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已息，四下寂然。


    哪吒抬着头，盯着黑旗。


    他努力地感受着，感受到姜齐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她的五脏六腑都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幡内的怨魂实在太多太多，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怨气刺进神魂深处，姜齐止不住地打颤。


    一开始，姜齐还试图用自己的渡魂之术，将挤在一起的灵魂渡走。


    可是，怨魂无边无际，姜齐的渡魂之术像是一颗小小的火绒，投入广阔的大海中：只要她燃起一点点火星，大海瞬息就可以将那火星浇灭。


    凭她如今的功力，哪怕她拼尽全力，渡魂的速度也根本赶不上怨气反扑的速度。


    那凶戾的怨气一次又一次反扑上来，姜齐的魂体明明灭灭。


    再这样耗下去，不仅破不了幡，自己也要彻底困死在里面。


    不可以，她不可以在这里死掉，哪吒还在等着她。


    姜齐双手掐诀，功德从她体内出来，在她手中展开，形成金色的屏障，罩住了这无边的魂魄、无际的怨气。


    怨气在屏障下方翻涌扑腾，碰上那屏障的地方立刻就散开了。幽魂白骨幡上面忽然亮起金色的光芒。


    哪吒攥紧了拳，看到一抹魂息从黑旗中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姜齐！你已经被困了三天三夜！”


    姜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她抬头看那黑旗，哪吒也跟着一起抬头看：“这幡被我封印住了，一时半晌伤不了人。只是，要找人将里面的怨气镇压住，再把魂魄渡化，才能算一了百了呢……咳……”


    姜齐低下头，止不住的咳嗽。


    哪吒随着着声音望向姜齐——姜齐下巴和衣襟上一大片血渍，赶忙抱住她：“姜齐姜齐！你别吓我！”


    “我没事，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为了封印这个幽魂白骨幡，功德一下子散去太多，没什么。”姜齐又咳了两声，摆摆手，“你我神魂一体，我什么样你最了解了。”


    “那也要赶紧回去！”哪吒弯腰，半蹲下来，拍拍后背，“走吧，背你回去。”


    姜齐却没有立刻上去，反而想要拔起黑幡的旗杆：“我的旗！”


    哪吒气愤地拔起旗杆，捞起姜齐，甩到后背，回了军营。


    他随手把那闪着金光的旗帜插进营帐门口，背着姜齐直直走进卧榻旁边。


    姜齐爬到卧榻上，乖乖地给自己盖好被子：哪吒看起来好凶啊。


    哪吒阴沉着脸，一边卸了身上的战甲，一边说：“就说了不要你去，不要你去！你一定要去！你非要跟我对着干！你在里面呆了三天三夜，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卸了战甲，看姜齐乖巧地躺在床榻上，还不解气，继续絮絮叨叨。


    姜齐心虚地偷觑了一下走来走去的哪吒，垂下眼帘，小声辩解：“我不是想跟你对着干……”


    “你还说！”哪吒声音低沉，“你有多痛我能不知道吗！？”


    姜齐缩缩脖子，鼓起勇气：“哪吒！”


    “嗯？”


    “我想喝水，我想吃颗仙丹，你能一会儿再训我吗？”


    哪吒赶忙去给姜齐倒水。


    姜齐吃了仙丹，感觉自己好多了。她捧着水：“哪吒，你能跟我说说，你当初，被李靖打碎了神像，即将灰飞烟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那么老远的事情了，说它作甚？”


    “我想听。”


    其实哪吒不太想回忆那件事情。


    他即将消散，变得越来越轻，存在被否定，前所未有的无力。


    该怎么跟姜齐说呢？


    “那个时候……我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变得虚无。”最后哪吒轻描淡写地跟姜齐说，“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其他事。”


    “这样子啊。”姜齐点点头，看着营帐外面那被金色屏障包裹的黑旗，沉思着，斟酌着，沉默不语。


    “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这个幽魂白骨幡该怎么办？”


    “一把火烧了！”


    “普通的火可烧不掉它。”


    “这有什么，看我的三昧真火，若是三昧真火不行，还有九龙神火罩！”哪吒起身就要去烧。


    姜齐眼疾手快地拉住能哪吒：“你这火急火燎地，去哪里？”


    “我要把这害人的玩意给烧了！”


    姜齐却不同意：“这里面有太多魂魄，怎么能一下子全烧了呢！”


    哪吒警觉：“你想干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姜齐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最近要休养一段时间，想干什么也没力气。”


    “还有呢？”


    姜齐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看哪吒：“什么都没有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去把那害人的旗给烧了！”


    “唉！唉！你别走你别走！”姜齐拉住哪吒的衣角不撒手，“好了好了，我说。我说。”


    “这个幡虽然被我封印住了，但是数万怨魂依旧盘踞在那里面，若是封印松动，必成大祸。我想去找师父，让他看看，这个幽魂白骨幡怨气这么重，里面魂魄又多，怎么样子才能把里面的怨气镇住，把魂灵给渡走……”


    “就是这样，你别生气嘛……”姜齐扯着那衣角，布料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哪吒双臂环绕在胸前，气愤地哼了一声。


    “若是我说，不准去呢。”


    “那就不去。”姜齐立刻扬起纯真无邪的笑容。


    “若是我说要把那旗烧了呢？”


    姜齐明知哪吒是在炸她，可还是忍不住咬上钩：“别呀……”


    她蹙着眉，鼓着脸颊：“刚才你也说了，魂飞魄散的滋味很难受……”


    哪吒被气了个半死，最后擒住她的脸颊在上面咬了一口。


    …………


    “就是这样。”哪吒坐在杨戬的帐篷中，皱着眉头跟杨戬讲了事情的经过。


    “那你是要阻止师妹吗？”杨戬给哪吒递了一杯水，哪吒烦躁地摇摇头，杨戬看他这样，只能继续分析，“师妹向来如此，若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哪怕是一头撞上去了也不会回头——当初她要救你，不也是如此形状吗？她去找师父解此法，师父肯定能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不会伤了姜齐的。”


    哪吒不说话，可表情也不是很同意的样子——别人怎么能够跟他比呢，他当初跟姜齐情分多深。


    “那幽魂白骨幡中有太多生灵，太多怨气，她不同意你用三昧真火，想来师妹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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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舍得那些魂灵魂飞魄散吧。”


    “对，她也是这么说的。”哪吒舌尖压住后齿，不太痛快这俩师兄妹能想到一起去。


    杨戬看哪吒撅着嘴的样子，顿时觉得，若是他顺着这个话头一直说下去，恐怕哪吒会越来越生气。


    “不过也是，姜齐在那幡中呆了三天三夜，你在外面跟着守了三天三夜，她人出来了，都不关心关心你，就直接说要走，哪里有个做妻子的模样！”


    哪吒听着这话有点别扭：“我好像，也没这么小气……姜齐也没说她立刻就要走……”


    “她不是要立刻走，那你生气什么？”


    儿女情长的话，怎么好意思跟二哥说。


    哪吒想通了一点儿，迫不及待地走了：“二哥我知道了，我走了！”


    杨戬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他搞不懂：“想通什么了，人就走了？”


    哪吒出了杨戬的营帐，心头的憋闷散了大半，却依旧拧着眉——同意归同意，他可不想让姜齐得意忘形——她的伤还没好呢！


    于是进了营帐，也不跟姜齐提她去找玉鼎真人，要将幽魂白骨幡魂魄渡走的事，只跟她说别的闲话。


    姜齐只看见了哪吒阴沉着脸出去，步履匆匆地回来，再看到他时，脸也不耷拉了，也会好好说话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着话儿，一边不住地往外瞧：那黑旗外面闪着功德的金光，怎么样才能让哪吒同意她去把里面的数万魂魄渡走呢？


    哪吒看姜齐心不在焉，忍不住捏她的脸颊。


    “好痛！”


    “你个没良心的，刚跟我成婚没几天就想往外面跑！”


    姜齐摸摸脸颊：“你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坏事！我又不是去干坏事！”


    “我只是要去找师父，想办法把这里面的魂魄给送走……唔！”


    莲香浓郁，姜齐忽然被哪吒伸手紧紧拥在怀里。


    少年怀抱滚烫，带着独特的香气，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我真舍不得你。”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


    姜齐回身拥着他：“我又不是现在就走。”


    “那也舍不得。”哪吒感受到姜齐的回拥，忍不住加大了力道，“等养好伤，再多跟我呆一阵再走。”


    “好。”


    哪吒抬起头：“你根本不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去玉泉山，我要好久都见不到你！”现在他们离朝歌已经越来越近了，战事吃紧，他根本腾不出时间去找她。


    姜齐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哪吒拿出一颗丹药递给姜齐，紧紧地盯着姜齐：“好点没。”


    “好多了，没什么事了。”姜齐接过丹药和水，一口吃下，“你怎么盯我吃药盯得这么紧。”哪吒这几天，日日都盯着她吃药，十分上心。


    “怕你忘了吃药。”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姜齐起身，将喝水的杯放到小几上。


    她背对着哪吒，没注意哪吒炯炯的目光，只听到了一声低笑，然后是他说话的声音。


    “这可是你说的。”


    那声音语调上扬，带着说不出的狡黠和轻快。


    姜齐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猎人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