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问心倒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脸上的神色淡淡的，走进屋内径直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你从前见过她？”这话问得很有些突兀，不明不白的，但周仙子仍是笑眯眯的，半点没觉得奇怪。


    她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要说见过，倒也算不上，不过，我确实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也就是这两年，芙蓉城才冒出了这么个人来的，从前我可没听说过。但不知为何，其他人都一副跟她熟悉到不行的样子，像是一直以来她就都在那儿似的。”周仙子皱了皱眉头，有些头疼的样子。


    姜问心面上倒是没有任何惊讶，眼中流露出思索之意。


    篡改记忆吗……姜问心眉头紧锁。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新鲜手段。先前遇上的那位姓叶的书生身上，不就也是这样吗？


    只是他身上用到的手段倒是要粗浅些，只是简单粗暴地抹去了他相关的记忆。


    而周仙子所说的就要复杂不少了。


    涉及到的人数众多，还都是身负修为的“仙人”。


    是的，李明珠先前已经将这芙蓉城的来历对她大致说了一遍了。


    不过受限于她从前也只是个凡人，对于这些“仙人”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那点儿不算多的了解也不过是来源于从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


    但总归，那芙蓉城中所居住的人，不是其他的凡人所能比拟的。要修改他们的记忆，自然是要比毫无能量的凡人难上许多的。


    更何况，修改记忆和删去记忆所花费的力气可完全不同。


    看来，那位姓叶的书生算得上是一个练手的好材料了。想必这些年间，应该有不少的“叶举人”获得了相同的待遇吧？


    “虽说那人暂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危害性，但我想，哪儿会有人费了这么大工夫，却什么都不求呢？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动作，一定是因为她所图甚大，这才不得不安安分分地等待着那个需要的时机。”


    “姜女郎，你觉得我猜的对吗？”周仙子笑得意味深长。


    姜问心笑了笑，并未答话。


    周仙子却并不在意。


    “不过，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底就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我，大概她等的那个时机已经到了。”


    她这次不问了，一双眼睛定定地望向坐在一旁的姜问心，眼神深处隐藏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姜问心也不闪不避地朝她回望回去，良久，脸上再度展开一个极浅的微笑：“或许是吧。”


    二人对视良久，却是周仙子先一步错开了视线：“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知道她等的时候已经到了呢？”


    “她当然知道。”姜问心也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在本就幽深的眼底投下一道阴影，嘴角弯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是啊，她当然会知道。


    附在周仙子身上的那道气息会将姜问心的状况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她的耳朵里的。


    窗外的声音逐渐嘈杂了起来。


    周仙子偏过头去望了一眼，便笑盈盈地端起了茶盏：“想来是我那友人讲完课了。”


    姜问心也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了。


    人群几乎散尽了，大概是又忙着去做什么功课吧。这些苦修的人大多都是如此，整日里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刚走了两步，正好撞上同样往外走的王容朔。


    也不知为何，他竟是没与先前那些师姐师兄们一道，而是被落了下来。


    王容朔的目光里透着些许迷茫。


    姜问心神态自若地走上前去：“怎么了？”


    王容朔像是这才突然惊醒一般，抬头循着声音望过来。


    一见是姜问心，他眼睛都亮了。


    “你的事忙完了啊？”王容朔下意识地朝先前师父待客的那间屋子里望去一眼。


    大门紧闭着，他自然什么也没有瞧见。


    “差不多吧，”姜问心随口答着，“倒是你，刚才是怎么了？瞧着有些心不在焉的。”


    王容朔又将目光移回姜问心脸上，却不知为何，又在二人目光相触之后一下子躲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颇有些狼狈的样子。


    姜问心可真有些纳闷儿了。


    “怎么了？还和我有关？”她随口一问。


    “呃……”王容朔耳根子发红，罕见地开始吞吞吐吐，“师父说我在山上磨练了也有些时候了，正好这会儿朋友们也在，让我这次就跟着你们一道下山去了。”


    “下山？”姜问心目光透着股狐疑。


    “可你不是还说，他还没教会你些什么吗？怎么就要让你下山了？”


    虽然在姜问心看来，王容朔身上其实是有不少能量的，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修为。和从前在方栋家初见时，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了。


    但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姜问心也大概明白了，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运用身体里的能量，与她那种简单粗暴的法子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通常都要佐以各种口诀、手势、符纸、武器，如此方可发挥出这些能量的全部威力。


    当然，李明珠算是个特例。


    不过她也本就与这些个道士不同，她的修炼法子是跟着狐妖学的，运用方法则是在姜问心的引导下自己领悟的，自然与这些“正统”的修行人士有所区别。


    王容朔也十分困惑：“是啊，师父他连我那堂兄都曾传授过一套口诀，只要将它念上一念，即使面前是再坚固、再牢不可破的墙壁，也能够随意穿过。可对我，师父却是什么诀都未曾教过。”


    “那你呢？你怎么打算的。”姜问心倒是不怎么在意，口诀不口诀的，也没那么重要啦，只要有能量，总归都是能够用出来的，不过是方法不同罢了。


    “我吗？”王容朔有些怔然。


    他本是想问问，姜问心她们接下来还有些什么计划，带上他同行会不会耽误事儿。


    毕竟他修炼时日尚浅，还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学会的“学徒”。


    想到这里，王容朔心中难得地升起了一股挫败感。


    从小到大，他学东西向来很快。


    看书时过目不忘，老师们教的东西他一直都是一点就通，从来不用他们讲第二遍。


    同龄人之中，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的，就连很多年龄比他大的人对上他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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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表示甘拜下风。


    但在修炼这一块儿，他几乎是头一次尝到了“艰难”的滋味。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过需要亲自动手干活的时候。


    但自从来了这崂山，劈柴、打水、种田、煮饭，与师姐师兄们穿着一样的粗布衣裳，一道早起健身锻体，一道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着师父讲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当然，最后一项对他来说，还算得上是得心应手。


    但他愈是修行，愈是觉得离自己的目标更远了。


    他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姜问心身边，像她一样，在面对那些身怀绝技的恶人之时，能够不用再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不用再衡量过得失之后做出保持沉默的理智选择，不用再只能躲在她的身后，没办法帮上一点儿忙。


    被姜问心保护的感觉当然很好啦，那时候的王容朔看着少年的那道身影挡在自己身前，心中满是欢喜。


    但是细细一想，姜问心这样的存在，身边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发生。一次两次还好，总是这样给她添麻烦，她还会愿意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护在身后吗？


    最初，王容朔想，只要学一点点就好，就算我天赋不那么高，学起来辛苦，但只要努力，总归是能有些成效的。


    说来好笑，他从前做什么事都轻轻松松，可从来没有什么需要谈“努力”的时刻。


    只有一点点就好，在关键的时候，不要拖她的后腿，那样就心满意足了。


    最开始的王容朔，心中是只有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野心的。


    但愈是修行，他愈是意识到了他与姜问心之间的差距到底是有多么的大。


    只学了这一点点东西，真的就足够了么？


    他这样问自己。


    如果将来有其他的人，其他本领更加高强的人，其他更适合站在她身边的人出现了呢？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他不敢细想，只是学得愈发刻苦了。


    但心底却一直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提醒着他。


    王容朔心中那个隐约的念头在看到李明珠、黄五郎与姜问心一同出现在他面前时达到了顶峰。


    会不会他做的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呢？


    修行了这样久，他却依旧觉得自己渺小。反观李明珠，上一次见面时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妇人，如今再见，已然大不相同。


    她眼中那逼人的光芒几乎要灼伤王容朔的眼睛。


    他可是听说了，李明珠如今已然可以靠着自己打退那些使着邪术的歪门邪道了。


    看来她的天资远比自己高。


    在先前聊起这些事情时，王容朔心中就是这样想的。


    而那可恶的狐狸精，也是个修炼了不少时日的妖怪。同为妖怪，想必姜问心与他是更有共同语言的。


    王容朔心中酸溜溜的。


    不过，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姜问心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呢。


    狐狸精是个狐妖，姜问心呢？


    花妖？鸟雀？


    想着想着，王容朔就忘却了心头的那点儿不快。


    可师父却还是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