第288章 血鼓惊弦
作品:《华夏英雄谱》 寒风裹挟着郢都早春最后的峭厉,刮过刑场裸露的黄土。刑台高处,屈申被粗大的绳索紧紧缚住,曾经象征大夫身份的深衣被扯得褴褛破碎,染满了污垢与斑驳暗红。他努力想要挺直那高贵的脊梁,但冰冷的铁链嵌进皮肉,每一次倔强的试图都被迫弯折下去。额角的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只能听见下方士兵沉闷的脚步声,还有风呜咽着穿过远处宫殿檐角怪兽口中铜铃的声音。
“屈申!尔身为楚臣,世代沐浴国恩,竟敢私通吴贼,坏我社稷根基!王命在此,诛杀逆臣,以儆效尤!”
监刑者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戳入凝固的空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尖锐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剧痛如同烧红的岩浆,瞬间撕裂了屈申残存的所有意识。没有呐喊,亦无辩解,他口中只能发出野兽垂死般的低沉嘶鸣,滚烫的鲜血猛地自喉头喷涌而出,溅落在身下冰冷的黄土上,开出短暂而刺目的殷红。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喷涌的血液彻底泄尽,头颅终究还是颓然地垂落下去,再也无力挺起。
片刻的死寂之后,士兵沉默上前,拖走尚有温热的躯体。留下监刑令尹子荡,他的目光像秃鹫扫过地上的血痕,确认猎物已被啄食干净,才漠然地转身,朝身后那座沉默的宫阙走去,步履行间,玄色绶衣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章华台深处,香兽吐纳着奢靡的暖雾。楚王熊围端坐于宽大的黑漆髹金凭几之后,指尖一下下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几面,发出轻微笃笃声响。殿宇高广,铜铸的猛兽在烛火映照下投下摇曳怪诞的巨大黑影。
“王。”子荡躬身立于阶下,声线如同坚冰摩擦,“屈申已然伏诛。”
熊围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混合了愠怒、掌控快意却又似乎意犹未尽的纹路,如同深潭骤然被巨石投入。
“吴贼处心积虑,”他声音沉沉地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兽王的低吼,“屈申?哼!不过一条探入我家中的蛇尾而已!断尾不够,需得斩草除根……传诏,命屈生继任莫敖。” 他挥了挥手,金色的衣袂掠过空气,“子荡,你亲往晋国,迎娶晋侯之女。联姻为虚,探其虚实为真。晋人……” 他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盯着猎物的猛兽,“昔年城濮之辱,寡人从未或忘。今次,或许便是讨还之机!”
车马辚辚,满载嫁妆与楚国王命的沉重车队碾过北地冰冷的官道,卷起漫天烟尘。车轮与铺石的每一次撞击,都重重叩在屈生心上。他端坐于车中,身披崭新的莫敖冠服,腰间沉重的铜印冰凉地贴着肤肉。冠上崭新的铜饰压得额头发沉,勒得骨肉生疼。眼前挥之不去是叔父屈申被押赴刑场的背影,那双深陷而空洞的眼窝仿佛还死死瞪着自己。他用力闭上眼,但那凄厉的眼神烙印更深。
耳边是令尹子荡与同车属吏的低语,谈论着晋宫气象、觐见礼仪、可能的刁难——每一个字都如芒在背,提醒他脚下每一步都踏在叔父尚未冷却的尸骨之上,稍有不慎,那滚烫的鲜血立时便会浸没自己的脖颈。他唯有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痛楚压住喉头翻涌的腥气,提醒自己,活下来,沉默地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洛水之畔的邢丘城外,送嫁的车队庞大而沉默,晋平公亲自至边境相送,繁复的礼仪掩盖不住父亲深眸中那份难以言传的复杂。晋公主韩妫的輀车在众多卫骑的簇拥下缓缓驶向迎亲队伍。华服重簪如同枷锁,她在车帘深处凝望着邢丘高耸的城垛慢慢后移,直至变成一个模糊的青灰色剪影,最终被广阔而陌生的荒野吞没。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心头,是故土破碎的声响。她的手指用力拧紧一方素帕,指节苍白,帕上绣着的细密云纹几乎要被揉碎。
另一支精悍的车马队伍则从新田疾驰而出,直奔南方。为首戎车之上,晋国正卿韩起一身玄端正服,面容古井无波,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凝视着烟尘弥漫的南方天际。随车副使叔向,比韩起略年轻些,神色凝重中带着一种内在的稳定。作为晋国最杰出的智者之一,他深知此行护送公主,无异于行走于炭火之上。
暮色四合时,队伍抵达郑邑索氏郊野,暂作休整。郑卿子皮、子太叔早已在临时搭建的帷幄中设下晚宴。铜兽灯盏跳跃着火苗,炙烤的牲肉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酒过三巡,郑太叔子大叔借着敬酒,靠近叔向身侧,目光如警惕的猎人般扫视过远处楚人扎营处跳动的点点篝火,压低了声音:
“楚国熊围,心如豺狼,爪牙锋利。他杀屈申如同捻死蝼蚁,更兼目空一切,骄奢淫逸已到极致。叔向大夫,此行务必慎之又慎!”
叔向手中捏着温润的青玉酒杯,指腹轻轻摩挲杯壁。“太叔言重了。”他微微颔首,火光照亮他眸中的一泓沉静,“诸侯之会,凭持的是礼信之心。只需吾等尽其职守,行之以信,守之以道,不为他国非礼之举所动摇,则楚君纵然有万钧之力,又能加诸于我身几何?” 他抬眼望向帷帐外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如同磐石,“兵戈之事或可逞一时之快,人存亡世,终究依于义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子太叔凝视着他平静如古潭的面容,沉默良久,终是沉沉一叹:“言虽如此,君心……深不可测啊!” 那忧惧未能因安慰而消散,只沉淀得更深,压得帷帐内的烛火都微微一暗。
漫长的路途在车马的颠簸中耗尽光阴,楚王熊围以最盛大的阵仗迎接他眼中关乎“大国体面”的公主与晋使。章华台高耸入云,琼楼玉宇错落点缀在云梦泽畔。丹漆描绘的梁柱折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织锦帷幔重重叠叠垂挂如同静止的红霞,空气中浮动着椒兰馥郁的香气。韩起、叔向被引入台侧馆舍暂歇。铜漏刻划过子夜寂静的水面,叔向凭栏而立,望着远处宫苑深处如幽冥鬼火般彻夜不熄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祥和,而是猎物被投入兽栏之前的、无声的肃杀。
迎接公主的宴飨空前盛大。章华台正殿烛火通明,鼎彝错陈,肴核如山,侍者捧觞穿梭如同彩蝶。楚王熊围高踞主位,冕旒珠玉在宫灯光华中流转着威严而炫目的光芒,嘴角噙着笑意,向韩起遥遥举杯。
“韩起正卿远道劳顿,寡人敬你一觞!公主远至,实为楚晋两邦百年之好!”熊围声音洪亮,震荡大殿。
韩起面色沉静,起身还礼:“大王宏恩,敝国永铭。下臣亦代寡君向大王致敬,共饮此酒。”礼节一丝不苟,面容却肃穆得如同庙堂中的木主。
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清越流淌,掩不住宴席之下的暗流汹涌。楚王的目光不时扫过韩起与叔向,笑容下是深藏的试探与审视。酒至半酣,乐舞更为欢腾,熊围眼中却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厉色,那点笑意如薄冰遇火,瞬间消融。他微微侧首,朝侍立身后、面目阴鸷如石像的贴身侍卫微不可察地一颔首。
殿内喧嚣骤然被撕裂。一声尖利如同夜枭的哨啸猝然响起!几乎是同时,殿门两侧厚重的丹漆门户伴着巨响豁然洞开!两列楚宫甲士,身披黑沉皮甲,如同黑暗中窜出的狰狞兽群,瞬间涌入大殿!沉重的皮靴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慑人心魄的闷响,殿宇为之震颤。冰冷的青铜长剑早已出鞘,刃锋雪亮如霜,凝聚成两道流淌着死亡的寒光,疾风般越过舞姬惊惶乱舞的绮罗水袖,越过滚落脚边、酒香四溢的翻倒金樽,迅捷无比地直扑韩起与叔向的坐席!
杀气弥漫如墨染江海,瞬间冻结了所有丝竹鼓乐。晋国随行官员们面如土色,有人身体一晃,几乎瘫软下去。韩起脸色陡然一沉,握着玉爵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指节泛出森森白色。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如同磐石般定在席位上,目光死死锁住那雷霆般逼近的刀光寒流。叔向却是纹丝未动,手中的漆耳杯甚至还稳稳凑在唇边,只在一刹那,那双洞察世情的眸底,冷锐的寒芒如冰晶炸裂,旋即又沉入更深的潭水。他在等,等着这暴怒之后必然的转折。
千钧一发!就在那道冰冷的刃锋几乎要碰到韩起衣襟寒气的刹那,席间骤然响起一声更为沉凝,如磐石撞钟般断喝:
“大王!刀下留人——!”
这怒吼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撕开了逼人窒息的血腥预兆。声音起处,席中一人须发皆张,正是楚国贤臣薳启强!他已急步冲到玉阶之下,因过度急迫,身形趔趄了一下,随即猛地撩起宽大的赤色袍角,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膝盖撞击的沉重声响在骤然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让人心头一跳,打破了死亡的序曲。
薳启强仰起头,目光灼灼如炬,毫无避忌地迎向王座上脸色已变作铁青的熊围:
“大王!今日所杀,非是寻常外臣,乃是晋国辅弼之宰!杀韩起叔向,此仇倾尽三江五湖之水难洗,晋楚两国即成死仇!此其一也!”他声音洪亮,穿透殿宇,“其二,大王迎娶晋国公主,天下瞩目。若在吉礼迎亲之日,竟屠杀送婚使者,试问天下诸侯,谁不惊疑大王之心,谁不耻笑我楚国野蛮如兽?礼义尽丧,诸侯离心,届时大楚四面皆敌矣!其三——”
他再次向前膝行一步,目光如剑锋直抵楚王眼底那狂躁的怒火:
“为求逞一时意气而灭一国重臣,痛快则痛快矣!然痛快之后,灾祸随之!大王欲得晋女,更欲得诸侯之畏服,若行此不义,所得者何?唯世人唾弃之名,与晋国倾国之怒耳!请大王三思,收回成命!否则老臣,请先死于大王剑下!”言毕,重重叩首。
薳启强如岩浆喷涌般的话语狠狠凿击着楚王熊围的心魄。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阶下跪伏的老臣和那两道几乎凝滞的剑锋,额角有青筋如蚯蚓般搏动。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薳启强沉重的喘息和火焰在灯柱里毕剥跳跃的声响。熊围握紧凭几边缘的拳头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咯咯作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因愤怒屠戮而坍塌的国境、燃遍四野的战火、以及天下诸侯那冰冷鄙夷的目光。
“哐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声刺耳的金属砸地声骤然响起!是楚王猛地一拳砸在面前厚重的青铜食案上!盛满浆果的玉盘金樽剧烈震颤跳起,滚烫的羹汤泼洒出来,玷污了刺眼的朱漆描金纹饰,如流淌的毒血。
“……滚!都给寡人滚出去!” 声如困兽嘶哑咆哮。
冲进来的甲士们如蒙大赦,利刃迅速入鞘,动作整齐划一却又仓惶无比,潮水般急速后退。沉重的殿门再度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风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殿内残留的杀气与楚王眼中那深重的挫败与阴霾,如同冻在每个人心头的冰凌。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短暂的沉寂后,熊围脸上那扭曲的狂怒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种尴尬和一丝强行掩饰的悻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韩起时,竟扯出了一个异常和煦,甚至还带着几分热络的笑容。
“呵呵,”楚王的笑声有些突兀,像是在修复某种断裂的器物,“寡人适才一时……呃……欲与正卿一较胆气,玩笑稍过,惊扰了正卿,勿怪勿怪!”他举起面前被方才他砸拳震得歪倒、但依旧盛满美酒的鎏金蟠螭樽,“来来来!韩起正卿,饮此大酎!此乃我云梦泽畔佳酿,醇厚无比,他国难寻!莫敖!为晋卿上酒!”他高声吩咐着屈生。
席间的气氛诡异地反转过来。侍者们重新活跃起来,步履更轻巧。熊围笑容可掬,反复向韩起劝酒,言语间极尽推崇奉承。那热情,如同火炉骤然提升温度,带着灼人的烫意。韩起心绪未平,面色依旧紧绷,然礼数不敢稍有差池,便也硬挤笑容,强撑着应对王座上下倾泻而至的这份“滚烫”礼遇,只是每一次举杯,杯盏都沉重千钧。
楚王炽烈的目光在叔向脸上逡巡,犹如刀锋刮过冷铁。方才那股杀意虽被强硬压回,却在心底激流翻涌,无法平息——无法在力量上立威,那便要在智辩上找补!他不能容忍在晋人、在自己的朝臣面前,如此颜面尽失。尤其是在这个被称为贤智的叔向面前!
“叔向大夫!”楚王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渐起的乐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得意,锐利地刺向对面席位,“寡人听闻贵国极重刑律,治狱明允。大夫博学多闻,想必深谙此道。寡人有事请教——”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如同猎人终于看见陷阱中的目标,“试问:若楚国公子为质于周室,不慎触犯周王禁律,依周礼刑律,当如何处置?其罪又当如何论定?”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霎时聚焦在叔向身上,仿佛无数道细密的光束汇聚于一点。空气再度紧绷如满弓之弦。这问题刁钻刻毒,直指周天子的刑名典章,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轻慢天子、妄议刑法的重罪口实,更可能授人以柄质疑晋国对尊周大义的维护。子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韩起搁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指甲陷进掌心。
叔向闻声,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片刻的漆耳杯。杯底落在几案上,发出轻微平稳的一声轻叩。他这才从容不迫地抬起眼,目光清亮澄澈,如秋日无波的深潭,毫无阻滞地迎上楚王那道挑战的视线。
“大王此问,涉天子之法,”他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沉稳地穿透大殿,“臣下职分只在晋国礼法刑狱之事,未敢僭越。天子之法,至高至重,诸侯无权妄议。此乃定数,大王焉能不知?” 他话语微顿,目光从楚王略显愕然的脸上淡淡滑过,“大王即问臣,便是不欲以天子法论之。既如此,其罪之轻重,何需远求周礼?以今日楚国之律法明断,岂不更为妥当?”
几句话,波澜不惊,却又像一套无形而精密的机关,瞬间将那看似致命的陷阱卸去了所有力道,更反将了一军,于温和恭敬中显出了凛然的锋利——你楚王此刻向我提问,本身就是将周天子的权威置于你私欲之下!
楚王熊围脸上那精心堆砌的得意和笑容倏然僵住。他微张着嘴,喉咙里仿佛被堵上了一团滚烫却又无法吞下的沙砾。他死死盯着叔向那张波澜不起的脸,胸口起伏明显加剧,握着酒爵的手指节再次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片刻的死寂里,只闻殿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他原想在这晋国智者身上剜出一道深刻的伤口,看看他学识渊博的骨头里,究竟能渗出多少不甘的热血,却未曾想自己打出的拳头竟如此轻易便撞上一团无形的硬壁,那反震之力几乎让他自己踉跄。
一丝更深的羞怒,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毒藤在心底缠绕而上。然而,那股杀意之后强行压下的忌惮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样的对手,无法杀,亦不能辱。那强行装点的礼贤下士姿态,在此刻变成了唯一可供选择的、遮羞的面具。
“……咳!”熊围终于咽下那口气,发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咳音。他猛地拿起自己的酒爵,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直冲咽喉,似乎要压下胸中翻腾的一切,面色随之染上几分酡红,也掩盖了瞬间青白的变化。“叔向大夫,不愧是当世少有的睿智之士!见解精妙,寡人深佩!”他的声音再次拔高,甚至带上了某种夸张的热烈,像是要把刚才的狼狈连同对晋国的所有愤恨,一齐用这虚假的声浪覆盖下去,“莫敖!为叔向大夫上酒!上寡人私府所藏二十年的佳酿!此等贤才,理当厚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近乎咆哮地命令着屈生,似乎唯有如此的高声,才能驱散自己方才那片刻难堪的沉寂。酒樽换过,佳酿的香气更浓。楚王的笑容堆得极满,对着韩起和叔向不住地劝饮,言辞极尽夸赞吹捧。殿上的丝竹管弦仿佛也领会了君王心意,骤然奏响,声调更为喧闹华丽,如同喧嚣的潮水试图淹没所有的不谐之音。舞姬们的裙裾旋转变幻出更炫目的色彩,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虚幻的云霞之上。杯盏在喧嚣中反复交碰,金樽玉液在宫灯的暖黄光线中激荡,甜腻的酒香在奢靡的熏风里晕染开无边的盛景。
这喧闹至极的乐章深处,叔向的目光掠过楚王那张红润而堆满笑容的脸,掠过其下犹在微微痉挛的嘴角,扫过席间韩起低垂却紧抿的唇线,最后停留在高台殿宇之外沉沉的夜空上。几粒孤星在章华台庞大的剪影缝隙里,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
盛宴的喧嚣最终沉入长夜死寂。待晋国使团远离章华台辉煌而扭曲的灯火,韩起与叔向被送回馆舍安置。
“叔向兄,”韩起立于窗前,背后是沉睡的郢都剪影,“楚王之心,昭然若揭。杀意虽敛,其暴虐未改。今日若非薳启强疾呼,你我恐已成阶下亡魂。”声音低沉紧绷,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悸。那青铜剑锋带来的寒气似乎依旧萦绕于颈侧。
叔向轻轻吹熄了室内最后一盏孤灯,深邃的眸子瞬间浸入窗外泻入的月光之中。
“韩子,”他声音极轻,宛如叹息,“薳启强之谏,并非凭空而成。暴虐之后,必有反噬,非其不知杀我之祸患,乃利斧悬于其项,令他不得不低头。今日大殿之上,你我周身,环伺虎狼,何尝不似千军万马?”
他望向窗外,章华台巨大的轮廓在清冷的月色里化作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无声地磨砺着它贪婪的爪牙。他缓缓转回目光,落在韩起刻满忧虑的脸上。
“归路尚长。然无论归途何等艰险,吾辈唯坚守此心此道,循礼而行,持正而为。此为生路。楚虽大,岂能尽掩天下人耳目、尽吞人心之理乎?”
月华无声流淌,两人沉默相对的身影立于窗棂投下的冷白方寸之中。窗外,更深沉的夜色如墨般悄然蔓延开去,仿佛永无尽头。
沉重的蹄音撕裂了淮水流域早春薄凉的空气,混杂着车轴尖锐的呜咽与士兵粗重的喘息,在混浊的水面上跌宕。楚王熊围立在华盖之下,任铜车碾过龟裂的冻土,宽阔的肩背似一道凝固的山脊。冷冽天光打在他玄色王服的暗金蟠螭纹上,映出森然幽光。
九国联军如一条巨大、笨拙、覆盖着金属鳞甲的爬虫,横亘于野。前方是楚,蔡,陈,许——这些旗帜鲜明,衣甲尚算整齐;紧跟其后,顿、沈、徐的兵士混杂其中,步履疲惫,矛戟如林,却显出一种力竭的杂乱。断后压阵的,是越地山林的蛮锐和东夷诸部族剽悍的武士,战车稀少,步卒为主,他们背负短弓与开山大斧,沉默地跋涉,只在偶尔扫视周遭陌生的平坦旷野时,眼中才掠过一丝难以消解的野性微茫。烟尘被铁蹄与皮靴搅动、升腾,弥漫成一片灰黄的雾障,几乎遮蔽了原处枯草的残根。庞大的影子在土地上缓慢爬行,投下压抑的深渊。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皮革、铜铁、马匹粪便和散碎草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棘……栎……麻。”熊围微微翕动嘴唇,声音低沉得只有御者能听见,却重如磐石压下胸口。那三个地名,带着刺鼻的血腥与硝烟味,成了悬在鄂都宫阙与郢都城楼的暗影,是他父祖辈未曾吞咽的冰冷耻辱。铜车雕饰着繁复饕餮的横轼,被熊围宽厚指掌死死攥住,指节绷得发白。耻辱必须用血——数倍于己、更滚烫的仇敌之血来冲淡,方能在太庙的兽烟中蒸腾为令人心安的战功。蔡君的车驾略显局促地缀在王车左近,蔡侯的冠冕在高耸云天的九旌间显得黯淡微小。
南方的天空下,终于出现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薳射引着来自南方巢湖之滨繁扬的疲惫之师,扬起一片浓厚的黄土烟雾,终于抵达约定的夏汭水滨。沉重的楚式战车裹满旅途泥泞,旌旗勉强招展在风中,士兵垂头卸下兵器,喧嚣的喧嚣与无声的疲惫构成一片嘈杂背景。薳射滚身下车,大步跨过河畔浅滩,泥水瞬间浸透了坚韧的犀牛皮胫甲。
“大王!”他的声音嘶哑,但足够穿透辚辚车声,“繁扬兵至!”
熊围下颌微点,冰冷的甲光在王服玄色上无声流散。
“甚善。”两个字,重似钲音。
东面远道而来的蹄音如沉闷的鼓点敲打着大地,一支异域风貌的军伍接近。为首的战车上,越国大夫常寿过挺立着瘦削身躯,脸上刻满路途艰辛的痕迹,身后士卒手持样式特异的硬弓与短刃,腰佩利斧,沉默得像移动的碑林。他们并不融入楚军大营那逐渐扩张的壁垒与喧哗,只在琐地方向圈出地界,生火、竖旗,警惕的目光如夜枭般扫过陌生的盟友营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是在联军浩荡逶迤至罗汭附近时抵达前锋车驾的。斥候自尘头翻滚中策马直扑而来,伏身车右报告,气息急促:“报——吴师异动!前锋似出姑苏!”
统率前军的薳启强,一位眉骨高耸、鹰视狼顾的老将,闻言未等熊围开口,已豁然站起。他身上沉重的犀甲片片擦响:“彼小儿辈!竟敢露锋?”
刻骨的轻蔑从眼神深处腾焰而起。棘、栎、麻三战之仇,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楚人骨髓里。吴人的突袭虽胜,不过仰赖诡谲地势,在薳启强眼中,如同鬼蜮伎俩。如今九国浩荡之师压境,大军蔽野,他们竟还敢出姑苏城!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如林旌旗覆盖下尚在喘息整队的本国车兵:“甲胄何在?执兵!随吾——”他霍地抽出腰间沉重的青铜剑,剑身映着天光,寒气凛冽,“为大王踏碎彼辈鼠蹊!”
青铜战车轰隆碾过新踏出的道路,车声辚辚,烟尘大起。楚之锐士,冠带未及系牢,盾牌临时挂于左臂,仓促列阵,在薳启强铜剑的前指下,追随着王旗的微影,如决堤洪流般卷向东南,义无反顾冲入那片尚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烟瘴地带。
王车驶上一片名为罗汭的高坡。九国大军在坡下延展,各色旌旗与戈戟汇成一片无法望尽的金属海洋。楚王熊围弃车立于坡顶,衣袂被强劲的东风卷起。
“风烈如刀!”蔡侯在旁缩了缩脖子,双手笼在袖中,努力稳住摇曳的冠冕。
熊围嘴角抿出一丝极短促的、难以察觉的纹路。远眺着那片旗帜的汪洋,奔腾的队伍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薳启强的轻蔑便是军心所向。此风,正为楚而鸣!恰似上天应和他心头那股翻涌奔腾的杀伐意志。
“非烈不足荡尽污秽。”熊围声音不高,压得沉沉地,每一个字都仿佛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灼烧着身后将佐的心魄,蒸腾起一股无形而腥甜的战意。他的目光掠过蔡侯泛白的指节,扫过身后诸将铁青的面容,如同君王检阅他无形的锐器,“此风,当助吾兵锋。”
坡下的喧腾猛然被另一种声浪撕裂——来自数十里之外,穿越烟尘的风,裹挟着极远处铜戈断裂的刺耳金鸣,隐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还有战车倾覆时沉闷的撞击,隐隐如滚雷从东南方的鹊岸传来。
坡顶诸人神色微凝。熊围负手而立,身形如同钉入高坡的铁桩,眼神瞬间穿透喧嚣尘烟,投向烟瘴深处那片躁动不休的杀伐之地。
数名骑士如飞鸟般自东南烟尘中疾射而出,马蹄卷起浓重尘雾,直扑高坡王驾所在。血点与汗渍早已污浊了骑士胸前繁复的襞积。为首之人自鞍上滚落,盔缨歪斜,嘴唇因用力过度已被牙齿咬破,溢出刺目腥红:
“急报!……薳将军遇吴逆突袭于鹊岸!”
他嘶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续,如折断的芦管。
“……我军急行……未及列阵……后队……还在途中……”骑士喘息着,汗滴和尘土在脸上划出泥沟,“前锋陷阵,被吴逆……自侧翼山林杀出……冲断……”
坡顶的空气骤然凝固,唯余东风带着烟尘持续呜咽,刮在脸上有粗粝的痛感。蔡侯的脸陡然褪尽血色,身体在宽袍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常寿过眉头锁死,右手悄然按住了腰间的青铜短剑冰凉的剑格。
熊围脸上每一寸棱角都如刀削石刻,凝着阴冷的寒铁气息。他猛地抬步向前,披肩的玄色袍服在风中怒张翻飞如将噬人的恶兽之翼。
“报——!”
又一声凄厉到撕裂的嘶喊撕裂风声,另一血透重甲的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一头栽倒下来,挣扎着抬起的头,脸上混着泥血,分不清五官:
“前军溃矣!薳将军……战车翻覆……不知所踪!吴逆战车轻锐……驱杀溃兵,我军……崩裂……”
罗汭高坡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九国雄师的喧嚣在此刻显得遥远而虚浮,唯有这血淋淋的消息在冰冷风中回荡。恐惧如初春荒原的野火,无声地在诸将眼中蔓延、跳跃,烧灼着他们倚仗的自信。
熊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尘烟弥漫的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数十里烟障,看清那猝然崩裂、化作猩红泥潭的战场。手指在宽袖内紧握成拳,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响。风更烈,卷着尘土拍打在冰冷的衣甲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密牙齿在啃噬战鼓的残皮。他的声线压得极低,唯有最前排的近卫才能捕捉到那冰锥般的字句:
“移驾。去罗汭营垒。”
车轮碾压着冻土和野草,发出干涩呻吟。楚王庞大的仪仗如巨鲸潜行于铁灰色的兵潮之上,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霾。熊围端坐于车中,帘幕低垂,深不可测的暗影里,唯有两点目光刺破昏沉,带着熔炉底部将熄余烬般的赤红,穿透帘幕缝隙,冷冷审视着行进中的大军。蔡军阵中偶尔传来零星兵器的碰撞声,在沉默压抑的队伍里异常刺耳;有徐国的驮马突然失蹄,沉重的粮袋翻倒在地,无人上前,只有几双惊惶的眼在烟尘后快速闪避。一支负责运输越国粮秣的牛车拖出深深的辙印缓慢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辕门高耸如黑云压顶。楚营中军大帐已然立起,厚实的毡墙隔绝外间的肃杀,帐内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空气仿佛凝固,裹着浓重的腥膻味:新屠宰牲畜的鲜血泼洒在冻硬地面上后迅速凝结成冰,混合着临时生起的火堆焚烧驱寒的松木焦烟,透出一种祭祀般压抑的肃杀。巨大沉重的战鼓已被数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合力抬至帐外空地正中。鼓皮黢黑,绘满玄鸟与狰狞鬼面,下方积着一大洼粘稠的暗红猪血,热气几乎散尽,几只苍蝇在边缘试探地盘旋。
数名红巾勒额的赤膊力士手持硕大木槌立于鼓侧。屠人磨刀,砺石摩擦青铜的霍霍之声单调反复,锐利地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刀锋映着帐内火盆摇曳的光芒,寒气刺目。
帐帘猛地掀起,一队甲士粗暴地推搡着一人进来,铁链拖地声刺耳。来人一身吴地贵族的浅色深衣沾染大片泥污,鬓发散乱,正是吴王之子蹶由。他面上并无惊惶挣扎之态,只是双颊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冻红,双手被粗大皮索紧紧反缚于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推搡的粗鲁使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站稳,目光沉稳地扫过帐内列立的将佐,最后稳稳落在中央主位那如山巍然的身影上,并未显出丝毫避让之意。
“跪下!”押送的楚将厉声怒喝,一脚猛地踹向蹶由膝弯。
蹶由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前倾,膝盖狠狠砸在冻硬冰冷的地面,疼痛使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但他迅速挺直了脊梁,依旧抬头直视着熊围。甲士的手沉重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死死压制在跪姿中。
“楚王,”蹶由的声音在帐内奇异地平缓清澈,毫无一丝颤抖,目光如利锥般穿透满帐凝重杀气,“敝君遣我来,循行于古之礼,观师之盛衰,问大夫之忧喜,聊作犒享之使。以表睦邻情谊。”
他声音在“睦邻”二字上稍顿,如冰珠落入寒水。
帐内死寂。唯余火盆燃烧的毕剥声和磨刀霍霍的刮擦声。常寿过嘴角牵起一丝冷酷的嘲笑。
“尔兄勾践,”熊围声音沉沉响起,打破寂静,似巨石滚落深潭,激起无形的回响,冰冷无情地粉碎蹶由的言辞,“早已自缚于吴王阉竖之下。区区吴国,不过江东草泽蛮夷,安敢妄言礼?遑论伐楚?”
蹶由眼中骤然有火星迸射,那份刻骨的轻蔑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入身体。膝下坚硬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衣料沁入骨髓。他肩头的压力骤然增大,甲士试图用力量迫使他匍匐。
“礼制源自周廷,尊卑见于宗法。”蹶由硬顶着肩上重压,声音在挤压下却愈发沉静清晰,目光毫不退缩,“楚国先祖亦曾问鼎中原,乃华夏诸侯,自当为九国盟主。”他语锋一转,灼灼逼向熊围,“若今日斩使祭鼓于大营……”
他忽地提高声音,字字如铁珠砸落冻土:“则敝邑虽微,亦必震惊!吴虽小邦,亦将——”
蹶由的声音陡然上扬,穿透皮革厚毡的营帐,直抵外界那片空地上刺骨的冰寒:
——“尽起余眛之卒,尽修完城之备!收余民而缮甲兵,据江险而抗天命!”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满帐沉重的杀气中,震得帐内壁上悬挂的厚重兽皮都似乎微微颤动。帐外持戈值守的武士身影在风中凝固了一瞬。
“吴国勇士,皆生于波涛之口。自泰伯起,披荆斩棘,拓土开疆。吾兄为吴王,深知国耻即己耻,身死不敢忘国!今吴人必枕戈泣血,死守国门!纵九国围城,刀兵加颈,”蹶由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无比,“亦当有万人,死战于国门!”
每一字都带着灼热的气血,撞向熊围冰冷的王座。磨刀的声音消失了。屠人的刀刃悬在冰冷的猪血池上空,微微颤抖。所有眼睛——无论惊疑、嘲笑、震撼或是彻骨冰寒——都聚焦在中央。熊围原本冰冷含威的双眸深处,被蹶由的话撬开一丝裂隙,有东西如同深潭底的沉沙缓缓翻滚、搅动。那话语中奔涌而出的决绝死志,绝非苟活之念,倒似为点燃燎原大火而掷出的最后火炬。
常寿过眼中嘲讽的光芒倏忽凝固,下意识地再次握紧剑柄,又悄悄松开,指节微微发白。巨大的战鼓无声蹲踞在空地中央,黢黑鼓面上狰狞的鬼面在昏暗天光下格外阴森,下方那滩冰冷的猪血暗红粘稠,几只苍蝇嗡嗡盘踞。
帐内沉默像一块冻透的生铁压在每个人心口。蹶由挺直的脊背因刚才的激言微微起伏,被反缚的双手在背后看不见处用力到指节凸起。熊围端坐王座,玄黑王袍映衬着他岩石般冷硬的面容,唯有眼角深处,冰封之下如墨海深处熔铁般缓缓流淌过那激烈言辞卷起的漩涡。
“当啷——”
一声冰冷的脆响,惊醒了凝固的空气。熊围的佩剑剑鞘底端磕在王座扶手的青铜兽头上。他缓缓站起,山峦般的身影向前移动。
他目光掠过蹶由那张虽溅血痕却仍旧平静的脸,掠过诸将紧绷的神色,最后投射在帐门外那片阴暗角落,落在那巨大的祭鼓上。鼓面冷硬,猪血已然暗淡半凝。他并未看蹶由,声音低沉,像自远方滚来的闷雷,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人舌有风雷,亦怀血勇,留于江畔,候吾凯旋之鼓。”
帐内死寂仿佛巨石落水后短暂的平息,随即又猛地被抽空。蔡侯微张着嘴,发出一点无声的呼气;常寿过紧按剑柄的指节松开,随即又习惯性地摩挲着冰冷的青铜纹饰,眼神复杂难明。唯有那巨大的祭鼓在帐外沉默着,仿佛刚才那场骤起的言语杀伐与它无关。鼓面狰狞的鬼目空洞地望向昏黄的天空,下方那滩猪血表面不知何时竟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甲士们松开了死死钳制的手。蹶由摇晃着站起身,膝盖骨传来刺入骨髓的冰冷痛感,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没有任何指令再传来,他沉默地转身,任由押送的士卒推搡着,一步步挪向帐外那道被巨大毡帘隔开的、明暗交织的门户,将自己重新投入初春那寒凉刺骨、混杂着烟尘与血腥的空气里。
寒风掠过空旷的校场,卷起细微的尘土和霜屑,在蹶由身侧盘旋。校场边缘,深不见底的长江在远方奔涌,沉重如铜镜般的水流在天空映照下泛着浑浊阴冷的光泽,滚滚东去,呜咽不息。
熊围立在营帐深处没有立即回座。他的目光依旧穿透厚重的毡帘,如同鹰隼盘旋于九天之上,穿透了旌旗蔽日、绵延如铜墙铁壁的九国军营,直射向东南方——那正是数十里外血烟翻滚的鹊岸的方向。
那里是薳启强败亡之所,吴军初战得手之处。此刻,无数军阵正以更大的疯狂朝那个方向卷动,更厚的甲胄、更密的矛阵向战场倾泻过去。兵刃组成的浪潮如蚁群覆满大地,刀戟汇成的寒芒铺展无际,映着昏暗下来的天光,浩浩汤汤,似乎要将那片失败之地连根拔起。
王袍上的蟠螭纹在帐内昏暗光线下浮动幽光。
庚寅日,晨光初薄如一层半透的绡纱,轻轻覆在罗汭汹涌的水面上。混浊的长浪一刻不息,咆哮着拍碎在岸边的黑岩上,撞出千万点灰白的水沫。风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掠过宽阔的河面,卷动起无数深红的战旗,在黎明的微光里猎猎作响。
楚王熊围站在岸边特意垒起的高台上,铁青色的宽大罩袍被风卷得紧贴在身上。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凝然不动地压在河面之上。在他身后,绵延无尽的赭红色战旗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岸的原野,赤红的旗海在风中起伏,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大片的甲光在旗影下闪烁不定,兵戈肃立,甲叶摩擦的森然低响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蜂巢。渡口喧嚣如沸,令旗官嘶吼的声音划破浑浊的风浪。
“过河!三舟并发,不得迟缓!”
巨大的蒙冲战舰头,一排排强壮的舟师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鼓胀贲张。他们手中的长篙如铁铸的蛟龙般探入翻腾的河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发力,船身便在激流中向前强硬地拱进一段。赤底墨字的楚国军旗在船舷两侧高高飘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那连接南北岸的舟桥虽已铺就大半,仍显得渺小脆弱,巨大的战船在漩涡中猛烈地摇晃着,缓缓压向尚未连通的浮桥前端。
河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败叶腐烂的气味,灌入每一个楚军士卒的口鼻。舟师们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住船舷湿冷的木料,指节已然发白。湿冷的汗和浑浊的河水黏在每个人脸上,刺骨难忍。沉重的战车必须经由后方专门搭建的坚实跳板才能缓缓牵引上船,那巨大车轮碾压木板的咯吱声听着格外令人牙酸。
熊围的视线越过鼎沸的河面,投向南方烟雾朦胧的崇山峻岭。那是吴地。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紧绷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去,仿佛有一头无形的巨兽压在胸腔中奔突咆哮,直欲撕裂而出。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熊围缓缓侧过头,他的上大夫沈尹赤已步上高台。这位王叔垂下的衣袍沾染了不少泥尘,想是策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左师尽发,前锋已次第登岸,列阵于南岸滩头。”
熊围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喉间只发出一声含糊却沉重的“唔”。
沈尹赤停顿片刻,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前锋行止需旨意,大王……”
“令薳射所部精卒,不必候我大营!”熊围的声调猛地抬高,粗砾如砂石般刮擦着周围的空气,不容置疑。“速取繁扬!他繁扬兵熟地利,责无旁贷!”他宽大的手掌倏地向前方浑浊的河流狠狠一劈,仿佛要直接劈开水流,开出一条直捣吴都的通途,“你随我中军,拔营向莱山!待我中军抵达南岸,即刻转进!”
令旗随即猛烈挥动,带着铁环刮过旗杆的刺耳摩擦声。这声音划破了沉重的河风,迅速被更大的喧嚣——鼓角声、号令声、战车的颠簸声、士卒的呼喊——吞噬进去。传令骑士如离弦的铁矢般从高台前掠过,激起滚滚烟尘,向南岸疾驰而去。熊围凝立的侧影在战旗翻卷的影子里,如同一块淬了霜的坚硬岩石。他的目光越过水面弥漫的雾气,似乎想要穿透那片南方的山峦,点燃早已在心中灼烧的燎原之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渡过汹涌浑浊的罗汭河水,南岸的原野广阔无垠,寒风仿佛失去了河岸的阻挡,更加凛冽、更加肆意地呼啸着,卷起枯黄低伏的草浪,将无尽的疲惫刮进每一个楚卒的骨缝里。
楚军庞大的洪流在短暂的集结之后,仿佛被鞭子驱策般再次裂开、蠕动,化为无数股深红的细流,在泥泞中挣扎前行。车辙和脚印深深陷入湿润的黄土里,仿佛大地无法承受这沉重的碾压,开始无声地呻吟。甲叶沉重的摩擦声混合着人马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在冬日的旷野上沉重地流淌。几杆脱了线脚、磨破了边缘的旗帜裹在湿冷的雾霭中,那刺目的赤红色也显得黯淡几分。
沈尹赤一路策马巡视各营,马蹄敲打着冰冷而湿滑的泥地。甲胄上冰冷的寒气穿透重重衣袍钻进皮肤,冻得他手指有些发僵。他看着那些行伍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卒们,原本的锐气被深重的困倦涂抹了一层黯淡。许多士卒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板糊满了乌黑的泥浆,渗着血水,每一步都拖出粘滞的痕迹,可无人敢停下片刻。他们麻木地向前挪动,目光空洞,只知跟着前人的脚跟。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队伍深处飘出——那是烂皮甲长久浸泡汗水和潮气后的酸败恶臭,掺和着牲口的粪便味与连日跋涉者的汗腥——混在寒风里,不断钻进鼻腔。
直至日头疲惫无力地西沉,终于在迷蒙的天际熔炼出大片的血红。前方,莱山灰沉沉、绵延起伏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卧于莽原尽头。
山脚附近几片略为开阔的林间坡地已经支起了大片帐篷,营盘轮廓初具。篝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在迅速浓重的暮色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微光,带来些许并不真切的暖意。沈尹赤驱马穿过正在伐木作栅、掘土开沟的士兵身旁,疲惫如同浸透的冷水爬上四肢。
他径直朝着那座矗立在中军区域、异常高大的牛皮大帐走去。营火在那帐篷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黑影,帐前几根高高的桅杆上,绘着楚凤纹章的巨大幡旗沉默垂落,纹丝不动,仿佛也已凝结了空气中的寒意。肃立的持戟甲士在火影中如同石雕,只有甲片上偶尔跳动的火光在无声述说着严寒。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帐外。守门的甲士无声地躬身分开厚重的皮毛帘幕。一股汹涌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脂膏烧灼、烤炙牛羊肉的气息猛地冲出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牛油巨烛插在铜质灯架上,摇曳的火光将大帐内部染上了一层金红的色调。数名衣饰华丽的大夫分列左右筵席,鼎中肉块在火焰上滋滋作响,脂油滴落引发噼啪脆响,酒气氤氲不散。他们低声言笑,袍袖间流淌着暖意,仿佛此行的目的只是寻常冬狩。
楚王熊围端坐于正中的虎皮大座上,并未卸甲。厚重的犀牛皮甲映照着火光,闪烁着古铜与紫褐交织的冷硬光芒,与他腰侧悬挂的宽厚佩剑寒芒呼应。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那双深陷的眼窝在烛影下显得愈发幽深,其中跳跃的两点灼灼光亮,毫不掩饰地燃烧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力量。他正与身旁一名侍臣说话,那低沉的声音在鼎沸笑语和毕剥的火焰声里仍旧无比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亢奋质感:
“……只需那繁扬精兵打开南怀谷口,锋锐所指!寡人便引六师主力直叩其都城!”熊围的手猛地一把握住酒爵,宽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一役,要让余眛跪献于斯!要让天下看看,唯吾荆楚雄兵,才是当世锋镝!”
他抬起酒爵狠狠灌下,喉结滚动,一线酒液从唇角溢出,沿着那坚硬的胡茬滑下,滴落在胸前冰冷的甲胄上。他咂了咂嘴,放下酒爵,粗糙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冰冷的镶嵌着宝石的青铜剑柄。
沈尹赤低垂的目光扫过座上诸人兴奋得有些过分的脸庞,又落在大王那因豪言而骤然焕发神采的脸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影无声地掠过他的眼底。他默然躬身,行礼如仪,旋即退出帐外,重新踏入那割面刺骨的寒夜里。帐内炉火暖融,鼎簋飘香,似乎已将南来的千军万马、泥泞中的困顿呻吟隔绝在外,变成了无比遥远而不相干的背景。
夜色如同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南怀山谷的上方,几乎完全吞噬了嶙峋的山影。
薳射的部队在密布砾石和腐殖质泥泞的狭路上艰难挺进。没有篝火,严令静进,士兵们只能凭触觉摸索着前进,每移动一步,脚下都传来腐叶被碾碎成泥泞又或是细小石块滚落的微弱摩擦声。呼吸竭力压低却如同风箱在暗中喘息,混杂着武器碰擦山石的极轻刮磨,在死寂中惊心动魄。一股难以言喻的湿冷气息——那是山坳深处经年不散的浓郁霉味混合着腐烂草木的腥气,直钻进人的口鼻,渗入肺腑。
薳射策马行在队列最前,马铁蹄偶尔踏碎一块薄冰,发出冰片脆裂的细微声响。寒意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潮湿紧紧贴附在冰冷的甲片上。他勒住缰绳,战马极轻微地打了个响鼻。他警惕地环视着两侧如兽脊般陡立高耸的漆黑山崖,那峭壁的轮廓在幽暗的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方的斥候轻捷如狸猫般疾奔回他马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报将主!谷口……就在前面!”
薳射没有立刻回应。他绷紧身躯抬头仰望,峡谷夹缝中一小片灰暗的天空里,连平日里该有的几颗暗淡星子都寻不见了。两侧光秃秃的石壁上那些本该是鸟雀巢穴的凹处,亦是绝对的死寂。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沿着脊柱向上缠绕。没有虫鸣,没有鸟迹,没有野兽残留下来的痕迹。这死寂本身,就是最鲜明的预警。他的手悄然握紧了鞍桥上的铁环,掌心一片湿冷。没有退路,亦没有第二个目标。大王的严令如悬顶利刃,南怀谷口,是他繁扬军无法回避的命运之门,无论门后是何物。
“进!”薳射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刀刮磨锈铁。不能再等。甲叶与环首刀冰冷的鞘壳撞击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摩擦声,整个狭长的队伍如同一头在黑暗中苏醒的巨兽,屏住了死亡般的呼吸,开始无声地向前蠕动。
就在整个前锋完全没入狭窄如咽喉的谷口底部之时——
第一支带火的劲矢,骤然划破浓重的黑暗!
它如同恶魔睁开的赤色瞳孔,在空中拉出一条刺目灼红的轨迹,带着尖锐厉啸,狠狠地钉入队伍中段一名楚军百夫长身上披挂的干草束!
爆裂的巨响仿佛巨兽的怒吼!
谷口两边原本死寂如坟的山崖顶与巨石之后,骤然间亮起无数鬼魅般赤红刺目的火点!刹那之间,刺耳的呐喊穿透令人窒息的暗夜,山呼海啸般从两侧崖顶排山倒海地压下,震荡着嶙峋的石壁:
“杀——!!”
呼啸声尚未落定,密集如蝗虫般的火箭带着凄厉的破空锐鸣,如同赤红的毒雨倾盆泼向谷底那凝滞的队列!更多的草束、装载着粮食和引火之物的辎重车被点燃,刺鼻的油脂焦糊气味混杂着难以承受的高热猛烈腾起。惨叫声骤然撕裂浓稠的夜雾,被火箭射中的楚兵瞬间变成了挣扎扭动的人形火炬,绝望的哀嚎在狭窄的谷道里冲撞回响,惨烈得令人头皮发麻。火星迸射,点燃干燥的衣甲与皮肉,恶臭焦味和新鲜的鲜血腥气骤然蒸腾而上。
“箭矢!” “头顶有伏兵!”凄厉的嘶吼混杂着濒死的惨叫在谷底爆开。
“稳住!举盾!冲出去!”薳射的吼声被一片惊惶绝望的声浪瞬间淹没。他猛地将沉重地扎入马匹肩胛上的箭杆齐根削断,战马狂嘶着立起前蹄!身后是密集的人潮,根本无法后退。
更沉重的死亡轰鸣紧接着从两侧山崖顶部压下!磨盘大小的岩石翻滚着、砸落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向挤作一团、乱成一锅沸粥的楚军头顶。令人齿酸的巨大撞击声令人头皮发炸,骨骼爆裂的清脆闷响连成了一片!无数兵卒如同被铁锤狠狠夯击的草芥,瞬间血肉模糊地横倒扑毙,坚硬的盾牌在巨石下脆弱如纸片。浓稠的血浆混合着脑浆喷射出来,将冰冷的山石涂抹上温热滑腻的猩红。整个谷口的地面如同煮沸的铁锅般在剧烈撞击下震动不休。
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士在混乱中被一块飞溅的小石砸裂了额角,鲜血糊了满面,挣扎着对薳射嘶喊:“将主!后面的人被堵死了!退不出……”
薳射根本来不及听清。他猛地扭头望向谷口外侧——他亲手带来的繁扬子弟兵正试图朝里面强行突入救援,却被前方如屠宰场般堆积的破碎人尸、无主狂嘶践踏的伤马、燃烧的车辆等层层阻塞,自己人挤着自己人,如同困兽在屠场的绝地中绝望地互相踩踏、残杀!
谷口之外突然亮起无数刺眼的松明火把!伴随着密集如雷霆般的战鼓声——真正的伏击主力早已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那些身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魔兵,在跳跃的火光中挥舞着冰冷的利刃,正等待着收割那些从谷口“侥幸”冲出的零星楚兵。
“杀光楚人!!”
带着浓重吴地口音的喊杀声如同惊涛骇浪,凶猛彻底地压过了一切楚人哀嚎。薳射脸上的肌肉骤然扭曲,牙关格格作响。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的赤红和四处飞溅的破碎肢体。他猛地看见前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有人影一闪,那明显是在指挥放石的吴军军校。一种混杂着狂怒和最后清醒的决绝在眼底燃烧,他将佩刀猛地插回鞘中,闪电般抄起马鞍旁那杆沉重铁铸的马槊,手臂上虬结的筋脉瞬间暴起!
“挡我者——死!!”
薳射喉间爆发出绝望的咆哮,双腿死死夹住受伤战马的腹部,不顾一切地迎着两侧山坡不断砸下的巨石之雨,疯狂地向那块巨石和其后隐藏的敌军冲去!他高大的身影在乱石和火影中起伏,冲开挡路的血肉与障碍,直扑那幽影闪烁之处!
坻箕之山,孤峰桀骜,凌厉地刺向一片阴郁沉闷的铅灰色天空。
呼啸的寒风在山脊上肆意奔突,如同无数冰冷的刀锋,撕扯着战旗,刮过每个人的面庞。楚王熊围按剑立于临时夯筑的土黄色高台之上。他周身包裹在厚重的犀兕甲里,外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宽大斗篷,此刻却被强劲的山风灌满,在他背后剧烈地鼓动翻卷,如同展开了一面垂死的巨大鸦翅。斗篷边缘沉重的青铜佩环被风吹得激烈撞击,发出单调而惊心的铮然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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