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就是性子软。”


    是啊，她就是性子软。


    从小到大，村里的人都这么说。


    看见别人委屈，她心里就软，看见别人受苦，她就要去帮。


    恶念还是太懂她了。


    如果说，她之前还对是否要接受恶念有所犹豫，那么在叶华说出这番话之后，她便不再犹豫了。


    她就是赌她心念旧情，赌她心软不舍。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临照抓着那只手，抓得青筋暴起。但是那只手纹丝不动，一点一点，往更深处探去。


    她的声音缥缈得像一阵烟：“你……你为什么……”


    恶念邪邪地笑，抚上她的脸：“你总是会忘记，我是恶念啊。”


    “我生来，就是要夺回身体的。”


    “你……你一直在装……吗？”临照眸底已经漫上水色，火光在里面碎成星点。


    她以为，那些递来的糖果，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替她出的气，都是真心。


    原来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的陪伴，都是假的吗？


    她记得那些一起发呆的午后，记得那些一起看过的夕阳，记得那些一起吃过的点心，可你都不记得了吗？


    你从未……把我当成过挚友吗？


    明明有无数的质问，却再也没有力气问出。


    恶念看着她这般模样，笑得更深，像是餍足的恶兽。


    “我当然是装的啊。”她握着刀子，用力一推一转，又一把甩开临照抓着她的手。


    “你就没有想过，身为恶念，我为何看起来只是像没学好规矩？”


    那日，是她第一次听到善和恶的关系，她并不认可，她才不愿意一辈子活在阴影下。


    不过，临照似乎是有所触动。


    所以，从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有这个计划了。


    她翻看过族群史书，看到过先前混沌流民恶念的下场。


    恶念的力量会被山茗压制，只要本体善念足够大，她最后会极难打败本体。


    千千万万个恶念的下场，已经验证过这一点。


    再加之，临照的善良，是有目共睹的。


    那她的胜算，只会更小。


    所以她想，或许可以换一个方法。


    扮演本体的知音。


    恶念想，应该没有人能够拒绝一个最了解自己的人。


    “用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能换来这最后一击，你说，是不是一件很划当的事情？”


    恶念打了个响指。


    锁链应声而开，哗啦啦落在台子上，化作几缕青烟便消散了。


    临照的胸口还插着刀子，跪在那半空中的平台上。


    心口痛得麻木，血从嘴角溢出，一滴滴落在透明台子上，又归于透明。


    她抬眸，注视着她。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那叶华哥哥……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恶念弯下腰，将她脸上的一点血迹抹去。


    那红眸里满是玩味，她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啊，当然是被我控制了啊，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是不是很好玩？”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破空而来，恶念惊而退步。


    “这剑法……”


    临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什么，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度席卷上心头。


    她顺着剑来的方向去看。


    一道身影掠过废墟，足尖在断壁上一点，转瞬便到了眼前。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她便被带着掠向了远方。


    恶念看着远去的两人，气急败坏地跺跺脚，也跟着飞掠出去。


    她低估了叶华的实力。


    方才和临照交谈，一时有所分心，竟让叶华趁机挣脱了控制，甚至震开了临照给他捆上的绳索。


    真该死，自己还是轻敌了。


    恶念轻功不佳，衣袍翻飞间，叶华很快便将她甩在了后面。


    “叶华哥哥……”临照努力抬眸去看。


    叶华眸底的光彩此刻又回来了，终于不再一片死寂。


    “行了，别说话先。”他指尖汇起灵力，点在止血的穴位，又顺手喂了她一颗药丸。


    不知道飞走多远，他终于停下。


    四周是密林，枝叶层叠，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发现。


    叶华将她轻轻放在一棵大树下。


    “恶念……村民……”临照胸口仍然很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先帮你疗伤，恶念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他从锦囊中摸出几枚针，难得面露愁绪。


    叶华早就猜到有这一日。


    恶念终究是恶念，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完全改变的，他当然知道恶念不会变好。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恶念的具体计划，所以还是让恶念脱离了他的掌控，导致了现在的棘手情况。


    “对不住，是我大意了。”


    临照轻轻摇摇头，整个人直冒冷汗。


    银针上注入灵力，扎进她的各个穴位。


    叶华握住刀柄，柔声道：“你忍着点。”


    “呃！”


    痛意铺天盖地袭来，鲜血再次从胸口涌出。


    可痛意之外，似乎还有什么留在了心脏里。


    温润的灵力从叶华的掌心流出，又传入临照的体内。


    那灵力好像细雨润泽，慢慢地愈合着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叶华凝神探了探她的脉搏：“现在感觉如何？”


    临照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可能是恶念的刀偏了几寸，她的灵核没有受到很大损伤。


    她暗暗庆幸着，心脏被扎了一刀，此刻还能安好，得多亏自己这身子骨没有退化成凡人体质。


    “还好，暂时应该死不了。”


    叶华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能保住她的命就好。


    临照根本顾不上休息，着急忙慌地问：“叶华哥哥……恶念怎么办？”


    叶华还是懒洋洋看着她，说着一样的话：“和她融合。”


    “我之前一直试图让你理解，为什么要接受恶念，而非与恶念抗衡。”


    “这是因为，如果你没有发自内心的认同她，融合之后，反倒有可能出现更坏的结果。”


    “如果没有方才的事情，其实你已经发自内心的接受她了，对不对？”叶华看着她的眼睛。


    临照咬着下唇，犹豫道：“可她……”


    “你想说，可她之前的善意是装的，你现在想杀死她？”


    临照的沉默就是答案。


    叶华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怒火，轻轻叹气。


    “但是临照，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要违背你娘的嘱咐，去寻找和恶念融合的办法？”


    “临照，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想提心吊胆的活着，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接受她，并不只是因为她对你好，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想自由的活着，对吗？”


    风哗啦啦穿过树林，也吹起临照心湖的涟漪。


    那些年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年踌躇徘徊的心思，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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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浮现出来。


    临照闭上眼睛，无法反驳。


    没错，这些年，她一直都有不甘。


    她看着恶念的破坏，其实也会想，凭什么我就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完美的圣人。


    我也有痛苦，我也有委屈，可凭什么我就连恶念都不该有？


    她看着恶念的破坏，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对待那些小人，就该如此。


    她甚至会羡慕恶念的随心所欲。


    她其实不明白，这样无欲无求地过一生，有何意思？


    所以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她的生辰愿望，就变了。


    变成了，随心所欲。


    当然，她也不会把这个愿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她知道神明根本不会去反抗天道，她会自己实现。


    从来没有人做到过又如何？


    她偏要做第一个。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


    叶华静静地看着她：“当然，是杀死她，还是和她共存，这是你的选择。”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帮你困住她一段时间，这足够你施展法术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


    临照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


    “好。”


    “那我们一起回去。”


    两人又杀回村庄，在半路上便碰到了追过来的恶念。


    叶华侧过头，在临照耳边再次叮嘱。


    “一定要快，我能遏制她灵力的时间有限。”


    “千万不要动摇，切记！”


    叶华双手结印，低声念动咒语。


    数道金色锁链从虚空中涌来，稳稳锁住恶念的手脚和身体。


    恶念身子一僵，却并不惊慌，她在为她留的后手窃喜。


    她微微笑着，轻轻抬起手指，想用法术催动蛊虫。


    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灵力被吸走了！


    这金色锁链正在源源不断地吸走她的灵力，让她无法催动任何法术。


    她的脸上，终于开始出现惊恐之色。


    不可以。


    不可以！


    她谋划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继续活在本体的阴影下的！


    恶念挣扎着，试图扯断锁链。


    锁链将她的手腕割破，一时间血肉模糊。


    而临照已经开始结印。


    繁复的法阵开始出现，在她身前缓缓旋转，越来越大，好似初升的旭日。


    看着法阵逐渐扩大，临照一点点逼近自己，恶念挣扎着，咆哮着，像一头困兽。


    “我才不要和你融合！”


    她的声音开始尖锐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


    “我不要永生永世都在你的阴影下！我不要！这样我的存在还有何意义？！”


    “不，我们是一体的。”临照温柔地像一阵春风。


    不过这阵春风并没有抚慰恶念，反倒让她目眦尽裂。


    “不！不是！！才不是！！！”


    “明明我可以杀死你的！明明我可以从你的阴影里逃出来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她声嘶力竭，却毫无用处。


    临照的眼神却很宽和，她平静地摇摇头。


    然后她伸出了双手，就像刚刚那样。


    恶念看着这张面孔，不住地挣扎，却始终没办法躲开临照。


    她只能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终于被抱住了。


    十年了。


    这是临照第一次拥抱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