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一边问怎么回事，一边加紧脚步往前走。


    来报信的男人叫周志合，也是村委会的。


    他说有两辆车进了王世柯家院子，车上的人搬着行李箱，强行闯进了王世柯家里。


    “你确定不是他家亲戚？”


    “反正不认识，大家都知道王老爷子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那快走吧。”


    转过弯，王世柯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越野车，一辆轿车。


    村民们堵在门口，个个脸色都不好，抬手指着他们嚷道：“你们都不认识主人，凭什么住他家里？”


    他们里的一些人，甚至连打的水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就围聚在了这。


    强占房子的那伙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两人搀扶着一个老人进了房子，其他人进进出出搬着行李。


    村民们又重复了一遍，一个穿黑色长羽绒服的男人才慢悠悠转过来。


    “那你们也说了，主人家不在！我们住不住这关你们什么事？有本事让主人来和我说。”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他们都是小尧村的村民。”


    周宏从人后挤进去，村民看见他，纷纷喊着“村长”“主任”，让他来管管。


    周宏抬手，周围人安静下来。


    “你好，我叫周宏，是小尧村的村主任，叫我主任、村长都行。”


    “这栋房子是有主人的，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你们不能随意侵占他人的房屋。”


    黑羽绒服男人说：“主任，我是李晓辉，这些是我家人。擅自闯进来是我们不对，但我们绝对没有侵占的意思。”


    “现在城里一片混乱，很多人出城、下乡，我们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人呐！”


    “我们是来避难的，只是借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担心我们损坏物品，我们可以把里面的东西搬进一个房间锁起来，把钥匙交给您拿着。”


    “都是庆阳人，何必互相为难？”


    他言辞倒是恳切，周宏有点为难，没说话，但村民们却火了。


    “什么意思呀！村里没那么多空房子，再来人，这是要住进我们家里来啊！”


    “让他们走，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咱们别自己把贼招进家来。”


    李晓辉从口袋里掏出张工牌：“大家放心，我是祥宸商场的保安科科长，平时就是负责安保工作的。”


    “我能处理简单的房屋问题，家里还有个开汽修店的，乡亲们肯定有玻璃要换、有车要修吧，我们都能帮着解决。”


    周宏默默看了眼工牌上的“保安队队长”。


    李晓辉感觉到村民们有些动摇，继续加码。


    “其实让我们加入小尧村还有好处。我听说工作组人手不足，现在优先去人多的地方安置受灾群众、发放食水，接纳了我们，咱们村人数不就有优势了吗！”


    “还是说，咱们村里大伙都不愁吃喝，不需要官方的救助？”


    修房修车没那么大吸引力，但为了食水，大家彻底没了话说。


    周宏作出决定，只要他们遵守秩序，和乡亲和睦相处，就同意他们留下。


    至于王世柯，只有等他们下次回来再告知了。


    李晓辉连声道谢，和刚开始完全两个样子。


    灾害导致的人口转移正在悄悄发生。


    一整天下来，庆阳城里离开了五分之一的幸存者，其中一些开车到临近的县投奔亲戚，但多数还是流入了城外各个村庄。


    小尧村来了四个家庭，一共13个人。


    村里没有太多空房，四家人只能用翻倍的现金或米面油，向村民租房合住。


    穆叶也被敲门问过。


    但她说自己只有一个人，实在不想和几个陌生人住同一屋檐下，逃难的人看她是女性，也只能放弃入住这栋两层小楼的想法。


    确定好住所，新居民就开始搬入。


    直到入夜，搬家和做饭的动静才消失，家家户户收拾好木柴的余烬。


    穆叶早就完成物种收集，获得了超量的文明点，升级绰绰有余。


    她装模作样在后院点了堆火，潮湿的木柴遇上火焰，立刻升起一团团黑烟。


    拿着锅铲比划了两下，她掏出热好的玉米饼，坐远些吃完晚饭。


    掐着时间，10点闹钟一响，穆叶把卧室蜡烛熄灭，返回树屋，营造出已经睡了的假象。


    她选择在今晚把树屋升至二级。


    米克告诉她，等明天醒来后，升级就能完成。


    穆叶进入树屋的七、八分钟后，房子外面传来一阵铃声。


    周志合拿着手摇铃，穿梭在黑夜飘雪的巷道里，从每户人家门前经过、敲门。


    “开会了，开会了！各家各户，现在派个代表去大礼堂！”


    -


    几十公里外，一处受损轻微的百货大楼。


    灾后救援工作组把办公室，设置在百货大楼一楼的经理室内。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推开办公室门，走到沙发边，喊醒坐在上面，仰头睡着的中年男人。


    “唔，想着靠一下，怎么眯着了。”中年男人段峰揉着眼睛坐正，看着眼前人。


    百货大楼有停电备用的发电机，他们征用后，已经拿来柴油开始发电了。


    “部长，”年轻男人鞠了个躬，从腋下拿出几张纸质报告递给段峰，“这里是所有营业超市两日的物资销售情况，和周边水厂摸排情况。”


    段峰把旁边的落地灯调亮一个度，举高报告仔细阅读，“嗯，两天时间，物资就少了那么多啊。”


    部下点头：“是的。”


    “限购都在执行吧，怎么物价提高那么多，还能卖出这么些东西？”


    “限购在严格执行，但是据各小组观察，一些人手里持有大量现金，所以买起东西来毫无顾忌。”


    段峰想了想：“那秩序怎么样，民众的情绪啊，有没有打架斗殴的？”


    部下回答：“两天共18起打架事件，其中几起发生在营业的私人小店，均已对他们做出警告批评，总体情况还在控制中。”


    “反正注意方式方法，该强硬要强硬，该软和要软和。”


    段峰站起来，走到挂着地图的白板前，指了指城外一处地点，“强制超市售卖物资，是为了稳住民众情绪，但限购并不是最合理的分配方式。”


    “你让李达他们提高效率，赶紧把油调配过来，说水厂发电机等不急了。另外，加紧评估房屋危险程度，两天内把全城可选的避难所点位，以及可容纳人数报过来。”


    “不搞快点，民众们就要等不急了。”


    -


    “噼……啪……”


    木柴燃烧炸出火星，火光把周围一圈人的面庞照亮。


    “嘎吱”一声，礼堂大门被推开，周志合带着四个人进来了。


    周志合：“主任，能来的都来了。”


    礼堂里燃着三个火堆，好几十个人分成三堆围着火坐。


    周宏站起来看了看，“我看周玲家、赵子越家……还有好多人都没来呀，还有穆叶！”


    “都喊了，估计是睡了没听见。”


    “没电确实没办法，天黑了也只能睡觉，”周宏转着圈看了一眼，“就这样吧，这里七八十号人，来自七八十个家庭，做的决定也能代表全村了。”


    最后进来的几个村民一脸迷茫。


    今年60岁的杨荣威拽下头上的帽子抖雪，进了礼堂，那些碎雪点子马上融化了，现在整个帽子都湿淋淋的。


    他拖来一把椅子倒放在最外面的火堆边，把帽子担在椅背上，自己对着火堆垮坐了下来。


    “村长，大晚上突然开什么会呢，我人都躺在被窝里了。”


    他边说，边抬头看了看。


    礼堂左右两面墙的窗户玻璃碎了许多，有雪随着风飘进来，杨荣威抬起屁股，往火堆边挪了挪椅子，坐得更近了些。


    所有人目光落在周宏脸色，他数次张口，最后对李晓辉说：“你的想法，你来说吧。”


    李晓辉不推辞，从一旁椅子上站起来，冻开裂的胖手拍了两下掌，发出细细的声响。


    “各位乡亲们，谢谢大家冒雪赶来开会。”


    火光染红了他的脸，大家这会儿才瞧清楚他的模样：胖圆脸、单眼皮、酒糟鼻、野蛮生长的眉毛和青黑的胡茬。


    李晓辉：“本来我一个刚入村的外人，说这些话不合适，但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我不得不说。”


    “现在的情况，要活下去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不生病和能吃饱。不生病是解决了，咱们村里有两家小药房，药不用愁。”


    开药房那两家人的代表听见，扭扭身子有些坐立难安，想说点什么。


    李晓辉没留话口，继续说：“但是吃饱的问题……除了开超市的，我就问问谁家现在不是节衣缩食、精打细算？”


    赵晓秀缩在火堆边，不敢抬头。


    出事后，她立马去田里，把各家田地里的菜全部拔走了，现在冻在她家厨房里，她倒是不愁吃饭。


    “你什么意思？”开超市那家的男人伸长脖子喊。


    “别激动，”李晓辉笑笑，“大家都知道外边超市限购，但对于拿着很多现金的人来说，限购就是放屁，有钱就是能到处买，人家一天就买了2、30kg米，3、40个肉罐头，还有矿泉水、零食。这么些东西，够你家吃几天？你呢，够你家吃几天？”


    被问的两个人，一个低头认真掰着手指算够吃几天，另一个定定地看着李晓辉，漆黑的眼睛里跳动着火光。


    “羡慕吧？我也羡慕！但如果我说，咱们也能拥有大量食物，你们信不信？”


    “别废话了，你有什么主意就快说！”一个村民催促道。


    李晓辉：“想做到其实很简单，咱们不是没钱啊，只是都拿在各家手里。只要我们把村里所有人的现金收拢，全部拿去买最便宜的限购物资，就能买到最多的食物。”


    周宏掩唇咳嗽了一声，借机查看各村民的表情。


    大多数人听见这种做法，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只有少数人眼睛亮了起来。


    一人问：“那买回来的食物怎么分配？”


    李晓辉摊手：“简单啊，按人头平均分不就行了，可以登记一下每家拿了多少钱，等灾难过去了，多退少补。”


    这办法确实不错！


    提问的人盘算起来，如果任由持有大量现金的人买物资，恐怕不久后剩余的物资就不多了，物价也还要接着涨，到那会儿才是真正的钱如废纸。


    周家楠也在思考。


    这办法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好处多，解决了现金不足，买不到多少食物的难题。


    对现金充足但家里人不多的，也能让钱在这个物价下，发挥最大的购买力。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


    开超市的男人先跳出来反对：“我家不参与，我们的钱留着有别的用处。”


    村里出了名有钱的大户也不同意：“你这意思就是让我拿自己的钱养全村人呗，还按人头平分，我家就我和我老公两个，能分多少吃的？”


    开药店的女人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我家也算了吧，我家三口吃得不多，就是两三天买一次……也足够了。”


    开玩笑，这么发展下去，食物可没药金贵。


    她那一房子的药，还怕换不来吃的？她们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其他反对的声音也出现了。


    一个男人站起来指着李晓辉：“我看你是想空手套白狼吧！白天刚住下，立马去井那提走十几桶水，我都站在窗边看着呢，这会儿又要我们拿钱给你家买粮，按人头分配你家可不少人，你打的好算盘啊！”


    “空手套白狼？”李晓辉冷笑一声，“行，反正这村子我家住定了，既然互帮互助不愿意，我们就换个办法。”


    “拿物资买留在村里的资格。”


    “不管是钱、食物、还是药，通通交到村里来，大家一起使用。谁家交不出来的，直接卷铺盖滚蛋，别占用村里的资源，拖大伙儿后腿。”


    “这……”


    屋里一张张脸紧绷起来，将近二十个人站起来反对，有男有女。


    “是不是太过分了，外面天寒地冻，到处是危险，你让出村的人去哪？”


    “搞笑，我盖的房子，我住了几十年的村子，凭什么你让走我就走？”


    “你算老几，你说收物资就收物资，你看谁听你的？”


    “村长，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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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意这么做？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宏攥紧拳头。


    今晚的会议是他召开的，他觉得那个集资买物资的提议不错，想到一村人老老少少的，多来点食物才能熬到救援工作组来啊。


    哪知道到现在情况全变了。


    他看向李晓辉：“这……这不合适吧……邻里乡亲的，这么做太绝了点。”


    “主任，其实我讲的只是大家碍于情面不好说出口的心里话，你们可以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么想过。”


    李晓辉扫视众人，“我带着一家老小，从城里来村里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不是抱团能过得更好，我理你们做什么？”


    他掏出两叠绑好的现金摔在板凳上，是整整两万块。


    “怎么，工作组管不过来，我想办法自救也有错？”


    之前站起来反对的人有一大半都坐下了。


    礼堂里气氛降至冰点，寒风呼呼刮进来，坐在柴堆边的人拿火钳往火堆添了点柴。


    “咳咳，”周宏站起来，“既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如我们还是投票决定吧？”


    他让周志合去后面房间里拿来一叠信笺纸，撕成差不多大小的纸片发给所有人，又拿了盒笔分给村民们。


    “画勾是同意，画叉是不同意，大家写好扔进投票箱里。”


    李晓辉打了个勾，把纸一折扔进投票箱，把笔递给下一个人。


    “村外什么情况？路断了、房子倒了、没水没电、天寒地冻、物资限购。要是有亲朋在更安全的地方，你带上物资，兴许人家能接纳你，但没去处的，离开了小尧村，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但有的村民听了，落笔的动作又变得犹豫。


    开超市的男人捏着纸片，脸色铁青。


    旁边的人给他递笔，他斜着觑了一眼，猛一拍大腿站起来。


    “老子不玩了，和老婆女儿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吃存粮等救援不香吗？我家明天就搬走。”


    他大步迈着，推开礼堂大门走了，随后几个之前就不同意的村民，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周宏抬手想留，但李晓辉的话就在耳边，最后只能挣扎地放下手。


    经过唱票统计，余下79人里，有53人都同意上交物资。


    李晓辉看了眼周宏，往前迈一步：


    “那现在，先简单登记一下大家有什么物资吧。”


    ……


    陶诗琦坐在角落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她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村长和那个外村男人，拿着登记本顺着问每家能拿出什么物资。


    三万块、两箱泡面、半箱八宝粥、两大袋面粉……


    不问不知道，原来大家都留了不少食物。


    可她家能交什么？


    半桶食用油、半箱大米、两把面条，几颗冻硬的萝卜白菜吗？


    药是肯定不能交的，那是爷爷长期吃的药，穆叶给她的药倒是还剩几粒，可数量实在太少了，还有钱，昨天买完东西，剩了600元现金……


    “诶，妹妹，你家几个人，多大年纪，有什么能交？”李晓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其他村民围到陶诗琦身边，看见她打了个颤，抬起头来。


    周宏的语气温和些：“诗琦，你家就是你和爷爷没错吧？物资有多少，我给你登记上。”


    陶诗琦双眼闪了闪，抬手从周宏那拿来登记本，她要自己写。


    李晓辉往侧边站，给她让出光来，他歪头看着她用冻僵的手在纸上写下的东西。


    “500元、半桶食用油、半箱米……”


    他念着念着，声音逐渐变小了，等陶诗琦写完后，他拎起本子，为难地“啧”了声。


    “妹妹，这怕是不行吧，”他把本子递给周宏，继续说，“这么点东西，要说只有你一个人，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还带着个老人。”


    他不说话了。


    陶诗琪熟悉这个感觉，刚刚他也是这么“劝退”其他拿不出物资的人的。


    “可是，可是……”


    陶诗琪两手相互搓着，看向周宏，希望他能帮忙说句好话。


    但周宏不会这么做，如果他帮陶诗琪说好话，让她留了下来，那刚才被劝走的几户人肯定要闹的。


    “哎，这也太少了，我也条件差，我还拿了不少东西呢，”赵晓秀从李晓辉身后探出个头，一脸嫌弃，“你爷爷还有病，在吃药吧？不知道周艺家药店里的药能供他吃多久。”


    “不，不是这样的……”陶诗琪嗫嚅着。


    “让她们走吧，虽然她们很可怜，但留下她们，就像李哥说的那样，只会增加我们生存压力。”


    “是啊是啊，就连那几家外村人都交了不少物资，咱们说好一视同仁的。”


    周宏叹了口气：“诗琦，大伙说什么你也听见了，你家能拿的物资实在太少了，如果把你们留下，其他人能分得的物资就会变少。”


    “不，村长，”陶诗琦拽住他的衣摆，声音发颤，“我们可以不分村里的物资，只求你们别赶我和爷爷走。”


    李晓辉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以为不分物资就没占用村里资源了？”


    “做饭烤火用的柴禾、井里的水，哪样不是有限的公共资源，如果你都交不出物资，又凭什么拿这些东西去使用？”


    他站起来，俯视着陶诗琦：“行了别废话了，最多两天时间，带着你爷爷搬出去。”


    “李哥、大伙，”陶诗琦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别赶我们走，我、我……”


    她眼神乱飘，想到发烧后还没好全的爷爷，眼泪都急出来了。


    思绪一卡顿，她忽然想起了穆叶。


    “对对，还有穆叶！穆叶有不少物资，我和她关系好，我找她借了给村里补上行吗？李哥、村长，求求别赶我们走！！”


    周宏看着李晓辉，对方哼哼道：“找她借？她的物资都要上交村里，拿什么借你？”


    “不，是……不……”


    “穆叶她、她只有一个人，她有很多物资，有泡面，有草莓、有许多药，她还有钱……”


    陶诗琦双眼通红，恳求地看着李晓辉：“李哥，我找她借点，加上我家有的，这些就算我们三个人的，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