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莞尔走出警局，发现下雨了。


    雨滴顺着屋檐落下，她下意识伸出手，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转瞬聚成小小的水洼，像一捧碎琥珀浸在天光里。


    水光晃荡间，映出她的眼底既有熬夜过后的疲惫，又掺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既有熬夜之后的疲惫，也有如释重负的释然。


    金乐喜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来，将伞面朝向身后，向她敞开怀抱。


    韩莞尔走向台阶，狠狠抱住了她，眼泪氤氲了眼眶，闭上双眼，将脸贴在她温热的肩窝，听着雨声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响。


    “都结束了，莞尔。”金乐喜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摩挲，像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语气软得发暖，“走吧，我送你回家。”


    韩莞尔吸了吸鼻子，含糊地用鼻音应了声“嗯”。


    车里的暖气裹着潮气漫上来，韩莞尔靠在副驾上，目光空洞地落在雨刷摆动的车窗上。


    她没问顾斯辰的去向，倒是金乐喜握着方向盘，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寿宴之后的事。


    “徐秀慧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被120送走，顾斯辰陪同一起去了。”


    “顾景辉和顾斯俊应该是要完蛋了，被顾斯辰彻底摆了一道。”


    “宋远航这小子居然连我都瞒着，帮顾斯辰在背后搞了这么多事情。”


    “上次宁语汐把庄雪岚害流产之后，她就被关禁闭了，现在孟志又栽了，她肯定在家要发疯了。”


    “对了……还有陶玥玥，查出来怀孕了，陶叔气疯了，直接冲到高家把高博明揍趴下，现在两家正忙着敲定婚期。”


    明明都是韩莞尔熟悉的名字，是刻在她过往岁月里的印记，可此刻从金乐喜嘴里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幕，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韩莞尔无意识地用手指抠着安全带，那些人与事，竟再引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仿佛灵魂被抽离出躯体，飘向了无纷扰的远方。


    金乐喜贴心地将她送回家，替她脱了沾着潮气的外套，扶到床上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直到看见她闭着眼呼吸渐缓，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脸刚贴上微凉的枕套，困意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不过几秒钟，韩莞尔就沉入了梦境。


    “莞尔，莞尔……”


    熟悉的声音叫唤着她的名字。


    韩莞尔睁开眼，看见了年轻时候的韩秦，眉眼间还没有岁月的褶皱，鼻梁高挺，穿着洗得平整的白衬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书卷气十足。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韩莞尔举起手，想要抓住他的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小巧软嫩，竟是婴儿般的模样。


    她想开口叫“爸爸”，出口的却是“咿咿呀呀”，委屈与思念涌上心头，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韩秦慌了神，赶紧叫来了刘婧。


    韩秦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哄着，又急忙转头喊刘婧。


    很快，刘婧走了过来，远比韩莞尔记忆里年轻，皮肤莹润有光，眼神清澈明亮，她笑着从韩秦怀里接过她，手臂轻轻晃着，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莞尔乖，不哭不哭，妈妈抱。”


    但她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模糊了视线。


    等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得清晰之时，光影流转间，她已然站在了18岁生日宴的现场。


    底下站着顾斯辰和顾斯俊，还有一群她的同学。


    大家都在起哄，“告白！告白！告白！”


    她攥着裙摆走到话筒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扫遍了全场，最后和顾斯辰对视上。


    他穿着他们国际高中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脸和发型却是他如今的样子，眉峰微蹙，眼神冷漠地落在她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点喜怒也看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刚要发出声音，顾斯辰却猛地转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韩莞尔想也没想，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掀着裙摆就追下台。


    白光一闪，顾斯辰的背影在她眼前骤然消失。


    周遭瞬间被倾盆大雨笼罩，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身上，头发贴在脸颊，衣服湿透后裹着肌肤，寒意刺骨。


    她蹲下身抱住双腿，只觉得手脚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雨水将她整个人淹没，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痛感。


    就在绝望蔓延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拥住了她，带着熟悉的体温与气息，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别怕，莞尔，我在这里。”


    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顾斯辰的声音。


    她转过身，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挂在他身上，仰头便去寻他的唇。


    当柔软的触感相贴时，温热的气息交织，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她任由自己放纵，像挣脱束缚的鱼，在属于她的池塘里，肆意地游动，将水温一点点加热。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与周身的暖意交织成暧昧的网。


    她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起来，细碎的声响从喉咙里溢出，混着雨声，愈发清晰。


    身体里的颤动一点点地加快，直至每一个毛孔都打开，被温暖的水填满。


    本来濒死的心脏开始了正常频率的跳动，越跳越快，咚咚的声响闯入了她的耳朵里，无比真实，可感。


    等到她再度睁眼时，再次睁眼时，周遭的雨声褪去，只剩身边人的呼吸声均匀地落在耳畔。


    顾斯辰正躺在她身边，双臂紧紧环绕着她，裸|露的肌肤紧紧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什么时候回来的？”韩莞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背。


    顾斯辰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磁性，又掺着几分笑意：“在你哭着喊我的时候。”


    韩莞尔抬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喉结，舌尖轻轻蹭过，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别骗我。”


    “还敢招我？是不想下床了？”顾斯辰捏着她的脸，轻轻扯了扯，眼底满是宠溺的调侃。


    韩莞尔立刻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手臂收紧，声音闷闷的：“不想了，就想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


    顾斯辰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肌肤传过来，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


    半年后，凭借着电影《飞捕缉凶》一炮而红的韩思淼一举夺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


    一时间风光无限。


    商务和片约像雪花般飞扑而来。


    手机接连震动，韩莞尔点开语音，孟旭东急促又无奈的声音撞进耳朵：“哎呀我的祖宗诶，你到底跑哪去了？国内外的团队都在等你定行程，再躲着不露面，好资源都要被抢光了！”


    紧接着是金乐喜带着怒气的声音：“韩莞尔！你再不滚回来，我真就转头捧新人了！是不是还跟顾斯辰在一起腻歪？再不放人，我可要派人‘暗杀’他了！”


    韩莞尔把语音拿给顾斯辰听，笑着说：“看来我真的要回去工作了，再不回去，他们都要疯了。”


    自从在纽约拿奖之后，顾斯辰顺势拉着她在这里小住。


    奥利弗正好结束考试，他们接来了他和刘婧，四个人一起逛遍了曼哈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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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市集与公园，又一起去了加州的海滩与山林。


    在韩莞尔的百般劝说之下，刘婧终于答应和她回国，前提是要带着奥利弗一起。


    经过一番合规手续，奥利弗可以到中国继续学业。


    一切都往顺利的方向发展着。


    “那我们下周返程，”顾斯辰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里藏着几分神秘，“回去之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顾斯辰包下了纽约一家顶级餐厅的整层楼顶。


    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天台边缘缀着串灯，暖黄的光与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


    凭栏便能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摩天大楼的灯光织成星河，车流如银带蜿蜒流淌。


    舒缓的钢琴声轻轻漫开，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顾斯辰缓步走来，身姿挺拔如松，伸手牵住了韩莞尔。


    韩莞尔身上的银色礼服缀满了亮闪闪的水晶与珠片，裙摆摇曳之间似是有星光流动。


    顾斯辰牵着她的手缓缓起舞，舞步默契，伴随着钢琴声，如梦如幻。


    一曲结束，顾斯辰搂住她的腰，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你还记不记得，在飞机上和我说过的话？”


    韩莞尔当然记得清楚，那时候飞机遭遇气流，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在生死悬于一线之时，只有顾斯辰陪在她身边。


    从那时起，她便再也不想放开他的手。


    “我那时候说了好几句话，你想问的是哪一句？”


    韩莞尔抿嘴轻笑着，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顾斯辰忽然松开她的一只手，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了准备已久的戒指。


    韩莞尔曾经看过戏剧里无数种求婚方式，甚至也扮演过被求婚的角色。


    可当顾斯辰将这样的场景在她面前真实展出之时，她无法克制自己的震惊，呼吸都骤然收紧，全身开始不自主颤抖。


    “你说‘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就去结婚’。”顾斯辰复刻地一字不差，还将戒指戴入韩莞尔的无名指。


    韩莞尔咬着唇，努力憋住眼泪，傲娇地抽回手，“我是说过，可是你这方式也太老土了吧？”


    顾斯辰站起身，搂住她的肩膀，指了指天空，“那这样呢？”


    下一秒，只见数不清的无人机出现在夜空里，拖着不停闪烁着的光点组成阵列。


    紧接着，绚丽的烟花在高空绽放，火光映亮了整个天台。


    无人机随之变动阵型，渐渐拼成清晰的“Iloveyou”与“marryme”，在烟花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韩莞尔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哽咽着吐槽：“拜、拜托，这样更土了。”


    顾斯辰扳过她的肩，逼着她与自己面对面，轻轻拉下她的手，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颤抖的双手。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藏着愧疚与珍视：“可是韩小姐，我们就是一起从这么‘土’的时光里走过来的。今天，正好是我们认识的第8000天。”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在你18岁之前就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韩莞尔举起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烟花与灯火中闪耀，泪水越流越凶，却笑着调侃：“戒指都硬给我戴上了，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


    顾斯辰愣住了，眉间微蹙，有一丝不确定性。


    韩莞尔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


    她贴着他的唇，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像是承诺，也像是救赎：“不要否定自己，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