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想一个人，不敢认。


    何以不敢认，又不敢忘。


    晚风吹来，她们来到一间大排档前。


    七点钟，食客很多，站在路边等位。


    红苏接到了丁宝珠打来的电话。


    始料不及，他不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喂？”


    “急事——我之前帮你报了个比赛，今天截止，三个小时后就要交稿。”宝珠的声音杀到。


    “比赛？什么比赛。”


    “呃——新桃花杯，香港今年才创办的。”


    没听说过，红苏正在大排档前，“有这样的比赛吗？——你没在骗人吧？”


    “没。”


    “为什么要替我报名，退赛不就好了？”


    “奖金两万。”丁宝珠的谎话随手拈来。


    相识这么久，红苏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于是说：“说实话。”


    ......这家伙怎么就不信呢。手机另一边宝珠苦恼，坐在公司办公室里，对面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同意了吗？我不想写学校的作业.....”小姑娘说。


    声音很小，但红苏听见了。


    “是李导的小孩？”于是问。


    “是......她来公司写作业，你就当帮帮她，也算缓和和李导的关系。”


    说到这个，红苏就心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和李导的那些恩怨对红苏来说都已经淡去。只是现在回到现实生活，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以至于这几天都有些回避。


    “要写一个怎样的作文？”但如今她试探着问。


    “是《精卫填海》的故事。”一个稚嫩的女声就传来，公司会议室里，宝珠的手机被抢走。


    “老师让我们以一个神话故事作自我发挥，我选了《精卫填海》。”小姑娘说。


    “什么时候交？”红苏眉头轻皱。


    “十一点前，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写完后发邮件过来吗？宝珠？”


    “可以。”宝珠说。


    电话被挂掉。


    红苏凭立在街上，没想到离开校园这么多年，还要写小学生作文。甚至《精卫填海》——


    “小时候课文好像确实有讲到这个故事，但当时我很讨厌这个故事。”


    喃喃自语，拧身看向几米外热闹的大排档。


    服务生叫号的声音隐隐传来，人影憧憧，妈妈夹在其中。


    不知为何让红苏想到另一个人。


    可能是刚刚妈妈提到他了。


    面色变幻，红苏驻足在原地。


    刘女士望过来，“在想什么？到我们了。”


    “好，”红苏迈开步子，和她一同走进大排档。


    *


    吃过饭去了妈妈住的酒店。


    坐在房间的床上，红苏看着自己放在身边的电脑，眸色渐深。


    “要打开文档吗？”不知道这竟会成为一件困难事，一颗心好像被那人挂上秤砣。


    “在我离开后那个世界变成怎样.......里面的人的生活是就此暂停，还是会获得自由？”


    自言自语间，红苏给宝珠发信息。


    宝珠说，难道你要一辈子都不打开？


    也是.......犹豫万分地，红苏将电脑打开。看到聂小倩的那个文档，目光停留一秒，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在半个小时后给了宝珠一个故事。


    *


    “你让大海一夜之间变干枯。”宝珠给红苏回电话。


    红苏“嗯”一声。


    “不太好。”宝珠说。


    “为什么？”


    “原著讲的是一个人用执念去对抗命运，你改成命运自动让步的话，她的执念会变成一个笑话。就像是最后命运说你没有战胜我，而是我自己网开一面，放过了你。”


    红苏：“可是我很心疼那个主角。她因海而丧命，又好像一生都被囚禁在里面。”


    “不想她太劳累，希望她能过得很好，是吗？”宝珠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仿若能通过它看到会议室里的小姑娘，“但你好像给了她一个悲伤的故事。”


    “嗯？”


    “主角到最后做的事成了徒劳，是命运自己松动了。”


    “我该怎么做？”红苏轻声问，觉得自己不光是在就《填海》这个故事在讨论，还涉及到一些过去。


    宝珠没有给她答案。


    于是红苏不免着急，“难道我要让主角真的把海填平？人是不能和命运作抗争的吧？以木石之躯，不可能把汪洋大海填平。我让他——我是说，我让主角最后离开了那片海？她有释怀一切的选择。”


    宝珠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作为一篇小学作文，它无关内核，怎样都行。


    通话结束。


    红苏望见刘女士。


    “怎么了？”对方问。


    “我想......出去走一走。”红苏说。


    始终困惑萦绕心头。


    *


    外面灯色辉煌。


    现在是十一月，虽然还没进入冬天，但这几天台风过境，携带冷空气。红苏在出来时身上多添了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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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天就热了吧？”刘女士没有带多少厚衣服。


    “嗯，就凉快这两天。”红苏说。


    “香港是没有秋天的？”


    “只有冬天和夏天。”红苏想起自己曾和谁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意图闯入一个旗袍设计师的家。


    “在想什么？”身边，有人似有所觉。


    “我在想一个过去的人。”红苏脱口而出。


    接着回神，惊慌之余，又松了一口气。


    “哪个人？”无奈刘女士不肯放过她，追问。


    “黄月婵，”红苏坦白。


    “你笔下的人物吗？”


    “.....你看过？”


    “当然看过，你六年前写的作品。”


    红苏惊诧。


    “碰到什么事了？”刘女士问。


    “你相信.......有一天我写的故事人物，有了自己的灵魂吗？”于是她鼓起勇气。


    “相信，这很正常。”另一个她未曾让她失望。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作者写的每个角色都是生动的，你赋予他们身躯、性格和完整的人生轨迹——在你创造的世界里，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不仅有自己的意识，还和我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


    “甚至？”


    “有了自己的喜恶，不喜欢我给他安排的人生，意图反抗。妈妈，我是不是——”


    红苏说着，刹停住话音。


    想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说不出来，发现自己无法做出改变。虽然仍不能判断是对是错，或许在故事人物那儿，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但不知悔改，红苏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止脚步。


    “所以是还魂。”刘女士说。


    “你说什么？”红苏面色一变，猝不及防，在这时听到了一段电话铃声。


    “铃铃铃——”仿佛命中注定地，静夜里红苏一脸不可思议。


    “你手里的笔让他有了自己的魂，自己的判断，从此他会思考、会倾听、会感受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这就是‘还魂’。”刘女士说。


    妖梦似的，红苏想起那日在海港城，玩具店。


    面前一部老式电话。


    身边一个有缘人。


    铃声自口袋里传出，红苏低头将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显示一个来电显示，没有备注，不知道是谁，心里已经有一个名字。


    按下通话键。


    红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