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三天，雨下了一整日，雨丝斜斜地织成帘子。


    姑姑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


    手头的事刚告一段落，下午的时间是硬挤出来的。原本想带宋昕去游乐园，但临近清明节，宋昕还要上课，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极地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往校门里望。


    宋昕走出来的时候，姑姑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婴儿肥褪下去不少，下巴尖了些，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她想起宋昕小时候，圆嘟嘟的脸，一捏就鼓起来，现在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宋昕精神不太稳定的那段时间，姑姑全家里的重担都压在姑姑一个人身上，加上她当时还在竞争公司的管理层，忙的一个月都没回一趟家，自然不知道宋昕被‘拖油瓶’三个字击破了心防。


    姥姥气得够呛，但在宋昕的央求下，并没有告诉她。那时候姑姑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姑姑再为她操心。


    所以姑姑至今不知道宋昕曾经抑郁过。


    好在宋昕已经熬过来了，她现在是可以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


    于是，在外面神秘感十足的魔法少女，被姑姑毫不客气的揉了揉脸。


    “怎么瘦这么多。”


    宋昕没躲，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小时候还抗议过，但那只会让姑姑捏得更开心。她等姑姑过完手瘾，才含糊不清地说：“只是看着瘦啦，把姑姑背起来完全没问题哦。”


    姑姑笑出声，又捏了两下才松手，拍拍她的肩：“行，等会走不动了就让你背。”


    宋昕接过伞。姑姑个子比她高，撑了一路胳膊肯定酸。两人并排往地铁站走，雨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哥最近怎么样？”宋昕问。


    “试用期过了，天天跟他领导下乡。”姑姑耸耸肩，“他奶奶心疼得不行，天天炖补汤，说是怕他累着。我看他气色比之前还好，脸都圆了。”


    宋昕点点头。表哥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肺部落了病根，干不了体力活。能考上公务员安安稳稳上班，也算能松口气了。


    “那姑父呢？”


    “还是老样子。”姑姑的语气淡下来，没再多说。


    进了地铁站，雨声被隔绝在外。


    宋昕识趣地换了话题，说起学校里的事，姑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她四十多岁了，心态却比很多年轻人还年轻，工作上又天天跟新媒体打交道，宋昕有时候网速还没她快。


    极地馆人不多。清明前最后的工作日，又是雨天，馆里空荡荡的，倒让她们逛得舒服。白鲸在水里慢悠悠地转圈，贴着玻璃游过去的时候，白色的身体在蓝色的水里泛着光。姑姑拉着宋昕凑过去，让她站好，给她拍了张照。


    企鹅站在岩石上抖翅膀，饲养员拎着桶过来，它们就扑腾扑腾跳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宋昕趴在玻璃上看，一只企鹅从她面前游过，肚子白白的，翅膀划得飞快。


    海豹趴在岸边晒太阳，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片，偶尔翻个身，用鳍拍拍肚皮。宋昕看着那只海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那时候觉得这种动物好奇怪，胖成那样还能游泳。现在那只海豹就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懒洋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姑全程举着手机，一会拍鱼一会拍宋昕，忙得很。宋昕就跟着她走，看她比自己还兴奋，忍不住笑。


    从极地馆出来，雨还在下。


    姑姑看了眼手机，同事来了电话。清明假期前要把合同敲定，那边催得急。她挂了电话，给宋昕转了红包，让她自己回学校。


    “到了跟我说一声。”


    宋昕点头，正准备走，姑姑突然伸手把她抱住。


    宋昕愣了一下，姑姑的胳膊收得很紧，身上的味道还是以前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什么香水，特别好闻。


    “生日快乐昕昕。”姑姑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就在她耳边，“有些晚了，不要生姑姑的气。”


    宋昕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姑姑的背。


    她怎么会生姑姑的气呢。


    姑姑打车走了。宋昕撑着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尾灯在雨里晕开，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她站了一会，转身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广告牌上。本市的景点推荐，极地海洋馆的广告排在最前面，一只水母歪着头看她，玻璃上还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宋昕盯着那只水母，忽然想起小学时写的日记。


    那时候老师布置作业，每周写一篇日记。她写过很多篇，内容都记不清了，可有一篇却忽然的浮现在脑海。


    【X年X月X日，天气qing（拼音的晴）


    今天，我的前桌小红说，她妈妈给她买了新的画画书（漫画书），上面画着mo法少女（魔法少女）好神奇，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肯借我看，我好开心。她还说她妈妈上周六带她去了游乐园和极地馆，里面非常好玩，还有许多电视上才有的动物，我也想去。奶奶说等我下次过生日时，妈妈和爸爸会回来带我一起去，我好喜欢过生日，为什么明天不是生日？】


    日记上的语序并不是很通顺，字也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拼音和错字。宋昕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这篇日记时的心情了。那时候她确实很想去极地馆，想去游乐园。班里好多同学都去过，只有她没去过。


    后来妈妈爸爸也没回来。


    姑姑居住的城市并没有极地馆，之前在姑姑家住时，她一有空就带宋昕去玩游乐园玩，逛商场，带她去吃炸鸡。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姑姑对她好。后来姑父被骗，家里出了事，她被姥姥接走，就再没跟姑姑一起出来玩过。


    宋昕垂下眼睑。


    小时候的事，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姑姑还记得。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姑姑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半天，最后发了个巨大的‘爱你’表情包，粉色的卡通字占了大半个屏幕。


    姑姑那边没回，估计已经在忙了。


    宋昕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听着地铁轰隆隆往前开。车厢轻微的晃动让她有些困，可她不想闭眼，就那么看着窗外的黑暗。


    晚上回到宿舍，宋昕开始收拾行李。一个月没回去，要带的东西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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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过季的羽绒服和棉衣叠好塞进皮箱，又把这几天穿的换下来塞进洗衣袋。


    室友们都在，聊着清明假期的安排。


    田悦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清明三天我都要在家待着了，我妈他俩还是不让我出门。”


    宋昕安慰她，“你家里人也是担心你。等过几个月说不定就好了。”


    “诶。”田悦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我好想出去玩啊。”


    林晓说自己跟家里人去踏青。钟雨涵言简意赅的说去亲戚家住几天。


    宋昕知道所谓‘亲戚’指的是谁。钟雨涵这三天依旧准备去和李萍训练，也终于迎来了正式的和姐姐见面的时机。若不是外面下着雨，她甚至想今晚就过去。


    几人聊了会天，就到了熄灯时间。宋昕躺下，刚准备闭眼，突然收到了表弟的信息。


    【jiejiu】


    宋昕皱眉，回了个问号。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着可能是不小心误触，或者信号不好没发过来。困意涌上来，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宋昕坐大巴回了姥姥家。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下来，空气里散发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家里除了姥姥，舅妈他们还没回来。


    宋昕进门，姥姥正往桌上端蒸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快洗手吃饭。”姥姥看见她，脸上笑出褶子。


    宋昕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蒸饺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香。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夹起下一个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蒸饺只有一屉。


    按往常来说，今天清明，舅妈一家都会回来。舅舅和表弟都爱吃蒸饺，姥姥从来不会只蒸一屉。就算他们还没到，也该多蒸几屉备着。


    “舅妈他们几点到啊？”宋昕问。


    “你舅妈下午到。”姥姥叹了口气，“你舅舅和你弟今年不回来了。”


    宋昕愣住。


    “怎么突然不回来了？”


    姥姥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昨晚舅舅和表弟大吵了一架，舅舅气得动了手，表弟硬是一声不吭，死活不肯认错。清明回去的行程只能取消。舅妈担心姥姥和宋昕，下午自己过来。


    宋昕十分惊讶。


    表弟小时候和舅舅一样，是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皮得很，没少挨长辈教训，但自从上了初中后，可能是因为开智了，又或许是舅妈的基因终于显现出来，表弟长大了许多，学着舅妈的样子把自己当一个小大人。除了对着亲近的人会展露出自己爱玩的性格，对外十分沉稳。


    因此，表弟上初中后就没再挨过打。


    对于已经高中的他来说，现在再挨揍也太丢人了。宋昕实在想不出表弟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能让舅舅大发雷霆。


    宋昕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好像是因为一个游戏。”姥姥也是今早接的电话才知道的，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


    游戏。


    宋昕瞬间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