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超跑在光怪陆离的街道上飞驰。


    吉诺坐在副驾驶，瞳孔在聚缩，隐约有细密的数据闪烁，而她视野内的高楼大厦都被切分成了数据网格，一条发光的路径在不断向前延伸。


    约翰握着方向盘，义眼同步导航数据，五彩斑斓的广告透过玻璃滑过脸庞。


    【伊甸城-诚芯广场商业区】


    城里实力最强的公司都在这里安家。


    议会大楼在众星簇拥中傲立，正前方是一片喷泉花园。


    周围有上百台隐蔽安装的投影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全城效果最好、体积最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哪怕在亮度极高的白天也能看清。


    类似的设备还有好几个。


    比如博拉戈俱乐部被炸毁前的帮派悬浮标志，樱花十字街的跨年祭游行长龙。


    诚芯广场这块没有特定归属权。


    每当有公司需要产品宣传的时候都会租赁一段时间。


    此时全息投影上是两名身穿皮衣的忍者。


    他们佩戴筏岐集团最新的镭射眼镜，旁边悬浮展示着两款眼球和适配的镜头模组，手里是定制武士刀，根据套餐可选三档精校方案。


    两名几十米高的模特背对背，围着中心花园不断摆出各种造型。


    银骑577呼啸着从他们脚下穿过。


    约翰漂移环绕小喷泉，切换档位，轰油门爬上坡度不高的宽阔台阶，横插内部小路抵达了商业街口。


    这里才是伊甸城最繁荣的地段。


    公司精英和社交名流都汇聚于此，从周围的交通情况也能看得出来：


    高档商务车和顶级超跑明显变多。


    头顶上的浮空车航线密集交错，密集无人机装卸平台像是摩天大楼增生出来的苔藓。


    城际轨道和公共地铁也永远是满载的状态。


    “停车吧，瞧那儿，有好戏看了。”


    吉诺示意约翰看向中间的大屏幕。


    那是一面悬浮在十字路口的超大曲面荧幕，正在直播今晚的《赛博夜语》辩论节目。


    拱火的主持人。


    背景复杂的资本。


    争得面红耳赤的嘉宾。


    恨不得撕碎屏幕的观众。


    ……


    本期主题是筏岐集团的社会舆论。


    作为帮派战争中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东洋人在伊甸城造成多次公共危害，幕后资本筏岐集团跟博拉戈俱乐部爆炸事件脱不开关系。


    约翰听着却感觉不太对劲。


    现场嘉宾对东洋人的包容程度极高。


    谁都没有提及之前爆料出来的非法交易，还将性偶俱乐部AI失控的案件归结于网络监察的失职……


    “这他妈还有争议？”


    约翰听得直皱眉。


    嘉宾中有个棕发红唇的新闻记者，就职于美洲洞悉世界广播公司，甚至在赞叹筏岐晴彦对城市建设的贡献。


    约翰亲身经历过的那次城际列车脱轨事件，现在终于迎来了后续发展。


    筏岐晴彦抵达伊甸城立刻注资重启城市建设。


    他们没有否认AI失控导致的列车脱轨事件，直接出钱重建受损路段和公共设施。


    不仅如此……


    筏岐集团还投标废弃地段，兴建次级厂房，为了回收失去的议员席位，甚至承诺——帮派战争期间所有损坏的市政路段，都将提供全套设备升级和两年维修服务！


    这是几十亿欧元的庞大资金。


    筏岐晴彦凭借强大的财力，深刻影响了东洋人在伊甸城的政治与经济地位。


    这些工程背后是海量的工作岗位。


    筏岐集团拒绝了市政部门的招标提案，将这些机会全部抛给了普通市民，让很多在帮派战争里无处可去的人都找到了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路。


    这也是民意翻转的重要因素。


    约翰莫名联想到大马士革营地——流浪者在伊甸城承接的项目被东洋人挤走了，不知道跟筏岐晴彦的规划有没有直接联系。


    但可以预见的是：


    除了西区，伊甸城的每个地块都将出现大量的施工围挡，上面画满了筏岐集团的黑白色标志，


    议会席位据说也出现了变动。


    伊甸城权贵们对于东洋人的强势入侵非常厌恶，但他们彼此勾心斗角多年，还没有拿出统一的态度来。


    约翰不懂政治，没关心过上流阶层，对城市权利的讨论听得满头雾水。


    他转头看向吉诺。


    “我们就来这听他们吹牛逼？”


    “注意那个女嘉宾。”


    吉诺示意那名叫做苏拉·伯格的新闻记者。


    此时有个嘉宾说筏岐晴彦在博拉戈俱乐部执行了暗杀计划导致大量公众人物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而现场的恐怖分子能造成大面积伤亡，也是因为使用了筏岐军工生产的武器和实验级义体。


    名叫苏拉的新闻记者站起来。


    “我有证据说明你是在胡扯。”


    她走出座位，拍拍手，大屏幕立刻切换到第一视角拍摄的现场执法画面。


    特别行动队成员在燃烧的废墟里切开了陇川沢的身体并做着实时汇报——没有发现筏岐集团的核心科技，改造得非常夸张，手术技术高超，但材料都是些能在黑市里买到的东西。


    约翰作为亲历者知道真相：


    第二批进场的“川”将关键证据全部回收了。


    但问题不在这。


    约翰摇头感慨道。


    “牛逼啊，她能搞到SAT的执法录像？”


    “肯定有人帮忙呗。”


    吉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突然，直播画面里发出一声不太对劲的娇喘。


    名叫苏拉的女嘉宾捂着短裙开始颤抖，瞪大眼睛像是遭到了某种袭击，义眼翻白，浑身散热缝都在冒烟。


    周围嘉宾都很惊讶，却没有任何人提供帮助。


    主持人竟然拍着桌子笑出声来。


    “法克，苏拉，你刚才是嗨了吗？哈哈哈，抱歉，赛博夜语的朋友，我们的嘉宾似乎出现了一点''私人''状况，也许是忘记了今晚要上节目，没有提前关掉定时的奖励模式导致的……”


    镜头开始拉长。


    主持人在黄色笑话中将事情揭过。


    但约翰通过画面边缘看到的内容推断——名叫苏拉的女嘉宾是被远程骇入了，需要紧急就医的那种程度。


    “他动手了，我们快，”


    “快是没问题，但我们往哪儿开？”


    “……”


    吉诺突然压低身体，抬高视线，指着头顶的磁悬浮轨道。


    一辆城际列车呼啸驶过。


    “候嘞谢特，你在开玩笑，是吧？”


    约翰虽然这么说，还是猛打方向盘蹿了出去。


    银骑577在伊甸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漂移掉头。


    “你是说，我们要找的黑客，坐在一辆公共列车上路过，就把直播嘉宾的生殖器给引爆了？”


    “没错，但跟他做过的蠢事相比还不算什么。”


    吉诺抿了抿嘴角，似乎不愿多说。


    他们开着超跑，追着城际列车狂飙，沿途每个站点都要减速，等吉诺确定信号移动方向再行动，就这样一路从城芯广场杀到了樱花十字街。


    嘟，嘟嘟——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刚响起。


    约翰和吉诺也刚停好车。


    他们追着信号翻过检查口，抵达月台，就看见乌泱泱的人潮涌出来。


    背包的独行客。


    勾肩搭背的男女。


    表情麻木的上班族。


    ……


    “人在哪儿？”


    “我又没往他X里塞追踪器！”


    “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what！？你觉得黑客组织会定期线下见面吗？”


    吉诺不耐烦地回嘴。


    约翰则彻底无语，刚摊摊手，又被突然动起来的吉诺拽走跑向站台中控值班室。


    她抽出一张磁卡刷开了密码门。


    还在翘腿摸鱼的员工连话都没说出口就被约翰两步上前放倒了。


    吉诺似乎早就准备了后手。


    她抽出数据线，接入多媒体终端和站台控制系统，将准备好的文件上传，然后趴到玻璃边观察。


    这个值班室位于楼上，可以俯瞰进出站大厅，旁边有一面监控墙，能看到各个通道口。


    此时一阵动感的音乐响起。


    整个车站所有柱子上的广告牌和公共屏幕都被切换成了卡通猫娘热舞的视频。


    拥挤的人潮大部分都没有改变方向，都是瞟了一眼就略过。


    这类题材在樱花十字街很常见。


    大家都以为是哪个公司投放新产品，要么是虚拟乐团新歌，或者超感芯片的试播小样。


    吉诺就盯着驻足观看的那一些人。


    台阶上有个东洋面孔的年轻人。


    他佩戴着滑雪耳机，无檐绒帽，留有长发和唇钉，当画面切换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停下脚步，只过了几秒钟就迅速侧头，寻找中控值班室的位置。


    这家伙意识到了是黑客入侵！


    “就是他！”


    吉诺指出目标。


    绰号剑麻绳的黑客嘴巴微动。


    他似乎飙了句脏话，撒腿就跑，挎包往肩上一甩，上楼梯还摔了一跤。


    砰！


    约翰拉栓打爆了工作间的玻璃。


    “WTF！？”


    吉诺也没想到约翰会这么果断。


    她下意识的躲避的时候，约翰已经从高空跳下，借着柱子缓冲，启动斯安威斯坦眨眼间跨过了楼梯和广告牌。


    乘客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动。


    枪声，尖叫，玻璃破碎落地，紧急装置传来的警报……


    站台周围爆发了小规模骚乱。


    那个叫剑麻绳的日本年轻人频频回头，钻进了正在营业的底商超市。


    约翰追过去，玻璃门却突然上锁。


    他再次掏枪破门，却发现后续的自动扶梯、检查道闸全部变成了单向通行，刚好卡着最后一秒出现故障。


    黑客的小把戏确实烦人。


    约翰穿着工装外套，冷却时间缩短。


    他计算好时间，再次闪身越过最后一段距离，伸出手，只是扯掉了对方肩膀上的挎包。


    嗡——


    约翰刚以为自己得手了，眼前的一切却突然破碎成了大大小小的马赛克，楼梯和墙壁都被切割成透视的数据网格。


    他再一次看见了赛博空间。


    剑麻绳的小背包像个电子核弹，仿佛是某种故障和乱码的集合体，以它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出无数红色禁止命令，把信息高速通道弄得乱七八糟。


    而现实里的效果就是：


    周围所有的广告屏幕和电子仪器全部陷入瘫痪，过往市民只要装载了网络接入舱和带有电信号的植入体，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们佩戴的辅助义体和主动型武器都被封锁，就连值班警卫都拔不出枪来。


    约翰还在斯安威斯坦的时停状态里。


    他在赛博空间里看着变成数据化的世界，视野里跳出黑光的信息。


    【检测到骇入，授权用户标记，复数检测，校验，响应失败，尝试重启……】


    【更新完毕，骇入已驳回。】


    约翰面前闪过数据流，脑子微微发麻。


    黑光在合并了欧洛丝的算法以后，增加了一个能破除远程骇入的功能。


    这场无差别的义体封锁没有影响到约翰。


    剑麻绳是距离最近的黑客，受到的神经损伤也不小。


    他强忍着疼痛，抓起挎包就要逃跑，但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绷紧的背包拽回地面。


    “哦，谢特！”


    剑麻绳面色痛苦地抬头，惊讶地发现：


    面前的雇佣兵已经从黑冰炸弹中恢复正常，正一脸凶相地盯着自己。


    “……什么情况？兄弟，你怎么……”


    他有点没搞懂情况。


    下一秒。


    约翰的拳头在他视野里无限放大。


    ……


    警笛声忽近忽远。


    电音和卡通广告声拉近又消失。


    全息投影从车窗玻璃上快速滑过。


    剑麻绳以奇怪的姿势被丢在后排，缓缓睁开眼睛，嘴巴上的唇钉在颠簸中跟玻璃轻轻碰撞。


    “嘶，呼~”


    他感觉左边眼眶填满了淤血，肌肉连带着骨头疼，坐直了再试试，果然没法全部睁开了。


    “很疼，对吧？老实说，我还挺希望这拳亲自来。”


    吉诺坐在副驾驶侧身看向他。


    “找到你真不容易，消息不回，放我鸽子，竟然他妈的有空去直播间烧人家生殖器！”


    她说着竖起中指。


    “好熟悉的语气，吉诺对吧？也对，除了漫游者联盟有特殊后门，没有人能追上来。”


    剑麻绳已经猜到了绑架自己的人是谁。


    “说真的，就算你再生气，也没必要找雇佣兵线下开盒我吧？艾德华兹蛋糕就是个玩笑，当时……”


    “闭嘴！你，这个喜欢猫娘的变态基佬！”


    “嘿！我是直的，OK？再说喜欢猫娘有什么错？”


    “无所谓，你要是再提艾德华兹蛋糕的事情……”吉诺眯起眼睛，再次手动摇起中指。“肯定会后悔的。”


    “……好吧。”


    剑麻绳举起双手，强行挤出微笑。


    他得罪过网络监察，伊甸城警局，公司网络安全部，还有数不清的黑帮毒枭。


    比起被那些家伙逮到，被漫游者联盟的朋友“面基”胖揍简直太幸福了。


    吉诺收敛起怒意，深呼吸，认真地开口。


    “我需要你的帮忙。”


    “显而易见。”


    “我们要见老大。”


    “……哇偶。”


    剑麻绳将视线挪向窗外，过了两秒才说道。


    “我在赛博空间回复过你，老大她……额，现在处境并不太好，可以说非常危险。”


    “我有很要紧的事情。”


    “NO，no，no，不是你，吉诺，是他，对吧？”


    剑麻绳将视线投向驾驶座，看着约翰的背影。


    银骑超跑内部没有实体的车内后视镜，平时是通过全车视觉系统传到驾驶员的神经里的。


    约翰义眼闪烁，启动载具的传统模式。


    挡风玻璃中间浮现出矩形框架，取消辅助影像，勾选正常镜面反射和车内环境。


    约翰和剑麻绳才通过这面镜子对上眼神。


    “你认识我？”


    “额，是的，先生。”


    剑麻绳突然有些语塞。


    他有那种传统黑客常见的沟通障碍，网络环境带来的安全感和现实里的孤僻对比明显，跟吉诺毕竟是认识许久的黑客朋友，而面对雇佣兵的审视瞬间就变得局促起来。


    “你涉嫌接触流窜AI，通缉报告里有''特大威胁''‘黑网’这种字眼，网监会盯着你一辈子，明白吗？”


    “包括现在？”


    “某种意义上是的，网监在城市里的监控手段并不是你能想象的，也许你感觉不到，但只要露出问题，在关键时刻暴露出弱点，不用怀疑，下一秒网络监察的浮空车就会砸在脸上！”


    剑麻绳坐得更矮些，拉低绒帽，遮掩太阳穴周围明显的散热缝和网络接入仓，装作整理跟耳机纠缠的头发。


    “所以你最不适合见老大，网络监察也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