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三号报告，距离目标还有最后十公里，相对速度降至每秒五米。舰体轮廓已肉眼可见……老天爷。”


    频道里传来飞行员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撼。


    透过“云雀”级勘察飞行器前端的复合观察窗，钟毅的目光锁定在那片逐渐占据整个视野的庞然巨物上。


    尽管早已看过无数次扫描影像，但当这艘上古“守护者”——“寂静之眼”号的残骸真正以实体形态呈现在眼前时，那种跨越时空的压迫感与悲壮感，仍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观者的心神。


    它太大了。


    长达十五公里的舰体，在近地轨道的微光背景下，如同一座被强行撕裂、然后随意抛掷在虚空中的钢铁山脉。暗沉的主色调吞噬着周围本就稀薄的星光，只有少数断裂的截面和暴露的能量管道内，偶尔闪过一丝游丝般的、不知维持了多少万年的黯淡蓝光，证明它并非完全死寂。


    “云雀二号开始环绕扫描，光学镜头全开，激光雷达持续测绘。”另一架飞行器的报告声响起。


    飞行器从残骸的“舰艏”（根据结构推断）开始，保持着一公里左右的谨慎距离缓缓移动。高清镜头捕捉下的细节令人触目惊心：


    那蜂巢状的装甲表面，近看布满了细密的宇宙尘埃撞击坑和灼烧痕迹，有些地方的“蜂房”结构已经完全熔毁，凝结成大块大块丑陋的黑色瘤状物。一道可怕的撕裂伤从舰体中后部斜向贯穿，几乎将整个上层结构掀开，边缘的金属呈现出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玻璃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发现大量小型附属结构残骸，分散在主体周围三公里范围内，初步判断为炮塔、传感器阵列、辅助推进器等。”“云雀一号”从另一侧发回报告，“部分残骸上有清晰的能量武器贯穿伤，与舰体主伤口的能量频谱一致。”


    “确认攻击方使用的是‘相位瓦解射线’。”随行的能量分析专家声音紧绷，“伤口边缘的原子级崩解特征太明显了。对方是冲着彻底摧毁它来的。”


    三架“云雀”如同谨慎的飞鸟，环绕着这具星空巨兽的遗体。它们携带的传感器开足马力，收集着每一寸表面的数据：成分、辐射残留、能量逸散、结构完整性……


    “大部分常规舱门均处于机械锁死或扭曲变形状态，外部应急接口大多损毁。”负责寻找入口的工程专家语气带着失望，“想要不破坏结构完整性就进去，难度太大。除非……”


    “除非什么？”钟毅问。


    “除非利用它本身的破损口。舰体上有七处主要贯穿伤和撕裂口，其中四处位于关键能源或武器区域，内部辐射和能量乱流读数太高，风险极大。另外三处……相对‘干净’一些，尤其是舰腹偏后部这个。”


    屏幕上切换出特写镜头。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破口，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爪从内部狠狠撕开，又像是被外部攻击贯穿后发生了二次爆炸崩裂。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焦黑一片，可以直接看到内部幽深、错综复杂的结构阴影。


    “根据结构图比对，这里原本是二级能源输送管道枢纽和部分仓储区域，并非核心战斗或指挥区域。”工程专家分析道，“而且，扫描显示，这个破口内部的能量残留读数最低，结构坍塌风险相对较小。可能是当年被击穿后，内部气压泄露将大部分有害物质和能量都‘喷’出去了。”


    “但它也最深，最黑。”雷峰的声音从另一架“云雀”上传来，他亲自带队执行这次抵近勘察，“里面情况完全未知。”


    “总比去那些还在‘滋滋’冒电的地方强。”工程专家反驳。


    钟毅没有立刻决定，他调取了该破口周围更详细的扫描数据。数据显示，破口周围的船壳上，那些复杂的能量纹路并非完全黯淡。有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能量光点，沿着某些看似完好的线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周期性地流淌、闪烁一下，然后熄灭，过一段时间再次亮起。


    就像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巨尸，某些最基础的神经反射弧，还在执行着亿万年前设定好的、最后的微弱脉冲。


    “它的‘心脏’可能停了，但某些‘神经’还没完全死透。”周文渊的声音带着科学家的兴奋与敬畏，“这太不可思议了！什么样的能源系统和材料，能在这种程度的损毁和数万年的时光侵蚀下，还保留着最低限度的能量循环？”


    “正因如此，里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桂美的声音带着担忧，“任何还在运作的系统，哪怕是残存的，都可能触发我们无法理解的防御机制或意外。”


    “可这也意味着，里面更有可能保存下有价值的东西。”钟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一个完全死透的废墟，和一个还残留着些许‘活性’的遗迹，价值天差地别。”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幽深的、如同巨兽伤口的破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准备进入。以‘云雀二号’、‘三号’在破口外建立警戒和通讯中继，‘云雀一号’搭载第一探险队，执行首次内部勘察。雷峰，你带队。”


    “明白！”雷峰的回答毫不犹豫。


    “云雀一号”调整姿态，尾部的主推进器关闭，改用姿态调节喷口，如同太空行走般，极其缓慢、平稳地向那个巨大的破口靠近。飞行器上搭载的十二台高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雪亮的光柱刺入破口内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展现出的景象令人窒息。


    那并非整齐的舱室，而是如同被暴力揉捏过的金属迷宫。粗大的管道扭曲断裂，垂落下来；合金墙壁被撕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大多已经烧毁的线缆；各种无法辨认用途的设备残骸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灰白色尘埃。许多地方还能看到清晰的爆炸灼烧和能量冲刷的痕迹。


    飞行器小心翼翼地飞入破口，如同进入一个巨型怪物的食道。外部星光被彻底隔绝，只剩下飞行器自身的灯光，在绝对黑暗与冰冷的金属废墟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明。


    “内部扫描启动……大气成分复杂，惰性气体含量极高，氧气浓度低于0.5%，存在多种未知化学残留，不适合人类直接呼吸。温度……稳定在零下九十摄氏度左右。”科学官报告着数据，“辐射水平……轻微，在安全范围内。重力……几乎为零。”


    “生命迹象扫描呢？”雷峰问，手中的能量步枪始终指向光线边缘的黑暗。


    “正在进行深度生物信号扫描……等等！”科学官的声音突然一变，“检测到极其微弱的……有机质代谢信号！非常分散，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地球已知的任何碳基或硅基生命模式！”


    飞行器内气氛骤然紧绷。


    “是什么？在哪里？”


    “信号源分散在……墙壁、管道、甚至那些灰尘里！像是某种……微生物群落？或者更小的东西？传感器分辨率不够，无法精确识别！”


    钟毅在地面指挥中心盯着传回的实时画面和数据流。画面中，探照灯光掠过一处扭曲的管道表面，高清镜头捕捉到，在那金属表面和覆盖的尘埃上，似乎附着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近乎透明的粘膜状物质，偶尔有微不可查的、彩虹般的光泽一闪而过。


    那不是地球的东西。


    是这艘船从故乡带来的，还是在漫长的星际漂流中偶然沾染的，亦或是……当年船上的乘员留下的？


    “继续深入，但提高警惕。所有人员穿戴好全封闭防护服，非必要不接触任何物体。”钟毅下令，“重点寻找可能的信息存储设备、舰桥方向，或者……任何看起来像是‘救生舱’相关区域的通道。”


    “云雀一号”继续向内深入，穿行在由钢铁和毁灭构成的骸骨森林中。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飞行器推进器轻微的嗡鸣，以及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他们经过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可能曾经是一个交叉路口。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碎片，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缺的、非地球文字的指示标识。


    突然，飞行器前端一台用于探测微观结构的高频声呐设备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警报！检测到前方五十米，右侧通道拐角后，存在高强度、高密度的未知微生物菌毯聚集！覆盖面积……至少两百平方米！生物信号强度是外围的数百倍！它们在动！”


    画面切换过去，探照灯光小心翼翼地拐过那个弯。


    光柱照亮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前方的通道墙壁、天花板、地面，完全被一层厚厚的、暗红与幽绿交织的、如同潮湿苔藓又像缓慢蠕动内脏的物质所覆盖。那“菌毯”表面布满褶皱和孔隙，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起伏、收缩，仿佛在呼吸。一些地方，还生长着如同细小菌丝或触须般的结构，在空中轻轻飘荡。


    更诡异的是，菌毯之中，似乎包裹、吞噬着一些较大的物体——可能是设备残骸，也可能是……


    “后退！保持距离！”雷峰厉声下令。


    飞行器立刻向后缓缓漂移。


    就在灯光即将移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那片缓慢蠕动的菌毯深处，某个被半包裹的凸起物轮廓，在暗红色的生物组织下，隐约露出了一个光滑的、带有明显人工加工痕迹的弧面。


    那弧面的形状，与“云雀”资料库中，“寂静之眼”号标准单人救生舱的外部轮廓……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


    飞行器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钟毅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标记这个坐标。采集最外围的微量菌毯样本，动作要快，要轻。然后……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一套全新的、应对未知外星生物污染的开掘方案了。”


    “那东西里面裹着的，不管是不是救生舱……”


    “我们都要把它弄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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