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用完即弃

作品:《虚虚猿之传

    徐夕垣把这一天赚的钱财分出其三敛进了乾坤袋。


    她猛地抬头对上赵如音冷着脸,高马尾甩过一个弧度,


    “这钱说好的三七分,不会是骗我的吧。”


    赵如音莞尔一笑,“钱财什么的,君上视之如粪土。”


    好一个视之如粪土,只有有钱人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


    “外面真是热闹啊。”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夜晚人来人往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寂寥。


    “那便看看吧。”赵如音端起茶杯,抿了一杯茶水。


    徐夕垣回头,嘴角咧开一个笑,“走。”


    二人改变容貌,并肩走在路上,徐夕垣对佳肴美食无甚兴趣,对杂耍表演也深谙其道,而赵如音更不必说了,全程主打陪伴。


    徐夕垣在前走着,人流攒动,灯火辉煌,可她不属于其中,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蓦地,她在一个胭脂摊前停下脚步,精致的圆盒、方盒上饰有玛瑙水晶,老板娘笑眯眯地指着前排的口脂:“姑娘快来看看,我这有大红春、小桃春、淡红心色,客官尽可一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徐夕垣一眼看中了一款粉色口脂,掺着浅浅的灰色,随后用指腹沾取一些。


    “你想买这个?”赵如音看了眼那口脂盒。


    “不,我已有很多种口脂,只是你,看着太寡淡了些。”


    赵如音惊讶地对上她认真的眼睛,难不成她在为、为我挑口脂?


    很快徐夕垣就用行动证明了她的想法。


    她把指腹上的胭脂抹到她的唇中,并移动手指,向两侧轻轻均了均,动作很是熟练。


    赵如音呆在原地,直到一声满意的喟叹,她方从失态中缓过来。


    “还是这样好,有气血,又温柔,不愧是我,眼光、品味都是最好的!”


    徐夕垣暗地得意于自己超高的审美能力。


    眼前美人含怒的样子也十分可爱,眼尾微垂,美目流盼。


    若赵如音做错事,谁也不忍心怪到她身上,若身披麻衣,便像流亡在外的贵小姐,若登九丈高楼,便是悲悯众生的神女。


    赵如音用手微微触碰自己的嘴唇,莫名有些恼,“涂口脂要用专门的豪笔,哪能用手指抹?”


    徐夕垣才想起来这个时代人的习惯,两手叉腰,眯起长长的凤眸,“哈哈,下次一定!哎呀,别生气,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多迷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种俗词都配不上你。”


    赵如音嘴角微微翘起,这人总是油嘴滑舌!但听来却不让人生气。


    徐夕垣向老板买了三种颜色口脂,全给了赵如音。


    “逛完了,回去吧!”她踏步流星走在前面。


    赵如音盯着手上的口脂,沉吟片刻,将之放进乾坤袋里……


    一抹白色的身影行走在闹市之中,头发全部整整齐齐地被木簪束起,腰别墨色折扇,如一道新雪落在车马骈阗的花花世界。


    “花瓶簪喽,卖花瓶簪喽!”


    孟尽渝在花瓶簪前停下脚步,老板娘喜笑颜开,“公子,来一支送心上人吧,这花瓶簪可插时令花,三四天不枯萎都不成问题!”


    孟尽渝拿起一只金花瓶簪,这簪子前端细长,末端是喇叭口金丝缠枝的花瓶样式,从此洞口滴入水,再插上花,想来可将四时芳菲戴上头。


    街道上众人衣着华丽,缀满珠璎宝饰,老板见他素衣无饰,应该是寒酸的穷鬼,便把人打发了,“别耽误我做生意,你不买别人还要买呢!”


    他甫一抬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夕垣!”


    他立即穿梭在人海中,寻找那抹黑色的身影。


    不见了……


    人流错开之际,前方黑白相间的衣摆飘曳,高马尾随之摇晃。


    徐夕垣!


    “借过。”他挤过人群,几乎是逆流而上,引得不少人埋怨,“着急投胎啊你!”


    “抱歉,借过。”


    他站定,在她背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谁?”


    女子回过头,全然是另一副陌生面孔,一见俊俏公子,笑得羞怯,“公子可有何事?小女子姓杨,名流,家住桥何盘,来我家坐坐?”


    “抱歉,认错人了。”他后退一步。


    女子手背掩唇,盈盈一笑,“不碍事,公子好生俊俏,陪小女子一同逛街吧。”


    她正要千娇百媚地倒过去,却扑了个空。


    孟尽渝横剑在前,态度强硬,“不必了。”


    “公子别走啊,相见即有缘!”


    女子操着千娇百媚的嗓音追上去,孟尽渝见状加快脚步,奈何对方也有点修为在身,跑了几条街才甩掉她。


    “可惜了,妾有意,郎无情。”


    ……


    日光熙温,从山崖处眺望,山河与城镇一览无余,赵如音静立于此。


    徐夕垣觉得,她沉默时眸光黯淡,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脚踏上石头,一手搭在膝盖上,歪头问她,“为何我总觉得你不开心,现在又怜悯着什么。”


    她远望的目光茫然,“或许吧,众生身处水深火热中,唯有新世来临,放得解脱。”


    她被晃了下手,听到徐夕垣戏谑的笑声:“就像魔君用万魂幡那样助人解脱吗?对其他人可谓地狱笑话。”


    她平静道:“你不懂,这场变革总要有人为之牺牲。”


    “嗯哼,不争辩——今天挣了这么钱,你不快活吗?”


    两人回首注视着满车晶石、天材地宝,赵如音莞尔一笑,


    “快活的。”


    夜色幽暗,桃花林枝树杈桠,树影打在窗棂上,似鬼影栋栋。


    偌大殿堂内,唯余一盏蛟油灯照亮。


    夜幽君坐在棋盘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摩挲着玉珏,墨发披在身后,影子放大投于墙壁。


    “这半个月来,灵网的营建已完工,徐夕垣没有了利用价值。”


    赵如音单膝跪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清冷的声音响起,“君上的意思是要杀了她?”


    “本座一向重诺,说放她走,便不会食言,你明日将她放逐至北离境内。”


    赵如音眸光一暗,北离乃是极寒之境,人迹罕见,常有雪暴,君上这是要折磨她以示小惩?


    夜幽君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再给她个惊喜,封住她的灵脉,是死是活就交给天意吧。”


    赵如音呼吸急促了几分,“恕属下逾矩,君上这么做是何意?”


    阴冷骇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然嗤笑,像是听到个什么笑话,


    “三护法于心不忍?”声音里有了压迫感。


    “不,只是如音觉得徐夕垣对我等大业有所帮助,留下来或许……”


    说到一半,她自己也编不下去,镜湖派能建出灵网,必有徐夕垣的份,她绝非忠心于魔教,且行事乖张、跳脱世俗,不宜做君下臣。


    这等潜在隐患,要么为己所用,要么杀死,使之不落入他人之手。


    夜幽君一手掩面,笑声被低低压抑,从牙缝里泻出。


    为何杀她?


    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当日在桃花树下明媚的样子,她在纱帐后猩红的眼尾,她渡劫时凌乱的发丝,她信口开河的狡黠眸子……


    每次触碰、每次对视,都深刻地烙印在心底。


    “这世间三百年,无人能像她那般扰乱本座的心境,这样的人该杀!”


    赵如音微阖眼眸,她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君上很适合修无情道。


    “如音明白了。”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站起身,朝殿门走去,身影愈来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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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


    ……


    东曦既驾,徐夕垣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披个外衫,顶着鸡窝头,开门见是赵如音。


    美人站在和熙之中,一身淡紫色衣衫被镶上金边,眉色淡如雾山,显得更加清绝出尘。


    赵如音扫了一眼她的鸡窝头,“现在,立刻随我去离火门抢劫。”


    “现在?”徐夕垣手指指着自己头上的鸡窝,“这个鬼样子?不行,我还得洗漱一番。”


    她瞳孔微动,开口道:“给你半炷香时间。”


    给你半炷香时间逃跑。


    徐夕垣立刻去把衣服穿好,梳上高马尾,往脸上扑了扑水,一刻时刚好出门。


    “我们真要在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吗?”


    赵如音斜睨了她一眼。


    徐夕垣方才从困意中清醒过来,魔教去抢劫不必偷偷摸摸啊!


    魔教抢劫,抢得就是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去离火门?那没什么名气啊,从未听说过。”


    赵如音微微颔首,“无名小派,直接灭了便是。”


    徐夕垣抿着嘴唇摇摇头,不愧是魔教,至于灭门会不会愧疚的,她才不会,那些人的生死关她何事?她现如今自身也难保啊。


    徐夕垣随赵如音御风而行,向北疾飞,及至陆地,但见四周尽是巍峨雪山,皑皑白雪之上,未见人迹亦无鸟兽之踪。


    “离火门,门如其名……”她正自疑惑间,忽觉背后一麻,已被赵如音点穴。


    那力道之大,大得她身形一个踉跄,蓦然回首,揉着酸痛的肩头,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赵如音眼中闪过一抹不忍,轻声道:“我是奉君上之命。”


    徐夕垣一下明白了,用完即弃,大魔头,我与你不共戴天!


    寒风如利刃,瞬间突破她的灵力护体,侵入肌肤。


    “断虹!”她喊了几次,皆未得到回应,“封了我的灵力,好阴险歹毒!”


    于是,她上前一步,举起手来,要给她一巴掌。


    但是看到赵如音微红的眼眶,像委屈的兔子,仿佛回到镜湖派时善良无辜的她。


    她出手犹豫了下,转而攥紧拳头,砸向她的心口。


    她使了十足十的劲,即使没用灵力,赵如音还是被砸得踉跄后退,胸前的剧痛令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若你侥幸存活,便来向我报仇吧。”


    言毕,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徐夕垣轻抚腰间,方知临走时太过匆忙,传音叶遗落天外天。


    寒风凛冽,将她周身温度席卷而去,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徐夕垣真又一次眼瞎,分不清赵如音是人是狗!


    如今只有一直向南走,走出这广袤的雪山。


    她伸出手,四面的风刮过皮肤,周围俱是白雪,同样的山峰。


    她抬头看太阳,此刻应在东南方,走了一段路,看见半截枯枝埋雪里。


    她折弯树枝作方向标记,拆下发带,绑在树枝上。


    现在保存体温与体力是首要,她在雪坡上刨坑。


    挖出坑后,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她只得双臂环抱,不多时,发丝间便已沾满了层层白雪。


    最后手脚麻痹得没有知觉。


    一道虚影浮出,赤瞳白发,断虹默默地看着她。


    徐夕垣眼睛被白雪刺得模糊,看不清眼前人,但有感应,抬头露出个僵硬的笑,“你还能自己跑出来啊。”


    他的声音低沉,目含悲切,“大概是主人濒死的召唤,我才能出现。”


    他蹲在她的面前,寒风穿透他的身影,刮在她的脸上。


    “你不会就这么冻死吧,我无形无力,救不了你。”


    “是啊,求人求天不如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