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没有贸然拒绝，只是询问是否可以走动走动消食，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让侍女回去休息了。


    得知真相的三春一口气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蹙着眉头问：“小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盯着桌上跳跃的火光，郁宁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云涟的消息已经送出，她们已经没了回云府的必要。她自初次记起前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救下云桓的性命，如今最佳时机已经过去，而她也用尽了能想到的手段。


    眼下之际，还是先溜走保全自己吧。男主在明，我在暗，说不定还能做些手脚。到了那时，云敏达也自顾不暇，没了能够对付她的精力。


    撂定了主意，郁宁就出了清泽院。


    本以为会受到一些阻拦，不曾想直到她几乎将整座公主府都闲逛了一圈，都无人出来干预。那些路过见到她的侍女倒也都认识她，只是平静地同她问好，显得她是这宅子的正经主人一般悠闲自在。


    公主府并不比云府气派，河朔云家的院落是数代修建而成，经过了多任家主的精雕细琢更显雅致。而刚刚这里虽有彰显皇家威严的大门，可内里却只求外观，不见舒适。这让郁宁想起一个形容——样板房。


    她们来到了大门口，家丁们正踩在梯子上往高处悬挂的灯笼里放上蜡烛，红色的烛光打下来，让灵堂不至于万般冷清。


    郁宁朝着灵堂方向又拜了两下，带着三春试探着想要从正门旁侧的小门出去。她并未带上包裹，也只是试探多些。然而，果不其然，她们被拦住了。


    “郁小姐，殿下说了夜晚不太平，希望您今夜留宿在此。”


    这里的人倒是上下一心，都称呼她为小姐，而不是夫人。可见，心里还是惦挂着公主。


    郁宁并不打算起冲突，只“呵呵”干笑了两声，朝着别处而去了。


    别处的小门、偏门、侧门通通都被家丁把守着，且个个被下达了指令，不松口让她出府。


    郁宁只能带着三春回到清泽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十八皇子殿下不让我们走呢？”三春搞不清楚状况。


    傻孩子，不被当作人质都不错了。郁宁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带困惑的三春。


    一刻钟后，两人身上背着包裹溜出们来。


    郁宁打算带着三春去找个低一点的围墙，看看能否爬出去。或者，是狗洞也行，反正她们有经验。


    倏地，深沉的暮色中，突然漫天火光出现，将并排而行的两个人照得无处遁逃，整片天空都成了火海。叫喊声隔着门墙从远处传来，甚嚣尘上。


    院子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整齐的脚步声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侍卫从大道上过来，一个个散开，有序地排列在了墙脚底下。接着，气喘吁吁的管家从后面跟上来。


    “郁小姐，今夜盗贼肆虐不太平，隔壁那屋子就是遭贼喽，您先回屋歇着，咱们府上都是谢温殿下的派来的人，定然不会有事的。”管家看见郁宁，状似惊讶。


    “要不，我派个人带您回去？”在他的示意下，一个身姿矫健的侍卫上前。


    “不必了，我的侍女识路，就不打扰你了。”郁宁婉拒，转头就走。


    然而她前往的方向，并不是清泽院，而是放音阁。


    那里，是整个公主府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


    放音阁四周并没有被侍卫包围，只是有零散的守卫巡逻，个个人高马大，手里握着带红毛的长枪，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似乎都认识郁宁，这很奇怪。她们都也只是行礼，并不干涉她们的行动。


    郁宁拉着三春顺着盘旋式的木梯朝着最高处爬上去，就着木质建筑的缝隙，郁宁可以看见的范围越来越大。


    起初，她朝着东边的木梁缝隙望去，能看到那处“遭了贼着了火”的邻居家，那里火光冲天、门口大敞；随着高度的上升，这拙劣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整个建康城大街小巷家家房门紧闭，而灯火繁荣的夜市处人员四处逃窜，没了章法。


    这哪里是皇权争夺，这谢初阳带出来的私兵竟然连自家老百姓都不放过，趁着乱肆意搜刮！


    不过这些如蝗虫过境的私兵也只是沿途顺手搜刮一些民脂民膏，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这些在家中过节的政敌的亲眷家属和财产美人罢了。


    那距离公主府最近的，就是尚书大人的宅邸。


    不知道公主逝世后，公主府是否还会成为谢初阳打击的目标。谢温最后是赢了不错，但她并不认为如今的局面他会将自己的势力用来守卫一座空了的公主府邸。


    她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抓破手心，考虑着最后的去处。


    “郁小姐。”管家的声音从底下的楼梯处传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气定神闲的脚步声。


    看着从阴影里冒出来的头，郁宁没了演习的心思，只是淡淡道：“钱管家怎么也到此出来了？”


    “不过是些流寇罢了，殿下早已把此处打造得固若金汤。”钱管家凑到高台处，倒是站得离郁宁远远的，因此他的话在高层风的吹拂下有些听不真切，并没有回答。


    脚底下这景象可算不得普通的流寇作祟，两个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拆穿。


    郁宁想，大抵是不想惊扰了公主这才派了如此多人吧……


    想到公主，郁宁转了方向往下看去，灵堂处还升起幽幽的香火，却只有零星的几个侍女家丁来回走动，显得寂寥。


    “你能同我说说公主吗？”郁宁的声音很轻，斯人已逝，活人再要追忆倒显得多余。


    可今夜，却是控制不住。


    钱管家却显得几分积极，道：“郁小姐想问什么，自从公主被赐婚后，大大小小的事都经过我手，小人定然知无不言。”


    这回答倒是出乎郁宁意外，钱管家还真是个管事的主。


    “殿下自小没了生母，在宫中过得并不如意，据说冷宫那十多年她几乎靠着自己养大了自己。”见郁宁感兴趣地看过来，钱管家继续讲：“那时我还在宫里当差，皇上要我们把适婚年纪的公主都找出来，我记性好正巧全部报给了皇上，这才得了出宫的机会。”


    “若不是同陛下长得这般相似的眼睛，都很难判断眼前之人就是公主殿下。”


    郁宁想起明月的那双眼，确实生的惊艳。她跟着点了点头，追问：“你记得倒是清楚。那明月是如何被陛下挑中的呢？”


    正常人都知道与云家联姻，并不是什么可以让人抢破脑袋的好婚事。否则，皇帝也不会把犄角旮旯里的女儿们翻出来了挑人选了。


    “明月？……郁小姐，你可是指公主殿下？”钱管家不解地问，面色疑惑。


    郁宁心中咯噔一下，道：“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这是公主的字。”


    “可，公主的字是……幼淑啊。”管家难得卡了壳，挤出几个字来，隐隐感觉自己闯了祸事。


    郁宁本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子射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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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可能是小人记错了，那可能是其他公主的字，啊对好像是……十七公主的字。”


    胡说八道。


    一个前半辈子在皇宫里混得不错的人，怎么可能会记不得自己当前主子的信息。不知道就算了，要说张冠李戴的可能性，那就低了去了。


    可是公主为什么要诓骗她呢，为什么连名字这样的小事也要骗她呢？


    “你确定——明月不是殿下的字？不是赐婚时被皇上御赐的字吗？”郁宁咄咄，她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钱管家却打定了主意紧闭嘴巴，不再说话。


    钱管家对上郁宁追问的眼神，连连躲闪。就在两人对峙间，而脚底下则传来了兵刃相接的声响。


    三人扶着围栏，低头往下看去——


    一个个举着大刀，蒙着黑布的士兵翻墙而入，与院内的侍卫打斗在一起。院外的人接连不断，可已落地还未交手两下，就被长枪射穿胸膛。


    前几日郁宁和三春在夜间看到的“大家伙”被推至府宅门前，将大门撞得砰砰作响。


    三春明显认出了那是什么，惊呼一声。


    动静很大，厚实的大门摇来晃去却始终没能被撞破，黑衣人顺着一个个墙外的爬梯一个个进入府内的第一层防线，很快就被剿杀。


    钱管家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里确实称得上固若金汤了。


    真正打斗起来了才发现，以她们脚下的听音阁为中心，公主府的侍卫将这里包上了四层，而灵堂也只是处在“二环”而已。


    如今，也没有外来的私兵进入过第二层防线。


    公主府应当不是谢初阳重点打击的对象，最初的猛攻没有持续多久，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还在翻墙进入，然后被一击毙命。


    公主府里的侍卫可以说是切菜用牛刀，可外面的人却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公主府建在建康城的“高端富人区”，周围都是一些朝廷官员的府邸，如今的端午之夜官员被叫到朝中饮酒，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大闵皇帝性子多疑，官员家中的侍卫数量不能太多。妇女、孩子的惨叫声从墙外传来，已经从最初东边的那家扩展到了四面八方。


    “开门，让侍卫们出去救人。”郁宁知道，这些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等到反叛的京师兵，就能够得到谢初阳被谢温镇压的消息。公主府不是主要打击对象，而这些在谢初阳眼里的政敌亲眷才是首位的抓捕和铲除的对象。


    “不可啊，郁小姐。此时开门，实在危险。”


    “让一半侍卫从侧门出去救人！”


    “郁小姐……”钱管家没想到，继续拒绝。


    郁宁从袖子里抽取短刃横在自己脖子上：“我要是死了，你如何同你家殿下交代？”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谢温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留下这么多侍卫要保护她，这管家调调配队形的时候完全是按照她们二人的位子调整的。


    管他什么原因，先利用起来再说。定然是谢温吩咐了什么，才会让他必须保住她的性命。


    眼见着血要渗出，钱管家急了：“好好好，郁小姐别冲动，我这就去……”说罢，他一甩袖子就下去了。


    须臾，底下侍卫的队形开始变动了，第二层防线和第三层防线里有一部分人有序地脱离出来悄悄地从侧门出去了。


    此时，公主府除了大门处蹲守着一批黑衣人，四周墙角已经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