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丁宝珠最后一次见到苏苏，之后她便人间蒸发。


    “到底去哪了，不听电话......会不会想不开？”丁宝珠捏着手机，急如星火。


    第六次杀至苏苏家里，狂按门铃，杳无音讯。


    大厦的保安听到动静后走过来：“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你好，我朋友失联五日了，请问有没有备用钥匙？帮忙把门打开？”丁宝珠说。


    保安没答话，转身去查大厦的住户名册。“这个单位的登记人叫陈青青，不是你说的苏苏。”


    “她是租房的，这应该是她的房东，你能不能开门？”


    “可以。但贸然将租客的房门打开，不合规矩，不如你先打电话给房东，问她有没有——”


    “来不及了，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二人互望彼此。


    “好吧。”保安转身离开。


    “你去哪？！”


    “拿钥匙。”


    千求万求，盼到“咔嚓”一声，丁宝珠跌入屋中。


    “苏苏，苏苏？”没人回答。


    屋里很安静，灰尘在太阳光下昏昏沉沉，飘飘浮浮，坦白说，留在门口的保安觉得屋里是一片安详。


    但丁宝珠却如坠冰窖，“她不在......会去哪了？难道真的想不开？”


    仓皇地拿起手机，懊恼自己现在才打九九九，余光却瞥见茶几上的电脑。


    “屏幕亮着......”


    仿佛意识到什么，丁宝珠扑跪到电脑前。


    打开她存放文稿的文件夹，眼睛微微睁大，见到其中一个文档写着“倩女幽魂”四个字，试着将其打开，一片空白，但宝珠在刹那间，有了希望。


    深吸一口气，他对着电脑说：


    “是不是你对苏苏做了什么？”


    “她说你是有意识的——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我把她拉进去了。】


    半晌后，电脑的文稿里出现这一句话。


    【你们这么擅长操控别人的一生，为什么不自己也进到故事里，亲自体验一番？】


    *


    “你就是这样被他拉进剧本的？”


    故事的世界里，红苏坐在星巴克，面向丁宝珠，“不敢相信我会和你出现在一个故事里。”


    宝珠：“他先是把你拐进来，抹去记忆，关在地府里，然后又把我扯进来，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在外面的时候就改了文稿——将他也弄失忆了，写成是一间棺材店的员工。”


    “我一直在关注你和阿盂，虽然你们都不记得之前的恩怨，但归根到底，这个世界是你们笔下的产物。”


    “而现在，你们都确定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么，它就会开始崩塌。”


    作者需要相信自己写的东西才会让读者共情，红苏如果认定这里是把她困住的地方，告别的日子就会到来——她要从虚幻回到真实了。


    “这么快吗？”红苏心说自己才知道所有前因后果，还没......


    心里想到一人，低头瞥见自己的身体在消失，红苏瞳孔一震。


    “来不及了。”宝珠一字一句说。


    *


    阿盂从故事里出来。


    发现自己站在家里，周围一切无比熟悉。


    沙发、茶几、落地灯——他想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家私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小时候曾经对未来的家有过无限幻想。


    但现在，既然已经知晓这个世界是一个剧本，那么这些和他息息相关的东西，也不过是导演和编剧帮他选出来的。


    不过，他又真的是“阿盂”吗？


    不光是他的人生经历非他所控，甚至性格、身份、智商——这些重要的东西也都是编剧赐予他的。


    迷惘。


    甚至一想到编剧这个词，就不受控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红苏。”阿盂轻而又轻地说。


    好像败给她了，心里如同一潭死水。


    也想要发火，但发不出来。他是一手促成她现在不被人看见的局面的罪魁祸首，对作者的报复已经完成，不能再做其他。


    可惜一朝大梦，现在已然醒来，从此觉得身体像是有了两个灵魂：


    一个是现在的他，一个是过去的他。


    真乱啊。


    走进厨房，阿盂下意识地打开冰箱门。


    却又不巧，瞧见里面食材，发觉全是她爱吃的——又“砰”一声关上门。


    走出去，瞥见茶几上的电脑，想看个什么剧。


    搜出来的却是两部电影作品：《还魂记》、《祝祝》。


    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她的魔爪吗？阿盂缓缓地点开《祝祝》。


    影片被播放——


    祝祝说：“我变成人了？我怎么会有了自己的意识？”


    阿盂说：“我也有了自己的意识，忽然有一天有了灵魂。”


    祝祝：“我不能被人认出来，这是我第二次机会......我不想被捉进厨房。”


    阿盂：“现在也是我第二次机会，可我还是失败了。”想要的东西都不能得到。


    祝祝再世为人，痛下杀手。


    阿盂想起自己蛊惑红苏进入故事的那天。


    什么都没发生。


    李导在新剧本里，给阿盂的人设是敏感多虑的社会边缘人，所以即便心怀怨恨，他也只是在屏幕里打出一行字，对苏苏说：


    【你要进来和我一起看一看你所创造的世界吗？】


    便好像打动作者，落下拐卖人口的罪名。


    哈。


    怪她，太宝贵自己的作品。


    *


    阿盂决定出门去。


    好像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后，动了想要再看它一遍的心思。


    但去哪儿呢？


    一时没主意。


    走在路上，有位六十多岁的阿伯推着一辆小车在叫卖。阿盂走过去，阿伯说要来一碗吗？二十块一碗咖喱鱼蛋。


    阿盂没说话，脑海毫无征兆地浮出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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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画面：


    有人同样站在一辆小车前，想买什么东西，倾身在和老板交涉。


    那里的环境潮湿昏暗，地府.......是地府吗？阿盂鬼使神差地想到，眼皮一颤，思量着那个单薄又熟悉的身影。


    铭记她说过的话，好想敲一敲脑袋，将这些回忆都倒出来——也认出和红苏说话的那人是丁宝珠，站在一辆小车前，说：“姑娘，要来一碗汤圆吗？”


    红苏点头又摇头，往前一探，真是两辈子都甩不掉吃货的本性，直勾勾望着他车上的木桶。


    阿盂想到她曾说自己没收到过一分从人间烧来的纸钱。


    所以她是在地府里过得很拮据，没钱买一碗汤圆吗？


    说起来，鬼在地府里也能吃东西吗？


    可能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作家笔下的文字。没有逻辑可循。


    想到自己是把她拉进这个世界的人。


    阿盂的心，上下浮沉。


    前进半步，想离红苏近一点。


    却在下一瞬间撞上一个硬物。


    “哎，你干什么啊？”一个男声传来。


    定睛再望眼前——没有红苏，像一个幻影似的。六十多岁的阿伯眉头紧皱，扶着自己的鱼蛋档，责怪地看过来。


    阿盂如梦初醒。


    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回忆。


    ——红苏当年是吃了丁宝珠卖的那一碗汤圆，才会被打下往生池，辗转来到人间的。


    想起好几个月他们初见那夜——红苏像水鬼一样狼狈不堪地站在面前。


    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有缘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双眸垂下，阿盂的眼中仿佛有明暗光影交替。


    “年轻人，你还好吧？到底买不买？”阿伯催问。


    “.......”拧身走开。


    走在红色的泥水路上，两旁五花八门的招牌。


    看到一间日料店。


    阿盂想起李姮。


    而一想到她的故事，又不幸地想到那位——


    让他扮演了一场“猴子捞月”的克星。


    有趣的经历，阿盂不自觉地翘了嘴角。


    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没有月亮，还没到月亮出场的时候，“也没有一个梯子。”


    喃喃自语，阿盂在这时脚步一停。


    ——对面街上一个葡萄似的身影。


    她也在旺角吗？瞬间失神，他看到她今天一身紫色，虽然不是李姮那天穿的那条，但也是一个颜色。


    木然地看着。


    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突然驶入马路，挡在他们中间。


    等阿盂再望向对面时，一个事实被发现：


    红苏.....有影子了。


    人们能看见她了。


    甚至她现在就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且不说那人是谁，但她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是否说明还魂已经完成？


    她要从虚幻回到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