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罗夫人

作品:《与病弱兄长共梦

    暮春夏始,涌着一股化不开的闷热。午后光影攒动,极具穿透性,在青年眉眼处汇作浮金叠浪。他俯下身,话音微凝,“几日不见,怎与兄长生分了?”


    “……没有。”


    那双浅淡眼眸倒映出她震颤的瞳孔,辞盈忙不迭否认。生怕对方刨根问底,刨出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很想阿兄。”


    这话不假,她的确记挂着他。


    听闻东岭军鸱目虎吻,豺狼之声。兄长病骨支离,万一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何能与之相抗衡?


    江聿轻轻抚摸过她的发。


    “阿兄带你去见一个人。”


    …


    地点没有选在周记酒楼。


    而是靠近荒郊野岭,一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小酒垆。门前青旆破旧褪色,墙体斑驳脱落,不日前雨季方过,依稀还能上面蛞蝓攀爬时留下的透明黏痕。


    四处弥漫着木头被浸泡后的腐朽气息。


    辞盈呆立良久,才从记忆中翻出母亲名下这么不挣钱的产业。


    进门只瞧见两个东倒西歪打盹的小僮,江聿并未出声,径直领着她去了二楼。等到透过半开的直棂窗,望见外头那块大煞风景的墓地时,辞盈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阿兄。”


    她小声问道,“……这酒垆当真能挣钱吗?”


    未经战火前,宁氏是北地大商,堆金积玉令人歆羡。


    她母亲更是眼光独到,不然空有家资积累,也难以在异乡立足。这辈子唯一走眼的便是,挑男人亏的血本无归。


    此处酒垆不说不像宁闻君的手笔。


    正常有点脑子的商贩,都不会挑这么一块地,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沾。


    “不为钱财,只为会客。”


    木制的长梯用麻绳系着,吊在半空悠悠荡荡,嘎吱作响。


    回廊以一方厚重的青黑帘幕隔出,透不进半点天光。因为方位不好风水不佳,空间又逼仄阴冷,令人心生压抑之感。


    若非对兄长有着绝对信任。


    辞盈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卖了换酒钱。


    接过她手中的白纱幕篱,江聿步子停在一间厢房前,声音极轻。


    “进去吧燕燕。”


    “阿兄不与我一起进去吗?”


    似有若无的沉香气息从里飘出,却与荣安公主身上那种添了冰片的泠然通透不同,酝酿着烈酒的辛辣灼烫。


    仿佛一点就会烧起来。


    意识到这就是今日的客,极有可能身份不同凡响。


    不知怎么,辞盈心口鼓噪起来。血液仿佛受到某种感应般在身体里奔涌,震得指尖微微发麻,鬼使神差产生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激动与不安。


    “她要见的只有你。”江聿掌心向下,虚虚拢住她微凉的指尖,“别怕,阿兄哪也不去,就站在这里等你。”


    辞盈当然相信,又问。


    “她是谁?为什么想见我?”


    “东岭罗夫人。”


    江聿重重握了下她的手,又极快放开,“此番特来云州寻亲。”


    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少女并未发觉,只满脑子乱絮飘飞,犹如磐钟敲响,声声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呢?


    一个姓罗。


    一个姓宁……


    如何能是一家?


    理智上虽是这么想,可心里有个难抑的念头始终盘旋不散。


    指掌间沁满湿凉的汗,辞盈在襟前擦了又擦,方颤着手推门而入——


    光明乍现。


    夕日坠入远山,余晖半斜在窗前,烈似火焰,将那张明艳面容寸寸摇亮,从眉到眼、从鼻到口、从朦胧到具象……辞盈从未见过亲生母亲。


    因宁氏当年之决烈,家中不多提及,连副画像都找不到。


    她只在旁人口中听说,当年的宁氏双姝何等惊艳,令洛河自惭形秽。


    同枝双生的样貌,本就如出一辙。


    试想过千万遍无果,如今猝不及防之下见到这样一张脸。辞盈只呆呆僵立在原地,喉头发梗,竟无语言。良久,眼泪才在衣袂上砸落出一朵深色的花……


    “囡囡!”


    罗夫人情状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记忆的溯洄。失神过后,哭着扑上前紧紧抱住她,步摇末端的玉珠硌得发疼,“原来你就是我阿姐的女儿、我阿姐还有个女儿!”


    待随行女婢换上新鲜的茶果,两人这才逐渐冷静,拭干泪痕重新坐下来。


    兽口金炉里的檀香袅袅,乳白色的烟雾缭绕。


    辞盈问她为何会是东岭罗氏祖籍。


    罗夫人长叹一声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当年和阿姐分开后,我意外被人推下马车,摔伤失忆了。”


    “当时正好身在东岭,有一位好心的浣纱老媪见我可怜,收留我做工,给我一口饭吃。因实在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宁字,又四下打听身世无果。为报恩情,索性随了她的姓,只唤作罗宁。”


    那老媪丈夫儿子皆战死沙场,只剩下孤苦一人,茕茕孑立。


    她原本打算留在东岭为其养老送终,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不曾想战火很快烧到了东岭,血流遍地,鸡犬无余。


    她被老媪藏在井中,躲过一劫,后者却死在叛军刀剑下。


    她为其缝补尸身,入土安葬。


    又一次失去亲人后,意识到天下无定便永无安宁之所。当时尚且不到双十年华,仇恨交织热血充脑,她索性用所有积蓄换了一匹年迈的马儿。


    想要投奔某地义军。


    “当时年岁尚轻,行事冲动。”罗夫人牵着她,生怕她跑了一般不撒手,“没有意识到乱世对女子的恶意。我说明来意的第一日,他们就接纳了我。”


    她笑,“但是以姬妾身份接纳。”


    据理力争无果,甚至险些没能离开。


    “之后一路辗转至关外,捡到你姨夫。他当时只剩半条命,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随便扯了几把草药,命大活下来了。”罗夫人爱怜摸着她的脸。


    “关外风俗很不一样,我留在那里与他成了婚,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那日有人寻上我,说我瞧着眼熟,问我是否有故人……”她都要记不起,自己也是背井离乡之人。


    想到近日纷纷扬扬的那些传言,辞盈又有些担忧起来。


    “姨母,那东岭军和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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