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宝珠仍和红苏在糖水店里，桌上七八个空盘子。


    接受着红苏的审视，他状似坦然地，看了眼外面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阿盂还没找到。”红苏状似挽留。


    “你不是知道他在哪吗？”


    红苏一顿，“那好吧，”从椅子上起来。丁宝珠看着她，“你也要走了？”


    “嗯。”


    二人走出糖水店，丁宝珠不知道她要去哪，放慢脚步，想让她先行一步，红苏却也停下来。


    于是——


    他瞟她一眼，好似心虚。


    她面无表情，淡定极了。


    无可奈何，“苏......”宝珠只好出声，却又刹停住话音。


    红苏望过来。


    真的要坦白吗？宝珠在心里想，和她对视，好像眼睛在说话。


    两人这时在弥敦道上。


    人潮汹涌，这条街可能是香港最旺的街道之一，经过一间间商店，在玻璃门上看到自己的侧影，宝珠想起九年前和她相遇的场景。


    好吧，他确实早就认识红苏。拥有着另一个身份。


    实际上比她要大十岁，在和她相识那年，有一个自己经营的博主号。


    宝珠是一个编辑，欢迎别人向他自荐作品，说如果质量好的话，会向制片方推荐。


    红苏便是当年向他自荐的其中一人。


    她并不出色，没有陪太子读书、太子没被选上，自己却被看中了的戏码。连续四年给丁宝珠发送自己的作品，却接连失败。


    第一次，她收到的回复是：还好你只给我一万字。


    第二次，收到的回复是题材不符合市场的要求。


    第三次，他回复她说男女主角的感情线荒谬极了。


    到了第八次、第九次——她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收到他的邮件：


    苏苏你好，你的作品我很感兴趣，如果可以，请添加以下联系方式，我们作进一步沟通。


    红苏不会告诉他，打开他邮件的那会儿她在尖沙咀。


    弥敦道上，一间药店前。


    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来茫茫人海，她眼眶发潮，心中百感交集，最后，感慨自己今天没穿红色。


    喜气洋洋的红。


    丁宝珠也不会告诉她，那天他在尖沙咀，一间星巴克里。


    坐在窗边发完邮件，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咦，街上有个年轻女人和周围的人有点不一样，她定格在一处，看神色，好像是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发生什么事了？


    宝珠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听到前面“叮”一声，仿佛回神，移目至自己的电脑上。


    见到社交软件上收到一个好友申请。


    心仪的那位作者联系他了。


    宝珠没有再去留意街上的人，却不知道自己会在几天后再见到。


    “你好，我是苏苏。”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色，站在他面前。


    *


    而今在另一个世界。同样的城市与街道上，丁宝珠站在落地窗前。


    对红苏说：


    “《倩女幽魂》这个故事......如果我让你改编它，你会给我一个怎样的剧本？”


    红苏思索片刻，“我会将背景定在现代，刑侦方向，聂小倩和宁采臣是一对夫妻。”


    旧梦重现，故地重游——弥敦道上的一间星巴克再次走进两人。


    “聂小倩的父母并非她的亲生父母，她是她们从孤儿院里收养回来的，为的是让她接替自己的事业，继续利用人口贩卖来收敛钱财。”


    “之所以会从孤儿院里选拔孩子，一是孤儿院的孩子并不知道人口贩卖的事，对养父母——林镜昭和聂鄂两人来说风险会降低，二是拐卖的孩子数量少了一个，他们从中获利的钱也少了。”


    “宁采臣是当年被拐卖的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一直想要将林镜昭和聂鄂两人绳之以法。”


    “宁采臣知道聂小倩的存在，知晓她是林聂两人的女儿，所以处心积虑和她相识、相爱——为的，是利用她，将她的养父母彻底关进牢里。”


    丁宝珠听红苏诉说故事，叹了一口气，轻声坦白：


    “你说的这个故事，我在很久前听过。”


    “苏苏。”


    *


    当年丁宝珠说会和资方商量苏苏的新改编，苏苏在三天后等到回复。


    他们说：“戏剧性不够。”


    苏苏思量：“如果我加入婚姻因素呢？危险的......婚姻关系。”


    “宁采臣和聂小倩结婚，通过她去接近林镜昭和聂鄂。他很纠结，知道聂小倩是无辜的，但一想到她的父母干了些什么，宁采臣就一阵恶心。”


    “对聂小倩的感情很复杂，无法憎恨她，因为聂小倩同样是个孤儿。”


    “只是她是主动被父母抛弃的，宁采臣是被拐卖、又被买下他的人抛弃，才辗转来到孤儿院的。”


    苏苏说到这里，停下来。


    另一个世界里，阿盂受到了影响。


    *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会被告知宁采臣和他结婚了，对方是他的丈夫。


    感到可笑又愤怒，刚刚还在风雨夜里和宁采臣对峙，现在就和他成为夫妻？


    想和宁采臣划清界限，余光却瞥见正前方的梳妆镜里，出现聂小倩的脸庞。


    在那刻恍然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在过另一个人的人生。


    但福祸相倚，他在失去自己的同时，也得到期望已久的家庭——林镜昭、聂鄂。


    可宁采臣非要说：“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是被他们领养的。我和你之前就认识，在兰若孤儿院。”


    “甚至他们领养你，是为了要利用你，想通过你继续敛财。”


    阿盂面色发白。


    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到理智。


    这只是一个故事，不是现实，他不可能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他们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但拐卖儿童这个桥段不是上一个故事的吗？宁采臣现在说的话是来自上一个故事，还是这一个故事？自己和宁采臣为什么会忽然成为夫妻，刚刚宁采臣不是才闯入自己家里吗？


    分不清，为什么场景变得这么快？


    退一百步来讲，如果故事真是不一样了，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为什么林镜昭和聂鄂依然存在，依然是罪犯？


    太荒谬了。


    一户普通人家，怎么就恶贯满门？


    阿盂说：“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我不会被抛弃.......”


    瞳孔好像被一根根针刺进，瞳孔发抖，凭什么要这样失态。


    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商议离婚，在谁要抚养他的这件事上吵得面红耳赤。


    想起由于听力有问题，经常要去医院看病，付钱时父母阴沉沉的脸色。


    想起像累赘一样的自己。


    战战兢兢的自己。


    好重，身上像压了一座山。


    又像化身成一个水桶，里面装着十几斤的水，都是他压在心里的感情。


    “红苏。”最后，有两个字被艰难吐出来。


    宁采臣听到了，“红苏？这是谁？”


    阿盂说不出来。宁采臣窥出他面色的可怖，惊呼：“倩......”


    “我不是聂小倩！”阿盂一瞬间被激怒。


    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刺耳，叫魂——来电人为林镜昭。


    阿盂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到她的电话，立在原地，听到吵闹声。


    恍若宿命使然地，想到林镜昭住的那个小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林镜昭，他替她买下的那间房子所在的小区。虽然从没被邀请去她家里做客，但阿盂有偷偷到访。


    站在楼下会听到小孩的打闹声。无忧无虑，骑着单车跑。


    多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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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么悲哀。


    此时的阿盂浑身发抖，脸色青白，想抬手，像以前那样摸一摸自己的助听器。


    却空荡荡，哪里来的助听器。现在根本不是“阿盂”。


    阳光在这时心怀不轨地照进来。


    阿盂脑袋发晕，眼睛胀痛。


    再世为人，敢问作者还要怎么玩弄他？！


    *


    苏苏发现自己的存稿在一夜间消失得干净。


    这几天都在家里赶稿，好容易写完一部分后想去洗个澡，回来时，文档一片空白。


    “不见了？”


    为什么会所有的字都消失干净？！


    呆在原地，苏苏一眨眼，扑到电脑前，点击“返回”键，试图回到稿件的上一个版本。


    却空白——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复原，今晚恰好写到宁采臣和聂小倩在卧室里发生争执，自觉发挥良好。


    苏苏面色慌张，那是她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的成果。


    “明明设置了自动保存......”


    她深呼吸，调整心情，开始重写。


    可厄运似乎就此缠上了她，苏苏发现自己还是无法保存下一个字，急着交稿，在电脑前挣扎一会儿，她出门去图书馆。


    想着换一个电脑应该能解决问题。


    却道同样的事再次发生了，仍然敲不下一个字。


    急如星火，苏苏看着屏幕，眼神凌乱，落目至大纲的其中一个人名上——


    “聂小倩。”


    想起自己曾和丁宝珠说过这个角色很特别。


    如今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宛如在对话。


    “是你在阻止我吗？”


    作者鬼使神差地开口。


    *


    阿盂冥冥之中地听到了苏苏的声音。


    可他顾不上了。


    满腔怒火。


    想毁了苏苏的故事，将所有内容删掉。


    破坏的欲望直冲心头，令他双目赤红。


    却在这时天意弄人似的，和她的点滴漫上心头。


    想起她曾经被自己问执意还魂的原因什么，想起她说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于是阿盂不免便去想，是否要先和她商量一下，或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他只是她电脑屏幕里的几段文字，又要怎么和外面的作者沟通，


    却是命中有数，奇迹般的，阿盂再次听到苏苏的声音，只见她仿若和他心灵相通，声音传来：


    “你......想要我修改剧情吗？”


    *


    苏苏没想过自己有天能和角色对话。


    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四周几近静寂，看到屏幕上出现聂小倩的“声音”。


    ——说她不想当她笔下的人物，不愿和宁采臣结婚，能否试着修改剧情。


    苏苏疑惑，“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屏幕上又出现一段话：【请你相信我，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也确实看见了我写给你的话。】


    “是有人在另一台电脑和我说话对吧？......还是我的电脑中毒了？”


    【不是！我真的是你笔下的一个人物。】


    天知道阿盂在说这句话时有多绝望，仿佛是在承认自己是一个虚假的存在。


    无奈苏苏听不进去，起身，探头打量自己的电脑，移动鼠标试图将它重启。


    阿盂：【我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红苏，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当你的主角，你能放过我，换一个主角吗？】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她，从小就口才不好。


    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不由己。


    所以心中依然存有怒火，强压着，同时也觉得无助，像回到小时候面对父母打离婚官司，坐在法院里无所适从的自己。


    阿盂想，从始至终，他都无法把控自己的人生。


    接着，面前一片黑。


    哈，苏苏把电脑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