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蚀心蛊(九)
作品:《蛊娘她有两幅面孔》 恶念一路拉着她,跑到了山顶。
这片山坡她来过无数次,本是生机盎然的地方,此刻居然光秃秃的。
草被拔得干干净净,露出裸露的泥土。
正中央,是石子垒起的小小平台。旁边插着几根树枝,上面缠着一些小花。
布置十分粗糙,却有一种笨拙的用心。
临照站在那里,指着那片光秃秃的草地,嘴巴微微张着:“你、你怎么把草全拔了?”
这小山坡可是村民喂养牲畜的地方啊,竟然给她这样破坏……
她看到这里,只觉得头疼。
恶念已经大喇喇地在地上坐下,她抬眼看临照,眼神理直气壮得很。
“你懂什么?这多干净?”恶念指指对面的地,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你,坐对面。”
临照完全摸不着头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恶念理直气壮地回应,“昨日生辰我没过,今日补回来。”
临照扯扯嘴角,这恶念可真幽默,她也不过一个影子,居然还想着给自己过生辰。
恶念没什么好脾气,见她一直呆站着,便一把把她按到地上。
待她自己坐好之后,恶念又扔给她一个纸包:“村头拿的,给你吃。”
临照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花糕。
“你没付钱?”
“我哪有钱?”恶念眨了眨眼,那眼神无辜得很。
临照瞪着她。
就算理不直,恶念的气仍壮,她扬了扬下巴:“让你吃你就吃,哪这么多废话。”
临照抬眸看她,那双红眸里倒是没有什么邪气,不过也没什么愧疚之色,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这副神情,就像是初入人间、还尚未习得人间规矩的一只小野兽。
临照看她这般模样,竟然有些想笑。
“罢了罢了,明日我帮你把钱补上。”
泥土被夕阳照得暖烘烘的,坐着并不难受。
她咬着纸包里面的花糕,偷偷打量着对面的恶念。
恶念的吃相并不太好,一咬便是一大口。
她对上临照的目光,恶狠狠咬一口花糕:“看什么?”
临照没理她,暗暗思忖着这恶念究竟是如何想的。
恶念不应该要恨她吗?
看她这般所作所为,也不像是恨她。
临照又悄悄瞥一眼恶念,见她正咬着手指,看着天边的晚霞。
罢了。
至少现在,她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第二日,她便打消了这念头。
清晨的阳光很暖,临照照常背着书袋出门,心里还想着昨天那事。
可刚出门不久,便让她大吃一惊。
王婆婆家围了一群人,她挤进去一看,婆婆养了五年的鸡被掐断脖子,鸡毛掉了一地,死状凄惨。
她又往前走,又听见李婶在院子前骂骂咧咧,仔细一瞧,她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撞得稀巴烂。
到了学堂之后,又看见老先生在捡掉在地上的一页页书,老先生佝偻着腰,去扶起那倾倒的书架。
临照看着这一村子的狼藉,心里已经明白这是谁做的了。
她学也不上了,怒气冲冲跑回家。
恶念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扯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看起来悠闲极了,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些都是你干的?”
恶念抬起头,然后她笑了:“是啊,那又如何?”
临照被这无赖一般的话语激得一时无言,只能说出苍白的质问:“你为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我是谁了?”恶念歪着头盯着她的眼睛,“我是恶念啊。”
“我生来,就是要做坏事的。”
她脸上没有丝毫不安和愧疚,好像那些被她毁掉的东西,都是无足轻重的。
临照宛若冷水浇头,往后退了一步。
恶念见她这般,却没有说什么,忽然笑得天真无邪。
她眉眼弯弯地捧出糖果,递给临照:“不要不开心嘛,吃点糖吧,凡人最喜欢吃这东西了。”
“噢,这个付钱了。”恶念笑得无辜,笑得干净。
她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她也不过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做那些坏事,也只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那是坏事。
临照没有接那些糖果,她看着恶念一会儿邪气,一会儿又无辜,一会理所当然,一会儿又小心翼翼。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欣慰。
后来的很多日子,都是这样。
日子一日一日地跑,像村里那条小河,奔腾不息。
恶念依旧四处作恶,今日拔你的菜苗,明日砸他的瓦罐,每每惹得村里人骂声不断,她就躲在角落里笑。
虽然娘总说她的天性就是如此,但只要她作恶,临照都忍不住要去和她理论。
“你怎么又干这种事?”
“怎么了?李婶的菜苗太密了,我帮帮她。”
“那瓦罐呢?”
“它挡着我的路了。”
“……”
临照总是被她这一套狡辩呛得哑口无言。
但很奇怪的是,每次临照同她理论一番之后,她也真的不再做那件坏事了。
况且,纵使她总是这般四处惹事,却又从未真正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总会让临照觉得,恶念似乎也并非真的想作恶。只是因为没人教过她道德规矩,她只能凭借本能去试探这个世界。
她看着这个邪气的妹妹,心里总是会想,如果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会不会也和寻常人一样。
可是娘的话,又总是在耳边响起。
“杀了她,你才能活下去。”
夜深的时候,她枕着脑袋望月,看着月亮由阴变晴,又由晴变阴。
她总是会忍不住想,月亮也有阴晴两面。
但我们呢?
我们真的就没有第二条路了吗?
这是临照第一次对娘的说法产生动摇。
门框上那些刻痕,一年比一年高。有这个恶念妹妹在的时间,似乎转瞬即逝。
一转眼,临照已濒临成年之际。
十年过去了,除了灵力的增长,与之增长的,还有对杀死恶念的动摇。
这个所谓的恶念,反倒是最懂她的。
她不敢做的事情,恶念都帮她做了。
她藏在心底的事情,其实也只有恶念能懂她。
她和恶念,越来越像了。
甚至有的时候照镜子,恍恍惚惚间,她会觉得自己的眼眸也变成红色了。
也有一些时候,坐在慢慢落下的夕阳下,她会想起当年叶华说过的话——如果有源源不断的善意,那就算有一点恶,又有何妨?
如果可以不用和恶念斗的你死我活,那便好了。
她这般想着,心里总酸酸涩涩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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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她又坐在小河旁。
岸边那棵老柳树已经很粗了,枝条已经垂到水面上,搅起圈圈涟漪。
叶华也在。
临照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懒洋洋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哥哥有没有听过混沌流民的故事?”
说来很奇怪,她一直对这个邻家哥哥有着莫名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对叶风的信任。
河风吹来,把叶华的刘海吹得凌乱,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叶华不以为意地抛了颗石子,咚。
“穷凶恶极,无恶不作呗,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他的语气淡淡的。
临照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也是这么觉得?”
“不好说,毕竟我也没见过。”叶风撩撩自己的额发。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那……要是你遇到他们,你会杀死他们吗?”
“也不好说,看他们是否如书中所言吧?”
临照又吞吞吐吐一番,终于开口。
“叶华哥哥,我有件事情,想说很久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叶华的神色忽然闪烁一瞬:“你等等。”
他伸手揽过临照,两人额头对着额头,细细的光点在两人的额间逸散。
只是一瞬,他又换上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说吧。”
临照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
“如果我说,我是混沌流民……”
“猜到了。”叶华语气平平淡淡的。
临照望着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你……知道混沌流民的诅咒吗?”
叶华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托着下巴直笑:“普通百姓可能不知道,但是这么多年,我在修真界也不是白待的。这些往事,我都略有耳闻。”
“……”临照不语,只是暗暗嘀咕。
怎么总觉得叶华哥哥这般模样,好像和一个故人很像?
叶华见她沉默,便自顾自问。
“你是不是想说,你的恶念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作恶,却又对你好?”
“你的恶念,到底和你是不是一样的?”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心湖上。
临照终于点头。
七岁那年的困惑,经过了莽莽榛榛的岁月,却始终没有尘埃落定。
“临照,你七岁那时,我便说过,人的善与恶,本就是一体的。”
“她对你好,是因为你就是她自己。”
“她作恶,也是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你的想法,她只不过是付诸实现。”
“没有善的制约,那恶自然也就无所顾忌。换言之,没有你的制约,她只会更无所顾忌。”
“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体的。”
河水哗啦啦流过临照的双脚,似乎让她的思绪更清晰了些。
是杀死恶念,永远不能产生恶念?
还是拥有源源不断的善意,制约恶念?
这么多年了,这个问题,终究是到了作答的时候了。
那一日,梦中常常出现的场景,终于出现了。
冲天的火光,漫天的血色。
还有在尸山血海中的恶念。
准确地说,是被绑在尸山血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