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祁仪风物
作品:《警营岁月》 第42章:警营春秋:祁仪风物
【文章摘要】:文章讲述了祁仪派出所的警察们在处理地界纠纷、景区失窃案和暴雨搜救等事件中的故事。他们通过耐心调解、细致排查和勇敢救援,成功解决了问题,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和尊重。文章展现了警察们对工作的热爱和对人民的关怀,以及他们与村民之间的深厚感情。
引子
祁仪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被谁猛地掀掉了冬的厚棉被。崖边的山桃花前一日还缩着花苞,夜里一场暖风过,第二天一睁眼,满枝满桠都炸开了粉白的花,密得能遮住山石的青灰。黑风口的残雪本还赖着不肯走,被这股子暖意一催,顺着石缝丝丝缕缕渗进泥土,把门前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泡得稀烂。我蹲在派出所的门槛上,手里攥着支英雄牌钢笔,给昝岗的妻子写信。信纸是所里领的稿纸,蓝格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翘。笔尖在"祁仪的山比咱那儿的坟头还多"这句话上顿了顿,墨水顺着笔尖洇开个小点儿,像颗没长好的痣。
院里的老槐树刚冒出点绿芽,嫩得能掐出水。突然听见左永晗的大嗓门裹着风滚进来,震得窗纸都颤了颤:"明森!走了!湖北那边又吵起来了,听说都抄家伙了!"
我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舔了舔封口,用牙咬了咬,快步往院里走。刘平所长已经把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白气。车斗里,夏南正往帆布包里塞《土地管理法》和几本台账,见我过来,抬头喊了句:"带上警棍!张家庄和李村的人,急了眼真敢动家伙!"
一、两界碑前的棍棒阵
警车在盘山路上颠簸得厉害,像筛豆子似的。车窗外的山桃花被风卷着,簌簌往下落,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痕,又被后面的风刮成一道模糊的印子。刘平所长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时不时往窗外瞥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张家庄和湖北的李村,就为那片核桃林,吵了快三十年了。去年开春抢着种玉米,张老三的头被打破了,缝了七针;今年更邪乎,李村的人居然把棺材都抬到山界上了,说要''以死护地'',这是要把事闹大啊!"他往窗外啐了口唾沫,黄痰在风里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路边的茅草丛里。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警棍,手心有点出汗。夏南在后排翻着档案,纸页哗啦响:"所长,这地界纠纷不是第一次了。民国二十三年的地契上写着以老槐树为界,可那棵老槐树1975年被山洪冲倒了。1982年两省测绘队重新定了界碑,当时两边都签了字,这几年又翻出来说事儿,说到底还是那片地的收成好,核桃结得多。"
左永晗坐在最后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接口道:"山里人过日子,就指着几分地。那片核桃林,一年能收上千斤核桃,换成钱够给娃交学费、给老人抓药了。前几年核桃价高,两边的火气就更旺了。"
车刚拐过一道弯,就看见远处的山梁上黑压压一片人。离着还有半里地,就能听见吵嚷声,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刘平所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我们四个下了车,顺着土路往人群走。风里飘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火药味。
赶到两界碑时,两边的村民已经摆开了阵势,像两窝被捅了的马蜂,剑拔弩张。张家庄的汉子们大多光着膀子,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的脊梁,脊梁上渗着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他们手里举着镢头、扁担、锄头等农具,镢头的刃口闪着冷光,显然是刚磨过的。有几个年轻后生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骂骂咧咧的,时不时往前凑两步,被身后的老人拽住。
李村的人也不含糊。妇女们抱着孩子,坐在界碑旁的石头上哭骂,声音尖利得像哨子,能穿透嘈杂的人声。"你们河南人不要脸!占我们湖北的地!"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女抱着个奶娃,一边拍着娃的屁股一边骂,唾沫星子溅到前排人的脸上。几个老头背着手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嘴角抿得紧紧的,像一块块沉默的石头。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界碑旁停着口黑沉沉的棺材,棺木是上好的柏木,被太阳晒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这是咱河南的地!"张家庄的张老大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镢头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起些尘土。他嗓门洪亮,像敲锣:"我爷爷那会儿就在这儿种核桃,现在树桩子还在呢!你们李村的人,别想耍赖!"
"放屁!"李村的李老四跳了起来,手里的扁担差点打到旁边的人,他唾沫星子横飞:"民国的地契上写着呢,以老槐树为界!"他指着界碑旁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枯树桩,抬脚狠狠踹了两下,"这就是老槐树根!你们眼瞎了看不见?"
刘平所长往前一站,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警服,铜扣子在太阳下晃眼。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像炸雷:"都把家伙放下!"这一声喊出去,撞在两边的山壁上,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棺材抬回去!谁家的老人愿意躺在这风口?不怕遭报应?真出了人命,谁担得起?"
我和夏南赶紧分开两边劝。我拉住张老大的胳膊,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还烫得像火,显然是急火攻心。"张大哥,你消消气。"我往他手里塞了根烟,掏出火柴"噌"地划亮,火苗窜起来,映出他脸上深深的褶子。"你看这山,春天开桃花,秋天结核桃,多好的地方。为了几分地打起来,万一伤了人,住院的钱够买多少斤核桃?"我顿了顿,想起之前处理过的案子,"去年昝岗那边,有俩村抢灌溉渠,打残了三个,最后地荒了,人也进去了,媳妇带着娃改嫁,值当吗?"张老大的镢头松了松,烟卷在指缝里微微抖了抖,眼神里的火气好像退了点。
另一边,夏南正跟李老四讲道理,手里拿着本《土地管理法》,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李老四,你看这第16条,地界争议由政府处理,你们私自来抢种,是违法的。"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这界碑是1982年两省测绘队定的,去年我们还用GPS又对过,误差不超过半米,错不了。"
李老四梗着脖子:"GPS能当饭吃?那老槐树就是证据!"
左永晗没说话,蹲在那个枯树桩旁,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他的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手指头上沾着青苔。扒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块带着年轮的木头,上面有新鲜的断面,还带着点潮气。"这树桩是新挖的,根须都没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真正的老槐树,1975年就被山洪冲倒了。我那会儿在部队探亲,还来帮着抬过树干,那树比这粗三倍,树桩埋在地下三尺深,早烂得差不多了。"
李村的老头们不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有些闪烁。有个白胡子老汉突然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其实俺们也不想闹,就是怕年轻人冲动。"他叹了口气,白胡子跟着抖了抖,"去年湖北的玉米种到界这边,张家庄的牲口去啃了,两边才结下梁子。要是早有人来断断公道,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刘平所长趁机喊道:"这样!今天咱就请两省的土地所来,重新钉界桩,用水泥浇死,谁也挪不动!"他指着那片核桃林,"再立块牌子,写''豫鄂同心林'',两边轮流管,收的核桃钱捐给小学,给娃们买书本、买文具,咋样?"
张老大看了看张家庄的人,有几个年纪大的点了点头,还有几个年轻人挠着头,显然觉得这主意不错。李老四也跟身后的老头们嘀咕了几句,老头们捋着胡子,慢慢点了头。突然,张老大把镢头往地上一戳,"咚"地砸出个小坑:"中!就听刘所的!为了娃们,不争了!"李老四也把扁担扔在地上,扁担在土路上滚了两圈:"俺们村出三个劳力,明天就来帮忙钉界桩!"
人群渐渐散了,村民们扛着家伙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那口棺材也被几个后生抬走了,路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浮土盖住。左永晗拍着我的肩膀,他的手心全是泥,蹭了我一胳膊:"看见没?山里的事,硬来不行,得顺着山势走。"他指着远处的山,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把山尖染成了暗紫色,"就像这界碑,看着是分两边,其实底下的石头,早连在一块儿了。"
我望着那片核桃林,枝头已经挂上了小小的青核桃,像无数只攥紧的小拳头。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好像在说,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二、石柱山里的失窃案
五一节前,石柱山景区试营业。通往山顶的石板路被游客踩得油光发亮,正午的日头晒在上面,光脚走上去能烫得人直跳。我跟着夏南在景区巡逻,他指着半山腰的一座凉亭,朱红色的柱子在绿树间格外显眼:"那里是三省交界的中心点,站在亭子里,能同时看见河南桐柏、湖北枣阳、河南唐河的山。"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点灰尘,用袖口擦了擦,"但也最容易出事,人流杂,上周有个桐柏来的游客,相机在那儿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景区里人不少,大多是周边县市来的游客。有举着相机拍照的,有坐在石头上啃面包的,还有孩子追着蝴蝶跑,笑声像银铃。山路两旁摆着些小摊,卖山货的、卖水的、租相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核桃的老太太见我们过来,笑着打招呼:"夏指导,周警官,来尝尝新摘的核桃?"
夏南笑着摆手:"不了大娘,巡逻呢。"
话音刚落,值班室的对讲机就响了,电流声刺啦刺啦的,有点刺耳:"夏指导!夏指导!有人报案,说金镯子丢了!在观日台!挺贵重的!"
夏南脸色一紧,对着对讲机喊:"知道了!我们马上到!"他转头对我说:"走,观日台!"
我们快步往观日台赶,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烫,走快了脚底板都觉得烧得慌。观日台是个凸出的山崖,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群山,是看日出的好地方。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交头接耳。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石头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肩膀都在抖。她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急得团团转,锃亮的皮鞋上沾了不少泥,西装裤的裤脚也卷着,显然是没少跑。见我们过来,男人赶紧迎上来:"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我爱人的金镯子丢了,那是俺俩的结婚纪念物,三万多块呢!她昨天刚戴上,说要在这儿拍日出......"
观日台挤满了游客,拍照的、歇脚的、吃零食的,地上扔着不少瓜子壳、矿泉水瓶,脚印乱得像棋盘。风里飘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食物的味道。
"您最后一次看见镯子是什么时候?"夏南拿出笔录本和钢笔,笔尖悬着,"有没有摘下来过?周围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女人抽泣着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就在这石头上,我摘下来擦汗,放这儿了。"她指着身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有圈淡淡的印痕,应该是镯子留下的。"接了个电话,是俺妈打来的,问俺啥时候回去,就说了三分钟,回头就没了......"她环顾四周,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石头上,"那会儿人特别多,都在拍日出,挤得要命,谁都有可能......"
我蹲在石头旁,掏出勘查灯照了照,青石表面光滑,没发现什么指纹,只有几个模糊的鞋印,是常见的旅游鞋纹路。"谁最后离开这块石头的?"夏南问周围的游客,大家都摇摇头,七嘴八舌地说"没注意""人太多了""光顾着看太阳了,那么漂亮"。
正说着,左永晗,石玉奇也来了。石玉奇是本地人,对山里的情况熟门熟路。左永晗往山下看了看,眉头皱成个疙瘩:"观日台只有一条路通下来,旁边是悬崖,底下是乱石滩,贼跑不远,肯定混在游客里了。"他对石玉奇说,"你去调景区入口的监控,看有没有可疑人员,特别是背着大包的,形迹可疑的;我带几个村民,顺着山路往下搜,说不定他慌不择路,把镯子藏哪儿了。"
石玉奇应声跑了。左永晗喊来几个在附近摆摊的村民,都是认识的熟面孔,简单交代了几句,几个人立刻顺着山路往下找去。
没过多久,侯文亮也赶来了,他背着个旧帆布包,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我找了李坳的李奶奶,她今早来采草药,就在观日台附近。"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素描,画在烟盒纸背面,"她说看见个穿蓝夹克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在观日台转悠,老往人多的地方钻,右耳后有颗痣,挺大的,黑黢黢的。"
我接过素描,上面画得不算太像,但大致能看出个轮廓:中等身材,短发,穿着夹克。夏南把素描复印了几十张,分给景区工作人员和村民,让大家帮忙留意。
夏南带着我在游客中排查。他压低声音说:"贼敢在景区作案,要么是惯犯,有经验,知道怎么混在人群里不显眼;要么是临时起意,见财起心,这种人往往慌里慌张,容易露马脚。你注意看那些眼神躲闪的,还有背包特别大的,走路不自然的。"
我们从观日台往下排查,一路走一路看。游客们大多兴高采烈,说说笑笑,手里拿着门票或者纪念品。偶尔有几个单独行动的,我们也会上前询问几句,看是否有异常。
排查到下午,太阳稍微斜了点,没那么晒了。在一处石壁前,我看见个穿蓝夹克的年轻人,正背对着我们,往背包里塞矿泉水,动作有点慌张,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心里一动,绕到他侧面一看,右耳后果然有颗痣,像颗小豆子,黑沉沉的。
我碰了碰夏南的胳膊,朝那年轻人努了努嘴。夏南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故意撞了下年轻人的胳膊,"哎呀"一声道歉:"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年轻人"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扶住背包。就在这时,背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个红布包,布是那种很喜庆的大红色,上面绣着金线,看着就像是装贵重物品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夏南弯腰去捡,红布包却散开了,里面滚出只金镯子,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上面刻着"王记"两个字,还有朵小小的兰花。
年轻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转身就想跑。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他的腰。他挣扎着,力气还不小,我们俩在石板路上滚作一团。他的鞋跟磕在我的膝盖上,疼得钻心,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我咬着牙没松手,死死地把他按住。
夏南也赶紧上来帮忙,两人合力把年轻人制服,反剪住他的胳膊。"别打了!俺招!俺招!"年轻人被按在地上时,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俺就是看着那镯子好看,一时糊涂......俺是来串亲戚的,不是故意的......"
很快,我们把年轻人带回了派出所,王女士夫妻俩也跟着来了。王女士抱着失而复得的镯子,又哭了起来,这次是喜极而泣,眼泪把镯子都打湿了。她丈夫非要塞给我们两千块钱表示感谢,被刘平所长拦住了,他大手一挥:"这是咱该做的。"他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声音洪亮,"祁仪的山要好看,人更得靠谱,不然谁还来?砸了招牌,咱山里的核桃、板栗卖给谁?到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王女士的丈夫还是过意不去,从包里掏出几包江苏的特产,非要塞给我们:"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不值钱,就是个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推让了半天,刘平所长见实在推辞不过,便接了过来,转身递给侯文亮:"老侯,收起来,回头给所里的同志们分了,也算沾沾喜气。"
那天晚上,景区的路灯亮得特别早,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层银。夏南给我泡了杯茶,是山里采的野菊花茶,茶叶在水里舒展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你今天反应够快的,那一下扑得够狠,膝盖没事吧?"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其实内勤不光是坐办公室抄抄写写,这山路,还得用脚量,眼力见儿也得练。关键时刻,就得能冲得上去。"
我揉着膝盖,疼劲儿还没过去,心里却热乎乎的。窗外的山隐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像个沉默的巨人,一动不动地守着这方土地。原来不管在哪儿当警察,道理都是一样的——眼里得有活,心里得有人,不能怕吃苦,更不能怕担责。
三、暴雨中的搜救
六月的祁仪,像是被老天爷忘了关水龙头,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山涧里的水涨得厉害,原本清澈的小溪变成了黄汤,浑浊的水裹着树枝、石头、泥沙往下冲,力道大得惊人,把去李坳村的唯一一条土路冲断了,豁口足有三米多宽,底下是翻滚的洪水,看着就让人眼晕。
值班室的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和侯文亮整理户籍档案。纸张被潮气浸得发皱,边缘卷了起来,油墨也有点晕开,字迹看着模糊不清。侯文亮戴着老花镜,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纸页上的潮气,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再下下去,档案都要发霉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被电流声切割得七零八落,听得人心里发紧:"警察同志...俺爹...俺爹去山里找牛,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雨太大了...山路滑...怕是...怕是出事了..."
刘平所长披着件军绿色的雨衣,站在院里望着被雨雾吞没的山,眉头拧成个疙瘩,像块解不开的石头。"明森,跟我走。"他转过身,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永晗熟悉山路,带上绳索、探照灯、急救包;夏南,你守在所里,联系湖北那边的救援队,李坳村离湖北地界近,以防老人被山洪冲到那边;老侯,烧点姜汤,准备些毯子,我们回来好用。"
"所长,我也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夏南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不行,所里得有人盯着,万一还有别的事呢?"刘平所长摆了摆手,"服从安排。"
三轮摩托是所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平时跑山路还算灵便,可这天却在泥水里一个劲儿打滑,发动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像头累坏了的老牛,每往前挪一步都费劲。左永晗坐在车斗里,手里的探照灯在雨幕里劈开一条光柱,光柱子里全是飞舞的雨丝,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李老汉有肺气肿,受不得寒,更不能淋雨。"左永晗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山里有个避雨洞,在鹰嘴崖下面,以前是放山货的,干燥得很,说不定他躲在那儿了。"
我裹紧雨衣,可雨水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浑身湿得透透的,冷得像揣了块冰在怀里,牙齿忍不住打颤。车没走多远,在离鹰嘴崖还有二里地的地方,陷进了一个泥坑,任凭发动机怎么吼,就是动弹不得。
"下来推!"刘平所长跳下车,脚刚落地,就陷进了没到脚踝的泥里。我们三个一起使劲,推车的推车,垫石头的垫石头,折腾了半天,车还是纹丝不动。"算了,弃车,步行上去!"刘平所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不能耽误时间。"
我们把探照灯、绳索、急救包这些必需品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鹰嘴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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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衣在这种瓢泼大雨里根本不管用,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雨水灌进靴子,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抬脚时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冰凉的泥水把脚泡得发麻。
刘平所长在前面开路,他的雨衣被路边的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被划了道血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胳膊肘积成个小水洼,又顺着胳膊滴进泥里,瞬间就看不见了。"跟着我踩的脚印走!"他回头喊,声音因为淋雨有些嘶哑,"左边是沟,深着呢!掉下去就完了!"
山路又陡又滑,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身后的左永晗一把拉住。"小心点,这坡邪乎。"左永晗的声音里带着关切,"踩稳了再挪步。"
探照灯的光突然照到个黑影,在崖壁下缩着,像块不起眼的石头。"在那儿!"左永晗喊着,第一个冲了过去,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我们跟着跑过去,发现李老汉蜷缩在避雨洞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睛还能微微动一下。
"爹!爹!你咋样?"这时,李老汉的儿子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是跟着我们一路跑过来的,此刻看到父亲,抱着老汉就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别慌!先裹上毯子!"我赶紧把带来的军大衣解开,裹在老汉身上。这军大衣是防水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带来的,还带着点体温。老汉冻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洞外,眼睛里满是惊恐。
左永晗往外一看,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不好!山洪要下来了!听这声音!"
我们仔细一听,洞外的山涧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像万马奔腾,又像闷雷滚动。很快,黄浊的水流就裹着石头、树干、杂草往下冲,水头足有半人高,气势汹汹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搭人墙!把老人护在中间!"刘平所长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我们立刻背对着山洪来的方向,手挽着手站成一排,肩膀抵着肩膀,紧紧靠在一起,让老人和他儿子从我们中间过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胳膊被旁边的人挤得生疼,骨头都像要断了,可谁也没松手,谁也没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安全送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我们回头一看,避雨洞上方的石头塌了,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子溅到我们背上,生疼。"好险!"左永晗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再晚半分钟,咱们就都被埋里面了,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没人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点。李老汉的儿子背着父亲,我们在旁边扶着,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回到所里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金灿灿的,在山尖架了道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清清楚楚的,像一座彩色的桥。李老汉喝了侯文亮熬的姜汤,又裹着毯子暖了半天,缓过来不少,能说话了。他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烫得像火:"俺看见你们的灯了...在雨里晃啊晃...就知道有救了...你们是俺的救命恩人...是活菩萨啊..."
侯文亮端来热粥,白粥里放了点姜丝,喝下去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夏南给我们找了干净衣服,都是所里备着的备用警服:"湖北的救援队刚到,听说人找到了,还夸咱祁仪的警察够拼的,说关键时刻靠得住。"他指着窗外的彩虹,笑着说,"你看,这彩虹就是给咱报喜的。"
我望着那道彩虹,突然想起妻子的信,她说闺女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山那边的警察,他的手电筒,比星星还亮。"摸了摸胸前的党员徽章,虽然在雨水里泡过,却依然硌得胸口发烫。原来不管在昝岗还是祁仪,这枚徽章的分量,从来都一样。它不是戴给别人看的,是戴给自己的,时时刻刻提醒着肩上的担子,心里的责任。
四、山月下的团圆
中秋那天,祁仪的天格外蓝,像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所里杀了只羊,是张家庄的张老大特意送来的,他说多亏了我们调解了地界纠纷,不然今年这中秋,两边怕是又要红着眼过日子,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
张婶也跟着来了,她手脚麻利,在派出所的灶房里炖了大锅肉。肉香混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飘出老远,引得附近的狗都在院外转悠,时不时"汪汪"叫两声,像是在讨食。李坳村的李老汉提着瓶自酿的米酒来了,陶土瓶子,上面用红绳系着个中国结,看着挺喜庆。他非要给我们倒上,说:"多亏了你们,不然俺这把老骨头,早喂了山狼。这酒是俺用山里的野葡萄酿的,甜着呢,你们尝尝。"
王家庄的王老汉也来了,他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包核桃:"这是''豫鄂同心林''结的头茬核桃,甜着呢,没涩味,给你们尝尝鲜。"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给我们讲冯友兰小时候的故事,说冯友兰常来石柱山看书,石头上都能坐出坑来。"那时候的读书人,能吃苦,有韧性。"王老汉叹了口气,"你们现在也一样,守着这大山,不容易啊,这份心,比啥都金贵。"
刘平所长喝得脸红扑扑的,像庙里的关公,他搂着左永晗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老左,明年开春,咱把去鹰嘴崖的路修修,用水泥浇,再也不怕山洪冲了。再安个警示牌,红漆刷的,老远就能看见,提醒村民别往危险地方去,特别是下雨天。"
左永晗点头,喝干碗里的酒,抹了把嘴:"我来找人,山里的石匠都是好手,不用请外面的,省钱还实在。到时候让张老大他们村也出点力,人多力量大,快。"
夏南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屏幕有点花,是他儿子画的全家福。画上有三个小人,应该是夏南夫妻俩和他们儿子,旁边还多了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人,夏南说那是他儿子特意加上去的,代表我家闺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周叔叔"三个字。"我儿子说,要跟你家闺女做笔友,写信交流。等放假让她们见见面,一起去爬石柱山。"他笑着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带你去石柱山最高处,那儿有块平整的石头,能看见三个省的月亮,圆得像银盘子,可好看了。"
侯文亮坐在角落,翻着新做的台账。台账的蓝布封面,是他用旧警服改的,摸着厚实。上面一笔一划记着:"上半年调解纠纷17起,救助群众23人,破获案件5起,收到锦旗3面......"他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等年底,这数还得往上添。昨天王家庄的王老汉来说,想给咱所送块''山乡守护神''的匾,被我拦了,我说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小学修窗户,冬天快到了,娃们上课不能冻着。"
刘平所长听见了,嗓门又提了起来,酒劲儿好像更上来了:"老侯说得对!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老百姓过得踏实,夜里能睡安稳觉,比啥都强。"他给左永晗倒满酒,"明年开春,除了修鹰嘴崖的路,再把各村的联防队拾掇起来,教他们学点急救知识、格斗技巧。咱警力有限,得发动群众,大家伙儿一起守着这地方,才能平平安安的。"
左永晗嚼着块羊肉,连连点头:"我看行。李坳村的李根生,就是上次他爹进山找牛那个,年轻力壮,还是退伍兵,懂点章法,我看能当队长。还有张家庄的张老大,虽然脾气爆,但讲义气,说话有人听,能号召人。"他抹了把嘴,"到时候我来教,保证把他们练得跟小老虎似的,啥歪门邪道的都不敢来。"
我望着窗外的山,月光把山尖镀成了银灰色,像个睡着了的巨人,呼吸均匀。手机里有妻子发来的短信,是闺女用拼音拼的:"爸爸,我今天又得小红花了,妈妈说你那里的月亮和我们这里的一样圆。"看着短信,突然觉得,祁仪的山虽然高,却没那么远——只要心里装着这片山,装着山里的人,在哪儿都是家。
夜里起了风,吹得院外的松树沙沙响,像谁在哼着小调,温柔又亲切。我把祁仪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去过的村庄、走过的山路:张家庄的核桃林、李坳村的避雨洞、观日台的青石、两界碑的红漆线......圈着圈着,突然发现,这些红圈连起来,像颗跳动的心脏,在群山深处,鲜活地搏动着,充满了力量。
凌晨时,我起来去院子里解手,看见夏南在值班室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温柔,大概是在跟儿子说晚安。左永晗和刘平所长挤在火炉旁打盹,头靠着头,像俩孩子,睡得挺香。侯文亮还在整理档案,台灯的光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安静又温暖。
回到宿舍,我从箱子里翻出妻子缝的蓝布包,里面的辣椒面还剩小半罐,散发着呛人的香气,是家里的味道。想起刚到祁仪那天,雪下得正紧,心里还有点发慌,怕自己融不进这片山,怕做不好这里的工作。现在才明白,所谓坚守,不是困在原地不动,是把他乡当故乡,把陌生人当亲人,踏踏实实地做事,真心实意地待人。
就像这祁仪的山,沉默不语,却把每滴雨水、每片落叶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护着,慢慢养着,直到长出新的希望。而我们,就是这山里的树,扎下根,挡住风,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一片绿,一片亮,心里踏实。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又翻开了新的台账,在"月圆之夜"这一页写下:"山月同辉,人心共暖。"窗外的山尖已经染上了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祁仪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故事,也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