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与殉国君
作品:《华夏英雄谱》 汉水汤汤,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败叶,打着旋,撞击着泥泞的岸。熊围的玄舄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入岸边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拔出都带着沉重的、令人作呕的吮吸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直钻入他空荡荡的腹腔。他佝偻着腰,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身曾经象征无上威仪的玄端缫裳,此刻湿透、泥污,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如同裹尸的布帛,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疲惫。
“呃…呕……”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向水面,双手死死抠进岸边滑腻的烂泥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气,一股股地呛咳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溅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冰冷的河水趁机灌入口鼻,呛得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大口喘息着,咸腥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满肺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隐隐的刺痛。
抬起头,水珠顺着散乱黏结的鬓发滴落,滑过他沟壑纵横、沾满泥污的脸颊。浑浊的河水倒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睥睨天下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张脸,曾令诸侯战栗,曾高踞于章华之台俯视万民,如今却浸泡在汉水的污泥浊浪之中,被自己的呕吐物所玷污。他死死盯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眼前却猛地炸开另一片猩红!
是郢都,那个血色的黄昏。宫室深处,帷幕低垂,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年幼的楚王麇——他的亲侄儿,那个总是怯生生唤他“叔父”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小小的身躯微微抽搐,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将身下华美的凤鸟纹地衣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熊围就站在旁边,手中那柄名为“钲”的青铜长剑,剑尖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绽开小小的涟漪。他记得自己脸上溅到的温热液体,记得麇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不解和恐惧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铜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那一刻,殿堂里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点,动作僵硬,指尖冰凉。殿门外,甲士的戈矛闪着寒光,那是他豢养的爪牙,此刻正无声地封锁着一切。他一步步走向那染血的王座,脚步沉重,仿佛踏在无数尸骨之上。坐下时,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窒息。他赢了,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为什么,心底深处,竟没有一丝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呃啊!”熊围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血腥的幻影,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的小腿,寒意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哗啦”声穿透了浪涛的喧嚣,由远及近。熊围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抬起头,奋力向河心望去。
一艘小船,正破开浑浊的浪涛,缓缓驶来。船身狭长,是汉水常见的渔舟样式,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身影,那摇橹的节奏……熊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
“斗卿!斗成然!”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破裂,被风浪撕扯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了大腿根,“寡人在此!速来救驾!寡人乃楚王!熊围!”
小船似乎顿了一下。船头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斗成然!那张曾经写满恭顺与敬畏的脸,此刻却像河岸的冻土一样僵硬冰冷。他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那眼神,如同在看岸边一截被洪水冲刷上岸的朽木,或是泥沼里挣扎的野狗,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熊围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那眼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味。一股比汉水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斗成然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接着,他转回身去,不再看岸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君王,双手重新扶住橹柄,用力一摇。小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调转了方向,船头指向对岸,然后加速,破开浊浪,向着远离熊围的方向驶去。橹声依旧规律,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岸边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那个落难的身影,不过是河风送来的一缕杂音,不值得他为之停留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斗成然!逆贼!尔敢弃寡人而去!”熊围目眦欲裂,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和恶心,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寡人待尔不薄!尔这忘恩负义之徒!寡人若能生还,必诛尔九族!九族!”
小船越行越远,变成河心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和对岸的芦苇丛中。斗成然的身影,连同那规律的橹声,彻底被汉水的波涛吞没。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为他荡起。
熊围僵立在冰冷的河水里,浑身筛糠般颤抖。咆哮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他死死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鄢地,那是他仓皇出逃时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一处偏僻的封邑,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可此刻,这唯一的希望之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在茫茫水汽的阻隔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他还能走到那里吗?就算到了,又能如何?斗成然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深处。连最亲近的臣子都如此,这天下,还有谁可托付?
天空愈发阴沉,浓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远处的山峦。风更急了,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河岸的枯草和败叶,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铺天盖地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河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汉水沉闷的咆哮。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透皮肤,钻进骨髓。他打了个寒噤,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陷泥淖的双脚,又抬头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南方模糊的方向。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想就此倒下,倒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让这无尽的雨水和泥泞将自己彻底埋葬。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一个尖利、怨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熊围!你这弑君篡位的逆贼!你这鞭尸辱臣的暴君!天厌之!人弃之!汝之血肉,当为鱼鳖所食!汝之骸骨,当永沉汉水之底!万世不得超生!”
是申亥!那个被他当众鞭笞至死的申地大夫!那日章华台前,骄阳似火,旌旗猎猎。申亥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因直言进谏触怒了他。他记得自己如何暴怒,如何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如何一鞭又一鞭地抽打下去。皮开肉绽的声音,申亥起初压抑的闷哼,到最后凄厉绝望的诅咒,混合着周围群臣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的目光……此刻,那诅咒声穿透了五年的时光,穿透了汉水的咆哮和暴雨的喧嚣,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寡人乃天命所归!”熊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试图驱散那恶毒的诅咒。可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河水里。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冰冷的河水,离开这无休止的诅咒!鄢地!只有鄢地!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那无处不在的诅咒和恐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泥水中拔出双脚,不顾那刺骨的冰冷和淤泥的拖拽,跌跌撞撞地冲上岸。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野地里,脚下是纠结的野草和裸露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重重摔倒。每一次跌倒,他都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狼狈不堪。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南方鄢地的方向,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逃。暴雨如注,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脚印,通向那未知而凶险的南方。
雨水冰冷,敲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熊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荒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斗成然那冰冷漠然的眼神,申亥那怨毒刺骨的诅咒,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楚王的东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悬着象征王权的玉组佩饰。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湿透、冰冷的衣料和腰间空荡荡的束带。玉组佩饰,连同那柄名为“钲”的王者之剑,早已在乾溪仓皇出逃时,不知遗落在哪片泥泞或哪处荆棘丛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没有了这些,他熊围还是什么?他猛地停下脚步,在瓢泼大雨中茫然四顾。雨水冲刷着荒野,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紧握着的右手。那手,枯瘦,沾满污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而在那肮脏的指缝间,似乎还紧紧攥着一点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雨水立刻冲刷掉上面的污泥,露出掌心紧握着的一小块东西。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只有半截,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玉质原本应是上乘的青玉,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了泥污。上面依稀可见半只夔龙的纹饰,龙身扭曲,龙首残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和衰败之气。这是他那套繁复玉组佩饰中崩落的一角,不知何时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攥在了手里。
熊围死死盯着掌心这半枚残玉。夔龙,那是楚人先祖的图腾,是王权的象征!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将残玉紧紧攥住,尖锐的断口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残破的夔龙纹。
“天命!寡人乃天命所归!”他对着茫茫雨幕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夔龙护佑!先祖护佑!寡人定能抵达鄢地!重整旗鼓!诛尽叛逆!斗成然!申亥!还有那些叛臣贼子!寡人要将尔等碎尸万段!车裂!炮烙!夷其三族!”他挥舞着紧握残玉、鲜血淋漓的拳头,状若疯魔。雨水顺着他扭曲的面庞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然而,这疯狂的宣泄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掌心的刺痛和那残玉冰冷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他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掌心。那半枚残玉,在雨水的冲刷下,那残缺的夔龙纹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它护佑过谁?它连自己都护佑不了,在逃亡的路上轻易地断裂、崩碎。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堂堂楚王,号令诸侯,鞭笞天下,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对着一块残破的玉片嘶吼着早已无人理会的王命?那些恶毒的诅咒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比雨声更响,比雷声更厉。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那半枚残玉塞进湿透的衣襟里,紧紧贴着冰冷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暖意的火种。
他不再嘶吼,只是佝偻着背,更紧地裹了裹身上湿透沉重的衣裳,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每一步都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艰难。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试图洗去他身上的泥污,却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恐惧和那如影随形的诅咒。荒野茫茫,前路未卜,只有雨声,永无止境的雨声。
雨势稍歇,从倾盆转为连绵不绝的冷雨,天色却愈发晦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帛。熊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脚底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又被泥地里的碎石硌得钻心地疼。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一株虬结的老槐树下。树干湿冷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杂音。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摸索着腰间,那里曾经悬挂着盛放精美肉脯的锦囊,如今只剩下一圈湿漉漉的、空瘪的革带。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挣扎着侧过身,将脸凑近树根旁一小洼浑浊的积水,不顾水面上漂浮的枯叶和虫豸,贪婪地啜饮起来。泥腥味和腐败的气息直冲鼻腔,但他顾不得了。冰凉的泥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灼烧感,却丝毫无法缓解腹中的空虚。
他瘫靠在树干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砸在他的额头、脸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边缘飘荡。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钻入他的耳膜。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老槐树裸露的虬根旁。
那里,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下,无数细小的黑点正忙忙碌碌地移动着。是蚁群。它们似乎发现了一小截不知是何种昆虫的残骸,正齐心协力地拖拽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沿着树根的缝隙,运往它们深藏地下的巢穴。蚁群秩序井然,悍不畏死,为了那一点维系族群的食粮,在泥泞中奋勇前行。
熊围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眼中起初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这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浆。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忙碌的蚁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搅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蚁群……食物……巢穴……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郢都,飘回了那座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穷极土木之工的章华台!高台耸入云端,回廊曲折如迷宫,台上宫室巍峨,金玉为饰,椒兰涂壁。他记得自己如何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接受万邦来朝的觐见。案几上,摆满了来自四海的珍馐:南海的鲜鲍,东海的巨鼋,云梦泽的腴鳖,洞庭湖的银鱼……鼎中烹煮着羔羊,俎上陈列着熊掌,金樽里盛满了醇厚的楚沥。
觐见的使臣匍匐在地,赞颂着楚王的威德。而他,熊围,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他举起金樽,目光扫过阶下恭敬的臣子,朗声道:“寡人富有四海,区区口腹之欲,何足道哉?便是这案上珍馐,寡人亦可随意弃之,自有万千蚁蝼争相搬运,归于巢穴,亦是天恩浩荡!”言罢,他随手将一块几乎未动的、肥美的蒸豚肉掷于阶下金砖之上,看着那油腻的肉块滚落,引来侍从无声的清扫。
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视万民如蝼蚁,视珍馐如粪土!可如今……如今他自己呢?在这荒郊野外,像一条丧家之犬,饥肠辘辘,对着树根旁的蚁群,看着它们搬运那点可怜的残渣,自己却连一口干净的泥水都喝得如此狼狈!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食物,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供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
“呃…呕……”剧烈的恶心感再次翻涌而上,比在汉水边时更加凶猛。他猛地扑倒在地,干呕不止,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和刚刚喝下去的泥水。胃部痉挛着,牵扯着全身的神经都在抽痛。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因剧烈的呕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章华台的觥筹交错、钟鸣鼎食,与此刻荒野的泥泞、饥饿、蚁群的忙碌,在他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他曾经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随意丢弃的残羹冷炙,如今却成了他求而不得的奢望!而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是否也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此刻泥沼中的他?
“寡人……寡人不是蝼蚁……寡人是王……是楚王……”他蜷缩着,牙齿咯咯打颤,发出梦呓般的低语,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雨水无情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和……或许是泪水。蚁群依旧在树根旁忙碌着,对旁边这个曾经主宰它们生死的庞然大物的崩溃,毫无察觉。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将熊围从那种近乎昏厥的、被蚁群景象所引发的巨大恐惧和恶心中短暂地浇醒。他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浆和枯叶的碎屑,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不能再待在这里,这株老槐树,这些忙碌的蚁群,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走!去鄢地!那是他最后的指望!
求生的意志,或者说,是逃避眼前这一切的疯狂念头,再次支撑起他残破的身躯。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中爬起,踉跄着,继续向南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脚底溃烂伤口传来的钻心疼痛和全身骨骼的呻吟。雨幕遮蔽了视线,荒野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是麻木地、本能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地势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泞野地,泥土中开始混杂着粗糙的砂石。雨水的冲刷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溪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一条齐膝深的小溪,冰冷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林间似乎……有火光?
火光!
熊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火光!那意味着人烟!意味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意味着……食物!热水!甚至可能是……忠诚的臣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隐约的火光方向奔去,脚底的剧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他冲进那片稀疏的树林,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火光越来越清晰,是从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的一堆篝火发出的。火堆旁,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人影,似乎还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救……救寡人!”熊围嘶哑地喊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堆篝火,“寡人乃楚王!熊围!速速救驾!寡人重重有赏!”
他的突然出现和嘶喊惊动了火堆旁的人。那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火光映照下,熊围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几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农夫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们身上穿着葛麻短褐,沾满了泥点,脚上是破烂的草鞋。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时,那眼神却让熊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冻结!
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见到君王时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卑微。那几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祥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农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熊围那身虽然泥污不堪但仍能看出华贵质地的破烂玄端,以及他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的模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毫不客气的语调说道:“楚王?哪个楚王?莫不是乾溪那边打败仗跑了的那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指着熊围对同伴道:“看他这身行头,倒像是从哪个贵人坟里爬出来的!晦气!真晦气!”
“就是!还寡人寡人的,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第三个农夫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弃,“这大雨天的,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外来发癫!快走快走!莫要冲撞了我们的火堆!染了晦气!”
鄙夷的话语像冰冷的箭矢,一支支射穿熊围的心脏。他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浑身冰冷,比刚才浸泡在汉水里时更冷。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这些无知的贱民,想重申自己的身份,想用王权的威严让他们匍匐在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几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的眼睛,看着他们如同躲避瘟疫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尔等……尔等……”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尔等什么尔等!”那年轻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快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他弯腰从火堆旁抄起一根用来拨火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地盯着熊围。
熊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愤怒!他是楚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却被几个卑贱的农夫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威胁!他想咆哮,想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想下令诛杀这些逆民——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雨幕和无边的荒野。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跳跃的篝火,盯着那几张写满鄙夷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最终,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出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重新扑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农夫带着嘲弄的议论声:
“疯子!肯定是疯子!”
“穿得人模狗样,怕是偷了哪个贵人的衣裳跑出来的贼囚!”
“晦气!真晦气!赶紧把火挪个地方!”
熊围在泥泞中狂奔,泪水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涌出。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比斗成然的背叛更甚,比申亥的诅咒更痛!他曾经视这些农夫如草芥,如蝼蚁,他们的生死荣辱只在他一念之间。可如今,这些蝼蚁却用最鄙夷的目光,将他彻底踩进了泥潭!他算什么王?他连这些贱民都不如!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湿漉漉的、长满荆棘的洼地里。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蜷缩着,身体因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刺激下,再次变得模糊而飘忽。这一次,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恶毒的诅咒,也没有鄙夷的目光。眼前浮现的,竟是一幅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他刚刚加冕为楚王不久,郢都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他端坐于王座之上,志得意满。阶下,是来自许国的使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代表着弱小的许国前来觐见、朝贡。许国,一个夹在楚、晋等大国之间苟延残喘的小邦。
那老使臣颤巍巍地奉上国书和贡礼清单,言辞恭敬,甚至带着卑微的乞怜。然而,熊围却觉得那老者的姿态不够卑微,言辞不够惶恐。一股无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厉声呵斥:“许国,蕞尔小邦!尔君遣尔前来,便是这般敷衍寡人?礼数何在?敬畏何在?”
那老使臣吓得浑身一抖,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大王息怒!外臣……外臣绝无此意!我许国上下,对大王、对楚国,敬畏之心,天地可鉴啊!”
“敬畏?”熊围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寡人看尔是跋扈!是藐视我大楚!”他霍然起身,指着那瑟瑟发抖的老者,对着殿中侍卫厉喝:“将此老匹夫拖下去!鞭三十!以儆效尤!让天下诸侯看看,藐视寡人、藐视楚国者,是何下场!”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不顾老使臣凄厉的哀求和辩解,将他粗暴地拖出殿外。很快,殿外便传来了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老者那令人心悸的、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惨嚎。那声音,在肃穆的宫殿里回荡,阶下的群臣个个噤若寒蝉,脸色苍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王座之上那双盛怒的眼睛对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熊围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快意!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带来的、令人迷醉的满足感!他看着阶下那些瑟瑟发抖的臣子,心中充满了膨胀的力量感。许国使臣的哀嚎,在他听来,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彰显着他无上的威严!
“呵……呵呵……”躺在冰冷的泥水洼地里,熊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雨水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声凄凉而绝望。藐视?跋扈?他当年加诸于那许国老使臣身上的罪名,如今,竟被几个楚国最卑贱的农夫,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不堪地还给了他!他鞭笞他人以示威严,如今却在泥泞中被践踏如尘!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报应!
“寡人……寡人……”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那曾经令他迷醉的快意和威严感,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无声的深渊。只有那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荒野,敲打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体温,也冲刷殆尽。
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荒野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熊围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穿透湿透的衣裳,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肉,深入骨髓。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洼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朽木,每一次试图移动都伴随着关节生涩的摩擦声和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泥水里坐起。环顾四周,依旧是望不到边的荒野,稀疏的树木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他摸索着衣襟,那半枚残玉还在,紧贴着冰冷的胸膛,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或慰藉。
他必须走。去鄢地。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执念。
他扶着旁边一株湿漉漉的小树,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满了铅,脚底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已经麻木,但每一次落地,依旧能感觉到溃烂皮肉下传来的钝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无从辨认,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朝着南方迈开了脚步。
荒野似乎永无尽头。脚下的路时而是松软的泥泞,时而是硌脚的碎石滩。他跌跌撞撞,摔倒,爬起,再摔倒。身上的泥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有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剧痛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有时,他又仿佛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下面那个在荒野中艰难蠕动的、肮脏狼狈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几乎如同黑夜。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条道路的痕迹,虽然也是泥泞不堪,但比荒野好走许多。熊围麻木地踏上了这条路,沿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泥泞中的噗噗声!
熊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车马!这荒郊野外,有车马经过!是追兵?还是……商旅?或者……是鄢地前来接应他的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道路中央,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停下!停下!寡人乃楚王熊围!救驾!救驾者重赏!”
车马声迅速逼近。那是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沾满泥浆的辎车,车后似乎还跟着几个步行的人影。驾车的人显然看到了路中央那个挥舞着手臂、形如鬼魅的身影,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前蹄扬起,溅起大片的泥浆,辎车在距离熊围几步远的地方险险停住。
熊围被溅了一身泥点,却浑然不顾,他踉跄着扑到车前,双手死死抓住湿冷的车辕,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抬起头,急切地望向驾车人,嘶声道:“寡人……寡人乃楚王!尔等……速速载寡人前往鄢地!寡人……必有厚报!”
驾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麻布短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拦路之人:头发散乱如草,脸上糊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裳虽然质地华贵,却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臭味。那双死死抓住车辕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溃烂的伤口。
“楚王?”驾车汉子皱紧了眉头,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你这疯汉,莫要胡言乱语!楚王怎会在此等荒僻之地?还……还这副模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身体微微后倾,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时,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妇人的脸,同样带着惊惧和嫌恶:“夫君,何事?莫要理会这疯乞丐,快些赶路吧!这天色晚了,又刚下过雨,此地荒凉,恐生变故!”
“听见没有?快些让开!”驾车汉子对着熊围厉声喝道,同时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欲抽,“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熊围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马鞭,身体猛地一颤。那动作,何其熟悉!当年在章华台前,他不就是这样,对着那许国老使臣扬起了鞭子吗?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再次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住车辕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不……寡人真是楚王……”他喃喃着,声音微弱而绝望。
“滚开!”驾车汉子见他松手,立刻一抖缰绳,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驾!”
两匹瘦马再次迈开步子,辎车从熊围身边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浆再次泼了他一身。车后跟着的几个仆役模样的人,也匆匆从他身边跑过,投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避之不及的厌恶。
辎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昏暗的道路尽头。熊围僵立在原地,泥浆顺着他的脸颊、衣襟往下流淌。他呆呆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那扬起的马鞭,那嫌恶的眼神,那“疯乞丐”的称呼……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反复刺穿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许久,许久。荒野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枯瘦如柴、布满溃烂伤口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主宰生死的权柄,握着象征王权的玉圭,握着冰冷的青铜剑,握着抽打臣民的马鞭……如今,却连一辆最简陋的辎车都无法拦住,连一个最卑贱的车夫都无法命令。
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荒野上远远传开,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泥水四溅。
他跪在那里,佝偻着背,头深深垂下,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彻底崩溃的绝望和无法言喻的巨大悲伤。泪水,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浆,肆意流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权?威严?天命?在这荒凉的旷野之上,在冰冷的泥泞之中,被那高高扬起的马鞭,被那“疯乞丐”的称呼,彻底击得粉碎。他不再是那个号令诸侯、鞭笞天下的楚王熊围。他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连卑贱车夫都避之不及的可怜虫。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跪在泥泞里,像一尊正在融化的泥塑。泪水冲刷着泥污,在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沟壑。嚎叫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抽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破败风箱般的杂音。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湿透的衣裳钻进骨髓,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腹中的绞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感。
鄢地……那个名字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沉浮,像遥远天边一颗模糊的星辰。去那里做什么?重整旗鼓?号令勤王?呵……他连一辆破车都拦不住,连一个车夫都喝不退,拿什么去号令?斗成然冰冷的眼神,农夫鄙夷的唾弃,车夫高高扬起的马鞭……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最终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他望着南方——那只是他心中一个模糊的方向。荒野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稀疏的树木如同鬼魅的剪影。
去鄢地。
这个念头再次固执地浮现,不再是希望,而是一种……本能。一种溺水者明知无用却依旧要挣扎的本能。他必须动,必须离开这跪倒的地方,否则,这冰冷的泥泞就会成为他的坟墓。
他挣扎着,用尽残存的力气,试图从泥地里站起。膝盖如同锈死,脚底溃烂的伤口摩擦着冰冷的泥浆,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失败了,身体晃了晃,再次重重地跌坐回去,溅起一片泥水。他喘息着,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一次,两次……他如同初生的羔羊般笨拙而艰难地尝试着,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喘息。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折断。他佝偻着腰,像一张被拉满后即将崩断的弓,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艰难地、一步一挪地,重新踏上了那条泥泞的道路,朝着他心中认定的南方,继续他毫无意义的跋涉。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闪烁。荒野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脚下的路几乎无法分辨。熊围如同一个盲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爬起都耗费更长的时间,消耗更多的气力。他的意识在寒冷、饥饿和极度的疲惫中彻底模糊,只剩下一个机械的指令在驱动着身体:向前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似乎不再是泥泞的道路,而是松软厚实的腐殖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的草木气息和落叶腐烂的味道。他似乎是走进了一片密林。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树干如同沉默的巨人,将他包围。他麻木地向前挪动,直到脚尖撞到一处隆起的、柔软的东西,身体失去平衡,再次重重地向前扑倒。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挣扎。身下是厚厚堆积的、潮湿而松软的落叶,带着腐败的甜腥气,竟比冰冷的泥地似乎多了一丝……诡异的暖意?他趴在落叶堆上,脸颊贴着那冰冷而柔软的腐殖层,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就在这濒临彻底熄灭的边缘,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水底的沉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章华台。不是觥筹交错,不是万邦来朝。是深夜,他独自一人,在空无一人的高台回廊上徘徊。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巨大的宫室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黑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一种站在权力之巅,却无人可语、无人可信的彻骨寒冷。他记得自己曾对着空旷的殿堂低语:“寡人……孤家寡人……”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
接着,是乾溪。不是兵败如山倒的仓皇,而是更早之前。大军驻扎,旌旗猎猎。他巡视军营,看着那些甲胄鲜明、士气高昂的士卒。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在擦拭他的长戈,眼神专注而明亮。熊围记得自己当时似乎微微颔首,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这些士卒,是他的剑,他的盾,是他霸业的基石……可他们,又是谁的儿子?谁的兄弟?他们为何而战?为他熊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寡人乃天命所归”的万丈豪情所淹没。
然后,是郢都的街市。某个春日,他心血来潮,微服出巡。他记得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笑,空气中飘荡着炊饼和熟肉的香气。他看到一个老妪在街角卖着新采的野花,几个总角小儿围着糖人摊子咽口水,一对年轻夫妇抱着新买的陶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一刻,一种极其陌生的、与他至高无上身份格格不入的感觉,曾短暂地掠过心头。那是什么?是……烟火气?是……活着?他当时只觉得新奇,随即又感到一丝不耐和……隐隐的厌烦。这些蝼蚁的悲欢,与他何干?
这些破碎的画面,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忽明忽灭,毫无征兆地闪现,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它们带来了什么?不是悔恨,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虚无的……茫然。他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那高高的章华台?那染血的王座?那无数匍匐在他脚下的身影?还是……此刻身下这冰冷、腐烂的落叶?
“呃……”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却感觉四肢百骸都已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意识正一点点沉入那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黑暗深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虫豸啃噬朽木般的“沙沙”声,仿佛来自他身下的腐叶深处,又仿佛……来自他自己的体内。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潮湿腐败的落叶堆里。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充斥着他的鼻腔。他缓缓地、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眼,如同梦呓:
“老迈的……蠹虫……”
雨丝在初秋的黄昏细密洒落,凝成冷露,悄无声息滴入山涧深处早已积满雨水的石隙中。山道泥泞不堪,几乎辨不出形状,深一脚浅一脚踏入其中,那泥泞便贪婪地吸住脚踝,每次抬腿都沉闷而费力。裹缠在脚踝与小腿上的葛布早已被反复打湿又磨破,洇染出斑斑驳驳、深深浅浅的褐红,宛如腐败的藤蔓死死缠绕。布下掩藏着被泥水中石块和枯硬灌木划出的道道伤痕,每一次屈伸都牵扯出隐秘的痛楚,仿佛无数细小针尖在内里钻啮,又被冰凉泥水反复舔舐。
路旁荒草经雨水浸透,愈加繁茂深郁,竟似有了生命般张狂地侵占着唯一可分辨的小路。那湿漉漉的草茎草叶,带着刺骨的寒气,不断扑打刮擦着身上这件几乎不能再被称之为衣服的破裘。这本是昔日楚王意气风发之际,命百名巧手匠人以玄狐腋毛精心缀连而成的御裘,象征着睥睨诸侯的威严。如今它黯淡如枯草,失去了所有活物的光泽与松软,厚重冰冷如同铜锈斑驳的甲胄勉强附着于皮肉之上,随着步履踉跄,褴褛处如病兽耷拉的皮,不断滴着浑浊的水。山间暮色如墨汁倾洒,迅速吞噬了嶙峋的山体轮廓和头顶支离破碎的灰白天光。风渐起,自谷底深处盘旋而上,掠过湿漉漉的密林,卷走最后几缕虚弱的暖意。寒意乘着雨丝钻入骨髓,激起周身难以抑制的寒颤,牙齿相叩的轻微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体内那股奔腾不休的、仿佛永不衰竭的热望似乎正一点点被这无边湿冷熄灭,每一次寒颤都在提醒着,这具躯壳正不可挽回地加速冷却下去。脚底一个趔趄,他抓住旁侧一根碗口粗的枯槁树干,指尖陷入潮湿松软的木屑里。喘息艰难,每一次吸进的湿冷空气都如同无数冰针穿透喉管,直刺入深处,又挣扎着重重吐出来,白雾瞬间消散在昏暝里。胸口起伏间,沉闷如千钧重物在反复撞压。汗水早已蒸干,流不出多余的水分,体内犹如被架在火上慢慢烘烤。舌尖干燥,徒劳地在焦渴如砾的口腔中抵弄,一丝残余的、属于山泉清冽的幻象闪过,随即被眼前无边无际的灰暗山林碾碎。这灰暗没有尽头,唯有腹中长久的、无法填充的虚空在疯狂呐喊、扭扯,像一柄迟钝的刀刃,耐心而持续地剜削着所剩无几的气力。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新王熊比那张总是隐现着讨好微笑的面孔,在雨幕幽暗深处清晰地凸现出来。他仿佛就在这林间昏沉的雾霭里,嘴角勾着惯有的弧度,声音却裹着冻彻骨髓的冰碴:“兄长走好。”那张脸上谦卑笑容忽然扭曲变形,显露出其下刀锋般锐利冰冷的光。
这清晰的念想瞬间冲垮堤防,胸口猛地涌上一股甜腥,直冲咽喉。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灼痛与铁锈味儿,连同那焚心蚀骨的恨意一同吞咽回去。
那是宫廷冰冷的青金石地面反照出的摇曳灯火光影。急促的呼喊与兵刃撕裂皮肉的钝响在厚重帐幔之外翻滚如潮,几乎冲破紧闭的朱漆宫门闯入耳边。他抓起案头那只沉甸甸的玄铜错金虎钮镇纸,指关节绷紧发白。但那股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势的沉重在此刻凝固了,宛如毒蛇般缠绕攀附于手臂之上。
新王熊比——那个永远低眉垂首、声音驯顺谦恭的兄弟——像一道阴冷的影,从宫殿深处幽暗的回廊尽头急速飘浮而来。殿外传来的骚乱声浪骤然变大:尖锐金属撞击声爆裂开来,夹杂着侍卫绝望嘶哑的怒喝“有人……杀进来了!”
熊比已近在咫尺,殿门外骤然明亮刺目,火把的光芒透过窗棂,将彼此僵立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兄长……”熊比的声音仿佛被什么扼住,带着一丝非人的嘶哑,那张一向温顺的脸上,眉眼却似凝固的寒冰。他腰间象征着楚宫侍从身份的玉牌在跳跃火光里闪现,随即又隐入阴影。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他猛然低头扑近——不是跪拜,而是如潜伏已久的毒虫骤然昂头噬向猎物。
冰冷金属的触感突兀抵上腰腹要害,紧接着是短暂阻滞感后撕裂的剧痛。熊围低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腹部那瞬间被刺破、洇湿一大片腥红的锦袍,以及眼前兄弟眼中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翻涌的贪婪。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人伦温情,只有冰水浸泡下的赤裸权欲与刻毒——他看清了,却太迟了。
虎钮镇纸从他麻木的手中滑落,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重闷响,滚入角落浓密的阴影里,那声响被殿外更加狂乱的厮杀淹没了,如同投入狂涛中的一粒石子。腹部的剧痛撕裂了君王的威严面具,他本能地佝偻下去,视野被猩红模糊。纷沓而狂躁的步伐自殿门洞开处洪水般涌入,无数甲胄反射着冰冷的光,瞬间将他孤立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声细弱颤抖的呜咽,不知是什么潜行的小兽发出,又迅速被山林厚重的黑暗抹去,将他从窒息般的幻境硬生生拽出。掌心残留着握住枯木树干的冰冷潮意,指缝里是湿滑黏腻的青苔。他死死攥紧这真实的冰凉粗糙感,指甲深陷入那腐败松软的木质里。再不走,这山林便是最终囚笼!被雨水浸透的破裘贴在身上,每一次挪移都沉重冰冷如背负青铜棺椁。每一次牵动,腰腹深处那道被利刃狠狠洞穿的创口便无声地迸裂,一股灼热的粘稠缓缓涌出,洇湿内里污秽的裹伤布,在冰冷的湿衣下如同毒蛇盘踞蔓延。每一次抬腿,都像有千钧的沙袋拖拽,灌了铅一般迟缓。脚下的泥,每前行一步都比上一步更为深重粘滞,仿佛这茫茫荆山张开巨口,以冰冷的湿泥为齿,一点一点,决绝地吞噬着他行将崩溃的残躯。
山路前方在密林深处变得愈发模糊不明,只余一片空荡漆黑。他扶着湿冷粘腻的石壁,粗重喘息仿佛在拉扯破旧风箱,每一次都搅动肋间难耐的痛楚,迫使他不得不驻足。就在这时,风声送来了另一种气息——某种植物根茎被文火焙烤后逸散出的微薄暖香,隐约却又真切,丝丝缕缕缠绕于湿冷刺鼻的腐草气息之中。
他猛地抬头,凝神望去。不远处的林木轮廓间,一处凸出于陡峭斜坡的石崖下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星月的反光。那光极其微弱,像是一粒残存的火种投映在潮湿岩石上又被漫溢的山雾晕开,艰难地描摹出一道佝偻蜷缩的人影轮廓。在那一刻,胸腔中那长久被绝望紧裹的死水竟似被这微末火种刺穿,泛起一丝活命的震颤。那丝光亮,是人!在这绝望之地,竟藏着生的可能!
他不再犹豫,几乎是凭借着胸腔里那点骤然被点燃的、几乎要将身体烧穿的求生火星,猛地推开了面前一丛沉甸甸湿透的灌木枝叶。尖刺刮过手背,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这点痛楚全然被脚下爆发出的最后气力所掩盖。他近乎失控地朝着那一星模糊微光狂奔而去。湿滑的树根在脚下形成一个个险恶的陷阱,踩在滑腻青苔上时身体骤然失衡前倾,他本能地伸手,慌乱中竟硬生生抓住了前方裸露于外、被磨得滑亮的树根凸起,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整个人重重撞在树根虬结形成的天然屏障上。胸前伤口遭到剧震,痛得他眼前霎时一片昏黑,金星乱舞,腥热的血沫涌上喉间又被强行压下。然而眼睛,却死死盯向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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