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百家赶到时，远处天边泛起阵阵乳白，初升的朝阳迎着漫长的地平线，洒在光洁的雪山上。


    黑夜呼啸而过，留下天亮前的最后幻想。


    天雷一道道砸下来，将整个洞府轰的稀烂。


    虚白处在雷电中央，虽面目全非，脸上仍旧堆满了笑。


    修仙者向往飞升，可千百年仙家前仆后继，从未听说谁能真正成圣。


    纵使修仙者寿元千百年，与山川风月，不过弹指之间。


    此番异象出世，众人都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看着。


    “怎会如此啊！”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引得一阵骚乱。


    无心坐在远处的树下，发丝垂下，看不清神色。


    山尘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不知在犹豫什么，始终未曾开口。


    队伍中掀起一阵窃窃私语，各大掌门围坐一团，谁也不想率先上前


    良久，才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久闻掌门，这虚白与无心仙子？想来都是你们玄天宗的家事……”


    久闻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起身朝无心走去。


    “无心师侄，这是？发生了什么，是要飞升了吗？”


    无心没有立刻抬头，反而是山尘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掌门有何要事？”说着，他看了眼上方正在遭天雷劫的虚白，抬了抬下巴，“那边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掌门也不知去看看，总盯着我家无心做什么？”


    山尘实力高强，说话刻薄也是情有可原，但从未向他们展露出如此明晃晃的恶意，倒是让热脸相迎的掌门有些不知所措。


    他正欲张嘴辩解些什么，身后的无心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山尘的腰。


    “没事。”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心勉强从石凳上站起，她面色苍白，眼眶有些红肿，许是坐久了，身形还有些摇晃。


    山尘急忙想去扶，却被无心拦下了。


    她来回运气，试图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飞升已经开始，眼下天象突变，暂时无法靠近，只能等他结束。”


    “无论师兄成功与否，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师侄，这话可就不对了。”


    “那叛徒若飞升成功，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不得安宁。”


    掌门面露焦急，两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来回揉搓，似乎是真的很害怕。


    “所以当年你们也是这么想师父的？”


    无心话风突变，她身子微微前倾，双眼定定地望着掌门，试图看穿他惶恐神色下的不安。


    掌门被这话噎住半晌，迟迟未能回答。


    良久，他才惊慌地摆手：“师侄这是说的什么话？”


    “本尊不能理解，你莫不是被那混沌之魔影响了？”


    “哦……”


    似是为了证实他的说法，无心装模作样地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摆，随后又转了两圈，确定自己是正常的。


    “你看……我清醒得很。”


    “我只问一句，掌门师尊可以选择，回答或继续逃避。”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颗留影珠，珠子经年暗淡，已是老物件儿了。


    “师兄飞升前什么都没说，但他给了我这个。”


    “当年大战结束，这颗留影珠记录了师傅死去的全部过程。”


    “是我现在打开它，还是你亲口告诉我？”


    无心步步紧逼，毫不退让，迎面对上掌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师侄，你……”他的手指有些哆嗦，几次欲言又止，“你在说什么啊。”


    无心见他依旧不买账，笑着将留影珠打开。


    “若是我将此物昭告天下，你这掌门之位？”


    留影珠内闪烁着点点光圈，只一个口诀，其中的影像便呼之欲出。


    “你懂什么？”久闻掌门咬牙切齿。


    无心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掌门师尊是承认了？”


    此时众人都发现了这里的不对，纷纷向这棵树下靠拢。


    “我有什么可承认的？”


    “你要公开什么？你随意，与我无关。”


    “仙门百家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以为凭借此物就能威胁我？”


    “做梦！”


    二人的谈话并未遮掩，其他宗门的长老和升仙堂的管事率先注意到了留影珠。


    除去一些神色迷茫的长老，几大话事人纷纷避开无心视线。


    无心单手托着的留影珠，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看来诸位都很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无心忽然笑出声来：“很好，很好……”


    绛云与图南站在人群中，显然还不知情。


    “掌门师尊，午夜梦回时，你不会心痛吗？”


    “师父为全天下做了那么多，杀了他，你们会害怕吗？”


    无心气势磅礴，两句话传遍整个队伍，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次集结时间匆忙，各大门派塞了一些新晋弟子来凑数。


    扶光仙君为救世人以身殉道，是修仙途的必修课，是凡间和修仙界的楷模。


    如今从无心口中爆出陈年秘辛，除去吃瓜的魔族外，余下众人更多是不可置信。


    “她她？在说什么？”


    “杀了扶光仙君？什么意思？”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将掌门最后一丝理智崩断。


    他伸手想去抢那个留影珠，却被山尘挡了回去。


    “掌门大人最好考虑清楚，与她动手，便是同我魔族宣战。”


    绛云率先从人群里冲出，一脚踹在久闻胸口，随后俯身，揪住他的衣领怒骂道：“什么意思？久闻，你他爹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月渊想上前去拉，但又怕绛云的怒火波及自己，只能乖巧地站在她身后，生怕她把自己手打疼了。


    玄天宗的掌门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迎着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目光，加上这些日子大大小小的琐事，久闻突然觉得好累。


    他长叹一口气，随后破罐子破摔道：“随意吧，这掌门我早都不想做了。”


    他好似受了很多委屈，忽然大吵大闹起来：“是我要杀的吗？是我想做吗？”


    “那个老不死的一直在逼我，他都不做掌门了，他都退位了，他还在逼我。”


    “你们，你们其他人看什么？你们其他人站着看什么？你们配站着吗？”


    他手指颤抖，可汗大点兵般将诸位掌门点了个遍。


    “在这里隔岸观火，你们好意思吗？”


    “是谁！是谁！”


    “是谁当时嫌他进步太快，是谁觉得他实力太强？”


    “是谁说这修仙界不能有飞升之人？是谁要维护自己的地位？”


    “又是谁害怕他飞升，害怕他成为修仙界第一人，害怕他受尽凡人香火……”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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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吗？不是你们吗？为什么都来指责我？”


    “不是你们这一群所谓的世家大族，宗门天骄？”


    “你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们早就觉得他行事恣意浪荡，不好掌控。”


    “你们巴不得他和混沌之魔同归于尽，可惜没有。”


    “当他从火场上出来的那一刻，你们心都凉了。”


    “是你们害怕，哈哈哈哈！”


    久闻声线嘶哑，几近癫狂，他挣脱绛云的束缚，径直跳了起来，声音混合着雷劫的轰鸣，在空旷的雪山下格外刺耳。


    “你们知道，一旦他镇压混沌之魔成功，便会成为修仙界第一人。”


    “只有死人，只有一个完美无缺的死人！只有一个以身殉道的仙人，才是你们最好的养料。”


    “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就是奉命执行罢了，我都觉得我不可能杀死他。”


    “他那么强，他打小就强，他从来都强。”


    “嘿嘿，你们猜怎么着！”


    久闻说着说着，便笑出声来。


    “哈哈哈，他没反抗，他都没反抗，哈哈哈哈……”


    “好笑吗？满意吗？”


    久闻在人群中乱舞，众人纷纷向后退，为他让出一块空地。


    “无心师侄啊，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你。”


    “我不讨厌废物，尤其像你这样的，用起来，应当比自明还要顺手。”


    “可我讨厌你师父。”


    “你知道他是如何帮我做成这掌门之位的吗？”


    “他同那老东西说，说我实力低微易拿捏，成为掌门后，不会干扰他的权力。”


    “可笑，可悲，哈哈哈……”


    “世人都说扶光仙君支持我坐上这掌门之位。”


    久闻拼命拍着自己胸脯，手指在外袍上戳下一个又一个褶皱。


    “就这样，就这样……”


    “我还要领他的情，偿他的债。”


    “要杀要剐……随你便。”


    他的情绪褪去，但因激动而涨红的面色还未消退，留下撕裂的眼眶与释然的神色。


    沉默的无心终于开口，她将留影珠打开，露出里面的幻术，事实上，空无一物。


    “谁会在与混沌之魔大战时，还随时携带留影珠。”


    “只是虚白的心魔帮他记录了那时的情景，他并没有证据。”


    “我没打算一开始就相信的。”


    “你炸我啊……”


    久闻无力地瘫在地上，他语调轻快，没有因谎言而破防的激动，只有释然的笑意，仿佛这些东西在心头攥了很久，今日终于能卸下了。


    他看着远处一道道雷劫，喃喃道：“飞吧，飞吧，飞升吧，让这天下大乱才好。”


    无心将留影珠放下，召唤出富贵，提剑向前走去。


    她步伐坚定，语气决绝。


    “都退下吧，混沌之魔马上出世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人群慌乱往外撤。


    “无知小儿，满口胡言。”最先开口的是升仙堂长老，他早看不惯无心仗着魔尊耀武扬威的样子，厉声呵斥，“不过是取巧想飞升罢了，一个雷劫而已。”


    “对啊，混沌之魔早就被封印了。”


    “哪有什么混沌之魔……”


    远处的雷劫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无心看着众人，笑得开怀。


    随后，天边传来震天的吼声，遥远而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