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一道来自安王的折子呈于御前，洋洋洒洒列举了关于协妖司的提议。


    把几位老臣惊得胡子都跳了跳。


    皇后和安王妃是妖，他们抗议无效之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现在竟然要把妖族的事务搬到明面上，和人一样有专门的府衙，还要在每个州划分出来专门的地界供他们生活？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大殿之上，薛言辞神色从容。


    “诸位的意思是，妖终究是妖，不能与人同列？”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自古以来人妖殊途，若设协妖司，岂非承认妖类可与吾等平起平坐？”


    薛言辞微微摇头：“周大人此言差矣。我朝律法，向来以仁为本。既是仁政，为何独独对妖例外？”


    户部侍郎李恒接话：“殿下，妖性难测，臣等担心的是，若给予其正式官职，恐有后患。前些日子陛下中毒之事，便是明证。”


    “李大人说得不错，确有恶妖行凶。”薛言辞点头，“但也正是此事，让本王想明白了——那些害人的妖，正是因为不受约束，无人监管，才敢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若协妖司成立，妖族事务有人专管，善恶赏罚皆有依据。恶妖无处遁形，善妖得以安身，于人于妖，岂非两全？”


    “可是妖毕竟是兽类，杀性难驯，若允许他们和人一样行走，不知还要闹出多少命案！”


    “周大人。”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薛言律突然点名大理寺卿，“去年一年内，大乾各地所发生的命案共多少桩？影响恶劣，处以极刑的又有多少？”


    周大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手回了：“截至上月底，命案共四百一十九桩，其中十六桩案子凶手作案手法残忍，被处以极刑。”


    “那这些案子里，有几桩是妖物作案？”薛言律微微偏头，像是单纯的好奇询问。


    周大人倒吸一口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暂时还未发现有……妖作案的嫌疑。”


    “若是按照刚才的说法，人是不是也是杀性难驯？”


    “这……”周大人开始冒汗。


    薛言律一笑，不疾不徐道：“善恶本就不该以种群论处，人类其中有心性良善者，也有穷凶极恶之徒，妖自然也是如此。”


    大殿中安静下来。


    薛言辞掩唇轻咳一声，面向薛燃道：“臣弟并非为妖族开脱，而是为朝廷着想。眼下妖族隐藏于民间不敢露面，为恶者无人管束，善良者受其连累。与其让他们各自为政，不如纳入朝廷。协妖司设了，妖族有事便不必躲躲藏藏，自会前来投案；百姓受了委屈，也有了申告之处。”


    李恒皱眉：“可让妖担任官职……”


    “若心术不正，是人非妖，又有何区别？若心存善念，是妖非人，又有何妨？”


    薛言辞看向他。


    “陛下日前中毒，救驾的是妖。皇后娘娘入主中宫以来，可曾有半点不妥？”


    薛燃微微颔首。


    薛言辞最后道：“诸位大人，妖也好，人也罢，既是生于天地间的生灵，便有权利光明正大地活着。”


    殿中一时无言。


    一片安静中，薛燃给出了最后定论。


    “皇弟这折子上对于协妖司的流程已经十分详尽，就按它去办吧。”


    ……


    协妖司衙门很快建立起来，司正一职不出意外地落在金敏身上。


    为百姓作出过贡献，名声好，修为也高，她来担任司正再合适不过。


    最先划分出来的栖息地，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祁州边缘的一座山。


    金敏不太擅长起名，便拿着文书来问薛言辞。


    薛言辞想了想，提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云外山？”


    金敏眸光颤动，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在眼眶打了个转。


    千年的时光过去，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她早已分不清家乡在何处。


    没想到如今云外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现人间。


    ……


    西边边境，李执微站在城墙上，拿着千里镜观察敌情。


    自到这里，她已经和戎夷交手三次。


    对方将领是一个叫代上月的男人，文官出身，很有能力。


    再加之运气极佳，所到之处如有神助。


    三场对下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李执微竟然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但此人又极为刚正，几次可以用偷袭暗算的机会他都不屑于看，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彼此欣赏。


    知道代上月是被排挤来边境时，李执微就起了些招降的心思。


    这几天边境很安静，双方都按兵不动。


    因为探子来报，代上月的夫人生产之期将至，代上月没有心思主动发动进攻，李执微也很默契的没有挑战。


    一排孤零零的旗帜在千里镜中迎风招展。


    忽然，视野里出现一只苍鹰。翅膀展开很大，飞得极快。


    正冲着她而来。


    李执微放下千里镜，下意识后退拔剑。


    然而那鹰并未攻击她，只是在她不远处的墙上落了，然后从腿上自行啄下来一个拇指大的小袋子放下。


    袋子一落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成了巴掌大小。


    做完这些，苍鹰后退一步，十分高傲地睨李执微一眼，一只爪子在袋子上点了点。


    李执微：“……”


    明白了，是有人给她送东西了。


    一边的副将揉揉眼，再次睁大：“……大人我好像昨晚上没睡醒，眼有点花。”


    然后他就看到他家将军走过去拿起袋子，手伸进去掏了掏，端出来一只碗。


    碗里还有个勺。


    将军自然而然的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点点头很满足的样子。


    副将：“……”


    他转头就走，边走边嘟囔：“我赶紧找老刘换班去，我都出现幻觉了……”


    李执微轻笑一声，没解释什么。


    放下碗，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封信展开，细细的看。


    上面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说这是永寿宫的梅花酪，是太后娘娘亲自做的特别好吃，专门给她捎来一碗尝尝。


    还说京郊白梅林有一棵树有脾气不愿意随大流，开成了红梅。


    说长命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不法天罗刹死伤很多。


    还陛下同意成立协妖司的事情，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人间了。


    随信还有个半透明的铃铛，不知是何材质，说是她和云霄长命共同研制的成果，供协妖司官员使用，可以辨认妖气，周围有妖就会响。


    李执微拿起铃铛晃了晃，果然安静无声。


    至于遇妖会不会响，那不清楚。


    不过这种环境应该不会有妖。


    她将铃铛系在腰间，端着碗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慢慢吃着梅花酪，把信一行一行看到最后。


    说了一大堆，又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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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让人看着心情愉悦，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苍鹰一直在附近没走，黑豆似的眼睛直溜溜盯着她。


    李执微想了想，问：“我给她回信，你能带回去？”


    苍鹰雄赳赳气昂昂的挺胸抬头。


    李执微按着眉心笑了笑：“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写回信。”


    她边走边想，这段时间以来金敏确实是变化不少。


    还记得最早的时候，她还会被苍鹰的一声尖啸吓得从树上掉下来。


    现在都已经能驱使苍鹰给她当信使了。


    是个好的发展趋势。


    提笔沾墨，她思索片刻，开始在信上写。


    “展信安。”


    “近日边境安宁，没什么事。就是天气干，黄沙满天，偶尔喉咙疼，不过不碍事。”


    “沙漠中有小果名为沙棘，味道酸甜，随信带些给你尝尝。”


    “另戎夷将领代上月，能力出众人品刚正，麻烦给陛下带个话，我打算尝试招降他。”


    “还有你这鹰不错，怎么驯服的？前线作战要是有鹰作斥候，那可方便不少。”


    “……”


    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一不小心写了六页半。


    李执微把信装好，塞回那巴掌大的袋子，再装上一袋沙棘果，拿去给苍鹰。


    顺便还交代一句：“不准偷吃。”


    等苍鹰扑棱着翅膀飞远时，夜幕也降临了。


    “报——”


    一个士兵跑来单膝跪下：“探子来报，西边有戎夷军行动的踪迹！”


    “戎夷军？”


    李执微噌的站起来，面露诧异：“谁的人？”


    “似乎是代上月，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以及随从三人。”


    本来只听前面那句，李执微还觉得不太可能。听到后面说还有个怀孕的妇人，她马上就断定肯定是代上月夫妻二人。


    西边不是边防要塞，只是有一片景色不错的小绿洲，想来是代夫人想出来散散心。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双方毕竟是敌对立场，李执微不敢拿将士们的命去赌。


    最后还是点了十几人，她亲自带着去看看情况。


    若真是夫妻俩散心最好。


    沙漠里的星空格外漂亮，星河闪烁，漫天璀璨。


    到了绿洲附近，李执微让那十几人去暗中查探四周是否有布防，她自己则是一路潜行，慢慢靠近坐在水边相拥赏月的二人。


    夜色朦胧，她需得靠近一些才能确认那两人是否是真正的代上月和夫人。


    她本人是相信代上月的人品的，但不好说万一有别人存心设套。


    所以她只是确认一下，只要确认人家只是出来赏景，没有威胁，她们就撤了。


    鬼魅般的身型穿过草丛，高挑的芨芨草划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过夜间本就有风，叶子沙沙作响，将这一点点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住。


    三十步、二十步。


    月光下，李执微终于完全确定那两人就是代上月两口子。


    正准备转身离开，腰间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奇特的响动。


    “叮——”


    那声音极小，却吸引了代上月怀中女人的注意。


    她骤然抬头，瞳孔在夜色中迅速缩成一线，精准无误的瞬间锁定李执微的位置。


    李执微僵在原地，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腰间那不会响的铃铛，此时正在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