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新天地大厦

作品:《飞鸟行

    二零零年,冬。


    王金妍穿着厚实的棉服,站在榕树的庇荫下。


    冬日暖阳倾泻,落在了街对面那即将竣工的高楼上。


    呼出的雾气袅袅,她目光上挑,注视着那最后落下的几个楼顶大字——新天地大厦。


    她心如止水,光照却刺得她双目发花,几番眨眼后,眼眶不自觉湿润了起来。


    当光晕散去,王金妍才垂眸,打量起了自己早已布满了皱纹的手。


    指尖在冷空气中迟滞划动着,口中念念有词。良久,她才呢喃道:“三十五年了。”


    凛冽的寒气磨刺着面颊,王金妍将手揣进口袋,又一次仰起了头——


    那场天灾恍如昨日。


    她忽地想起了宋竞鹰,那个在转进宁城中心医院一周后,因抢救无效、离开了的人。


    暴雨、路面坍塌、山体滑坡,救援车辆迟迟无法开进临海村的种种原因,让他的伤势随着被拖延的每一秒恶化。每每想起这些旧事,王金妍的脑海中总是会不自觉闪过他言之凿凿的誓言,“那我不得好死。”


    而那个曾经一心想要逃离临海村、展开新生活的庄不悔,被沉重的横梁带走了双腿,余生都被困在了那四方的轮椅之中。她留在临海村内,靠着村子的补贴勉强度日。


    庄不悔真的没有怀孕。


    那场几乎要摧毁她的流言,竟是一起始于她肠胃不适和月经不调的乌龙。恶心、干呕的陌生症状,让庄不悔慌不择路,甚至没有求证,便急切地想要宋竞鹰为此负责。


    在震后动荡的第三年,王金妍又一次去见了她。


    那天,她刚到庄家,就与在院内晒太阳的庄不悔碰个正着。


    庄不悔咧嘴笑道:“好久不见啊,王老师。”


    王老师,是她康复那段时间,最常拿来调侃王金妍的称呼。


    王金妍早已习以为常,她眼帘微掀,对她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


    相隔三十五年,她仍旧记得那个午后临海村的海风与日照。


    在那极致混乱的岁月,王金妍被各种烦心事缠身,却在庄不悔身边感受到了少有的平静。


    湿润的海风拂过面颊,摇椅上的她昏昏欲睡时,庄不悔开口了——


    “你就不想问问我,关于那晚的事吗?”她声音不大,但话题敏感。


    困顿被抽离,意识骤然清醒,王金妍假寐着摇头。


    “……你问问我吧。”


    近乎哀求的嗓音,让她缓缓睁开了眼。她扭过脸,只见庄不悔顶着苍白的唇,笑得格外悲凉。


    静默片刻,王金妍点头,“好。”


    被吹起的发丝,于半空缠绕。


    庄不悔低着头,盯着自己再也无法站立的双腿,说:“你知道吗?我是全天下最蠢最蠢的人。”


    “他从来都没爱过我,从来都没有。那些对我来说珍贵无比的回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手段,哈哈哈哈——他接近我、帮助我,乃至说爱我,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啊——”


    “十几年的相伴、相知,相……”她微妙一顿,低低地笑了,“……相爱,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当我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后,他便会一脚踹开我,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毁了我。”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坐在堂屋,手上拿着颗金豆子。先前他总是念叨着要去上海或者北京弄一颗来……那天晚上,灯下的那颗金子特别特别漂亮,当时、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他准备着送我的。”


    庄不悔的喉间又溢出了几声破碎的笑,“我还把手上的刀藏了藏,怕之前都是我误会他了,怕他会被我这鬼样子吓着……”


    起初,风中流淌着她的小心、雀跃,可渐渐的,风开始变得沉重,染上了愤恨、染上了不甘——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气坏了,我逼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可以说着爱我,又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推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话侮辱他。”


    “可是金妍,你知道吗?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哈哈哈哈——他哪怕和我争执、和我动手都好啊?可是他却冷漠地站在那里,说他根本没有爱过我,也绝不可能爱上我这样的女人。”


    “是我太蠢、太傻,太一厢情愿。但为什么?明明是他牵着我的手,说爱我,是他……”放肆的笑声化作浓浓的不甘,庄不悔哽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恨他,我恨他的见异思迁,恨他的满口谎话,更恨他唯利是图。可是,我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对不对?”


    “是我自己啊!!”胸膛因笑声在震颤,滚烫的热泪溢出眼眶。她想喊,却喊不出来,“……”


    王金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住了庄不悔的手。


    庄不悔在微微发颤,那份不属于她的体温在掌心交融。


    她看着自己与王金妍交扣的手,忽地咧嘴笑了,“然后啊,就地震了,我知道,我的机会……”


    闪烁着诡异光点的双眸倏地黯淡,笑声、愤恨、绝望,全都随着呼出的气息一同在王金妍的手中消散。


    她支起上半身,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正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庄不悔的嘴。


    王金妍沉着张脸,对仰头看着自己的庄不悔摇了摇头,“……”


    大厦竣工的爆竹声,将她从久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鼻间充斥着刺鼻的烟味,王金妍拢了拢外套,稍稍退了一步,离身旁的榕树更近了些——


    几十年前的回忆,于她而言,有些模糊了。


    震后,宋书铭与郎宁两夫妻,选择回到临海村,专注于灾后重建;


    王兰英,虽说她与王金妍最初设想的轨迹有些偏离,但随着二十多年前的变动,也殊途同归。在她三十岁那年,她从外头抱回来了一个被弃养的女婴,取名王念乔。


    自此之后,王兰英也成了妈妈。


    而她自己——


    掌心贴上粗粝的树皮,榕树有些年岁了。垂落的枝条错综缠绕,却仍不似他们初见时那般壮硕。


    那些年,身为小学老师的王金妍,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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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身农村,且大地震时期的卓越贡献,也让她躲过了一些较为严峻的审判。


    动荡的岁月,真正教会了她缄默。


    再之后,一切回到正规,王金妍也重返校园。


    天灾带走了王金妍身上一切会影响升迁的争议,不再有人议论她的是非,相反她的贡献与成就开始常被提及。


    她又一次成为了教师,转眼已是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的光景,消磨了她黑亮的长发、清晰的视野和稳健的步伐,记忆在模糊,容颜在衰老,但她却一直牢牢记挂着自己与温兰杜的约定。


    早些时候,王金妍会频繁地来往市中心与临海村,她就这样孤身一人,守着老屋,一等就是好多年;可后来的一次年末,当她站在跨江大桥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人声鼎沸时,她猛然意识到——


    她以为自己在追逐的是那个和自己时间错位的温兰杜,但其实从一开始,温兰杜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终其一生追逐的,不是温兰杜这个人,而是眼前这个她永远无法追上的、繁华的新世界。


    她是旧时代的人,她再也无法同四十年前一般,用青涩、懵懂的目光,丈量这个新兴的时代。


    就像……她再也无法用鲜活的肉-体与奔腾的血液去爱温兰杜。


    那允下的一定要等他的诺言,在风雨间,变得同老屋一般飘摇。


    他们的时间始终无法重叠,真等温兰杜找来时,她也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留给他们的只剩下她为数不多的生命,和将要死别的痛不欲生。


    既然如此,这场等待,还有什么必要呢?


    最后一串爆竹燃尽,环境骤静。


    王金妍长舒了一口气,循着来时路,溜达回了自己的小区。


    这些年,她去往了不少别的城市与国家,但来来往往,她还是喜爱宁城。


    她喜欢这个城市的四季常青,也热爱着这个承载了她苦痛与回忆的故土。年少的恨意,被岁月冲散,现在的她,总是会回忆起那些是是非非。


    ……好像有好久好久没见那些故人了。


    王金妍一边绕着小区花园走着,一边盘算是否该再去会会庄不悔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殷切的呼唤。


    “王老师——哎,王老师呀——”


    回眸,只见一个眼熟的邻居张婶正朝她疾步而来。


    张婶步子极快,身后还跟着个追着她的孕妇。


    两人前后脚停在了她面前,张婶笑容满面地说:“王老师,刚才我瞅着背影就觉得像您,一喊,果真是您!”


    王金妍笑着点头。


    几句寒暄过后,张婶便主动和她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孕妇,“王老师,我和您介绍下吧,这是我朋友的女儿,嘉嘉。”


    “嘉嘉,来,快和王老师打个招呼。”张婶挥了挥手,“王老师啊,可是咱隔壁那个三中的校长呢!”


    午后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落下深浅不一的光斑。


    王金妍顺着张婶的指引瞧去,只一眼,便不自觉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