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 疯子

作品:《恶毒女配生长指南

    “疯子!”


    那人在无力的唇齿间模糊地吐出这两个字。


    白栖枝不喜欢这个回答。她将沈忘尘的头“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床上。


    床是一个很私人的地方。


    沈忘尘半个身子折在床上,羸弱如枯枝般的瘫腿被压在身下,没有白栖枝的支撑,他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


    白栖枝觉得心里很烦。


    她又扯着沈忘尘的头发。


    扯起、按下、扯起、按下……


    跟敲木鱼儿似的。


    沈忘尘的眉心蜿蜒出一道显眼的血迹,倒是和白栖枝眉心间那一点红很相称。


    “沈逸,你知道的,我留着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舒服的。”


    自打入轮回多了,白栖枝总是淡淡的。


    沈逸。


    沈忘尘其实叫沈逸。


    沈逸听见她这样的说法,羸弱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在笑。


    他越笑越开怀、越笑越畅快、越笑越疯魔。


    白栖枝就任由他笑。


    再次扯起他的头,白栖枝从他眼中竟看到一丝别样的欣赏。


    那人开怀的笑着,血迹流过他昳丽的面容,如同残梅落入雪中,忽地探出一点红,是他在舔舐畅饮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


    “白栖枝你……”


    “噗嗤!”


    不等沈逸说完,白栖枝一簪子插进他的喉咙。


    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死的连被杀的鸡都不如。


    白栖枝从来没有耐心听他废话。


    一开始,当她将脚踩在这人后脑,听他疯魔地笑,疯魔地说那些疯话,她或许还会觉得新奇有趣。


    可渐渐的,什么话都淡淡的。


    好想走……好想走……好想走……


    到底还要有多少个?


    一月已过。


    众人都把老先生找回来搬入院内,却还没等到真正的白栖枝醒来。


    她这样,仿佛明天就会回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回来。


    只是众人发现,越往后的日子,那些“白栖枝”们,就与真正的白栖枝越发相像。


    宋怀真和宋长宴已被送走。


    那一个白栖枝说,他二人到底是节度使之子,还是宋少卿的妹妹弟弟,不好久留于此,应速速归去。


    两人虽舍不得,但细细想来,确实如此,便只得归去。


    院子里就剩下林、沈、萧、荆四人,加上两位老先生。


    这位白栖枝发觉不对,问:“芍药姐呢?”


    原来自打当时伏虎寨一别,芍药竟再没回来过。


    如今听风听雨是叛徒,芍药不知所踪,郑家爷孙也不知在何处。


    除却贤妃娘娘派来保护的人,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好。


    不妙。


    时间久了,白栖枝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在这里逗留了太久,她本不是这里的人,她是为了回去才来到了这里。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白栖枝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杀着,久而久之,她竟发觉自己处理起人来,竟比处理砧板上的鱼还要方便。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的同情心——应该叫这个,那个衣着很简短的自己在脑海里如是说过——也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被消磨了。


    这实在不是件很好的事。


    她想回去,她要回去。


    每次杀那两个人的时候,她都能感觉有一股无形的鲜血溅在她身上,一次两次无所感,可随着日头渐久,那些血已经完全将她包裹。


    粘腻、腥臭。


    她一定要回去!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眼见大战在即,焦急的不止皇帝一人。


    据贤妃娘娘身边的探子来报,孔怀山不知从何处,竟得来一笔富可敌国的钱财,他用这笔钱招兵买马,与辽国暗通款曲。


    眼下辽国那些士兵早已在大昭境外严阵以待,只待一个合适的缺口,便可直捣黄龙!


    可白栖枝呢?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她明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她到底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回来,你们就完全什么都做不了了,对吗?你们是废物吗?”


    某个依旧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白栖枝”如是说道。


    也许是年纪太轻,看什么都山高路远,说什么都口无遮拦,她讲起话来也是什么都不在乎,带着股看轻天下事的睥睨,随意地评价他人。


    “算了,不跟你们说了。”她说,“你们做得到的要她来做,你们做不到的,还要她来做。大昭是她一个人的大昭,家国也是她一个人的家国,跟你们都没有干系。我去做事了。”


    这一番话,说起来难听,或许还有更难听的没有说出来,但只有这句就已经够振聋发聩,令在场所有人面红耳赤。


    是啊,他们安逸了太久,置身事外太久,竟忘了此事所涉之人非她一人。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白家昭雪,可天下大事,难道只关乎她白家一家之事?难道此事,就不关乎他们几家存亡了么?


    逃避。


    这世上唯有“逃避”一词最为轻巧。


    因为不知该如何做,不知该做什么,所以宁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推给他人,才会什么埋怨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谁不会这样想?


    世人常说能者多劳,却从来都不是能者尽劳。


    况且白栖枝她只有一个人,就算她劳累到死,也未必能挽大厦之将倾,唯有天下千万万人团结一致,同心协力、身体力行,才能保家卫国、抵御外邦。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实在是撕开了众人内心的小心思,自打那天过后,除白栖枝以外的所有人也全都忙碌起来。


    但也是自打那天起,那个年纪也轻、看人也轻的孩子却再没出现过,仿佛她的出现就只是为了替白栖枝表达这一句不满,说完了,也就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


    可那个他们最熟悉的白栖枝又何时才能醒来呢?


    *


    那个被孔党关心之至的账本早已回到孔党手中。


    众官员都夸路羡之路大人心思缜密,竟一下子就破解了白栖枝自以为是的妙计。


    独孔怀山孤站门外,闻之不语。


    恐怕在座所有人都不知晓,那本看似关乎他们乌纱帽的账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孔怀山是故意叫白栖枝一干人等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下去,她就已经陷入他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里去。


    那孩子是个好棋。


    和她爹娘一样,聪明,执着,有软肋,还有一身她自以为是“正义”的东西。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


    从白纪风那桩旧案开始,孔怀山就已让众人明白一个道理——


    要让一个人万劫不复,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将他推到某个位置,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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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以为看见了真相,再让他自以为抓住了破绽。他越用力,陷得越深;越清醒,死得越快。


    那本账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对,不全是假。


    人名、官职、往来记录,都是真的。真的才骗得过人。但最重要的几笔,那些足以将朝中几位重臣钉死的往来账目,早已被他亲手调换。白栖枝查到的那些“证据”,指向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至多是几只弃卒。真正的巨蠹,□□干净净地藏在水面之下。


    他等的,就是白栖枝将这账簿献到御前的那一刻。


    届时,柳陆离必会龙颜大怒,会将他早已安排好的那几个替罪羊拿下。


    柳陆离,那也是个蠢得可爱的孩子。他自恃明君明德,却不知,生来平庸之人身侧若无贤才扶持,是走不长远的。好在他自己也争气,与花家那小丫头离心离德,不然倘若他对她听之任之,日后保不齐真能成为一代贤君。


    此事过后,他会以为自己在肃清朝纲,会以为自己在铲除奸佞,会沾沾自喜于“拨乱反正”。而真正的乱臣贼子,非但毫发无损,反而会因这波清洗而获得更大的权力真空。


    君臣离心,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这正是他孔怀山最需要的——


    一个自顾不暇、无暇他顾的天子。


    一国,成于君主,败于君主,他好不容易将先皇教养成一个刚愎自用且有雷霆手腕之人,而对于如今高座龙椅,身上仍留着那人血的这个孩子,他必不会让他成才。


    况且,如今荆斡早已研制出所谓“延年益寿”的阴元雪魄。


    啊……


    阴元雪魄。


    这茶的名字起得极雅,极贵,极难得。产量稀少,一年不过二十饼,其中十五饼都流入王公贵胄的私库,价格被炒至千金难求。人人都以能饮一杯阴元雪魄为荣,却无人深究这茶,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大昭女儿的血、大昭女儿的茶。


    她们生于大昭,长于大昭,为大昭人所饮,为大昭人所用,最后用尽自己在大昭中最后一滴存在,为整个大昭谱写出一曲《玉树□□花》,然后,陪着大昭的那些庸众、愚众一起迎接辽国人的进宫。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妙不可言。


    但如此妙物也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真正的货物,是铁器、盐、丝绸、药材,是辽人渴求的一切。荆斡、常修洁这些年为他经营这条商路,所得金银早已溢出三个秘密地窖。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不再是什么夸大的修辞,而是触手可及的筹码。


    如今,辽国十万铁骑早已陈兵边境,只待他一个信号。那些通过走私商路喂饱了的辽国将领,此刻正摩拳擦掌,等着吞下这块肥肉的最后一口。


    而柳陆离呢?


    他啊……他啊……


    孔怀山立于窗外,望着宫城方向,暮色四合,将他苍老的面容割裂成明暗两半。


    可惜了。


    “大人,荆先生那边传话来,最后一批货物已于昨夜交割完毕。辽国使者问,何时可以……”


    隔着一墙之隔,探子来报。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孔怀山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告诉他,快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棂上渐次亮起的宫灯,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意,独立门前,风满袍袖。


    “等天子一怒,一切就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