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贾母拉着几个孙子孙女说说闲话，觉得困倦了就叫琥珀把几人送回去。贾母留下李纨凤姐探春商讨：“云丫头和薛家丫头做了席，明儿我领着老亲家一起到园子里去。你们备着好菜，我们吃个乐呵。”李纨等人忙答应了。


    凤姐出来就脱开李纨挽着她的手臂，笑道：“我明日陪着老祖宗来，你们备好了打发人来知会一句。”李纨念了几句佛说道：“偏生如今你只在外面服侍，倒是先划些银两来。”探春呵呵笑道：“大嫂子书香门第，被凤姐姐闹得开口闭口的都是俗物了。”凤姐忙道：“这可不是我，我是个大俗人，最爱的就是俗物了！”


    李纨道：“上次见着林妹妹使了单桌，我想着明日就各自面前摆张小几，放些自个喜欢的不是很好么？”凤姐也觉得不错，探春点头道：“大嫂子只管说便是，我帮着你做。”


    刘姥姥一大早就醒了，叫人引到园子里去了。李纨正在安排，见她来了笑道：“昨儿硬是留下您来了，今儿好生看看咱们家的好处。若是有喜欢的，尽管说与我听。”刘姥姥忙不迭摆手，夸道：“哪里有这么多讲究？我瞧着这些都是有序的呢！”李纨笑笑，又喊了个小丫头带刘姥姥去吃饭。


    宝玉隔着池水遥遥看了一眼，匆忙地先去潇湘馆。他提着衣边跑到门口，擦着探春的身子飞速转身伸手扶住黛玉。探春头上的大红月季落入手中，她张着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宝玉？又是你。”


    黛玉亦是一脸茫然，宝玉险些撞到她，俊脸忽地从外头变到她面前，晃得她眼前一亮。宝玉握着她的手臂笑道：“从前急躁总是和三妹妹过不去，这次可没有撞到了。”探春轻轻把花簪回发间，毫不在意地摆手：“这有什么，我早就忘了。老太太今日也在园子里，我特地早些来说一声，正好你来了。”


    三人说笑着走过去，贾母带着姐妹们已经到了。


    凤姐正拉着刘姥姥插蔷薇花呢，什么艳丽多彩的都往刘姥姥头上戴，越大越红的越好，凤姐一顿忙活逗得众人笑个不停。贾母笑出眼泪来，鸳鸯扶着她起身，“凤哥儿昨儿才说你的坏话，现下又闹了，亲家还不快快拔去，通通扔到她脸上！”刘姥姥摇头晃脑，得意地说道：“我年轻时也爱戴花，也算个标致的姑娘，老了老了还是个老风流！”


    贾母拿帕子随意抹抹脸，说道：“你说的很是，这会也叫凤哥儿来给我戴些好的。”凤姐忙摆手道：“我可不能了，不然老祖宗看了再打我。”李纨拣了朵品相好的，给贾母的另一边也戴上，她笑道：“不知这样可还行？”贾母扶着小丫头的手略微照了照，点头道：“你的手艺是很好。我叫你去抓了凤哥儿来插一头，这才好笑呢！”


    凤姐听了忙上前，把头埋在贾母怀里：“老祖宗可别折腾我了，大姐儿会笑话的。”贾母不理她，叫着宝玉湘云上前给她戴上几朵粉红的花儿，贾母笑道：“虽说是做了母亲的，淘气得还像个姑娘家。”她搂着湘云亲自给她戴了一朵火红色的，接着喊来黛玉坐在一起。


    众人吃了早点，贾母叫来刘姥姥在近边说话：“你难得来一趟，今儿便带着你好生在这儿玩一玩。”刘姥姥笑道：“我从前没有见识过，总觉得莫不是天上的仙女儿住的，都像是做梦一般，莫不是年节时买来的画？若能叫我看了再也不会忘记就好了。”贾母指着身旁吃云片糕的惜春道：“这是我的小孙女儿，她是个会画画的，到时候叫她画出来给你带回去。”刘姥姥连连称奇，把几个姊妹都夸了又夸。


    黛玉鬓边的变色粉团蔷薇勾住了摇摇欲坠的珍珠发簪，宝玉的手蠢蠢欲动，忍了又忍终于等到发簪掉进怀里。


    “还给我。”黛玉早就发现这人的视线老往头上瞥，问也不回答，果然是要捉弄自己了。宝玉嘻嘻笑，把发簪藏进怀里，举着手耍赖：“我把它藏起来了。”黛玉抬手一下拍在他的胸口，扯住衣服不许他挣扎，宝玉一点也不动弹，木愣愣地等着。


    “嗯？”黛玉手中的不是她的珍珠发簪，是一支红绯蔷薇珍珠步摇，柔和的珍珠缀在花心，又坠成尾端的步摇。宝玉这时才摸出她的那支出来，笑道：“是不是很应景呀，我早就想做这个。”黛玉把两支都扔给他，自顾自坐下，宝玉满脸欢喜高高兴兴地帮她戴上。


    “真好看，簪子好看，人更好看，日后我再做些别的给你戴。”


    “你不用听课么？哼，我哪里戴得完，到时候都积灰了。”


    “我也看书哇，看了书不动手做，岂不是白看了呢？”


    宝钗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戏，偶尔飞快垂着眼眸数茶叶，抬眼与对面的迎春相视一笑。


    凤姐笑道：“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倒不如走一走，过后再吃饭。”贾母指着她笑，骂道：“泼猴，哪里要吃这么多！”说着依言起身和刘姥姥一道走。


    进了大观园，首先要去的自然是潇湘馆，刘姥姥见着雕花山石奇珍异兽，眼花缭乱之际撞进一丛翠绿的竹子里。“这些竹子我是认得的，就是比外头的还秀气些。”刘姥姥看着婆娑竹影葱葱竹叶咂舌，凤姐道：“姥姥总有许多好话来说，这会还没进去呢！你进去，老太太才高兴。”


    一行人进了潇湘馆，见蜿蜒清澈的流水横贯院子，水边种着几株红艳的美人蕉。宝玉扶着贾母坐下，黛玉捧了茶来，贾母一手一个留在身边坐着，看向紫鹃说道：“也给姥姥看茶。”紫鹃应了声，很快都奉上茶水。刘姥姥见满满一书柜的藏书，桌上还有笔墨，指着宝玉说道：“怕是这位哥儿的屋子吧！”


    贾母笑着拍拍黛玉的手，搂着亲昵一会说道：“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这才细细打量黛玉，笑道：“比外头读书人的书还要多哩！老太太有福气。”贾母笑笑，看了眼窗户想起窗纱来，叫鸳鸯去开了箱子取来即刻糊上。宝玉见众人在潇湘馆歇了一会才道：“倒不如再去别处逛逛，我那儿近些又宽敞。”


    贾母哪里有不依的，留下琥珀在这儿等着，随后拉了黛玉宝玉就走。宝玉笑道：“老祖宗先去，我再与林妹妹说两句话。”贾母笑着松手，走到前头与刘姥姥说话：“咱们往前头走，也不等他们。他们啊，是奉旨住进来的，都打理的极好。我这些孙女儿都是好相与的，只是两个玉儿，可恶！回头咱们吃了酒，偏找他们去闹。”


    宝玉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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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说话，听着贾母的指点笑笑，拉着黛玉的袖子继续嘱咐：“我听得待会是各自的桌子，我们坐到一处去啊。我和袭人说过了，你的有几样是不同的，也没上酒。”黛玉噘嘴，扯回衣服：“老祖宗都说你了，还拉拉扯扯的作甚。”宝玉笑道：“好没道理，怎么就是说我了。”黛玉不理他，找惜春迎春说话去了。


    怡红院常年花团锦簇芳香扑鼻，刘姥姥只觉得迎面就是一阵香气，跟着进了屋子之后便落座。宝玉接了茶水来摆上，贾母道：“才从你妹妹那里喝了一肚子来，你陪着我坐着便是。”麝月给刘姥姥上了一杯酸梅饮，刘姥姥忙道谢，眼睛却忍不住地往旁边的美人图看去。


    屋子里的砖块都是刻着花纹的，座椅柜子都发着亮光，一色摆件花瓶都放在墙上。刘姥姥慢慢起身，顺着墙壁的花纹摩挲，忽然对上前面的人被唬了一跳，“你怎的在那里？”碧痕守在旁边，见她说些什么，上前问道：“姥姥，这是如何了？”刘姥姥指着对面的人道：“她怎地不说话？”碧痕笑道：“姥姥，您再看看，那是穿衣镜呢！”刘姥姥从前也听说过这种稀罕物件，点头道：“我说她怎地不理我，原来是我在镜子里了。”


    刘姥姥哪里还敢到处走，笑着坐回贾母面前道：“这是哪位小姐的屋子？”贾母指着宝玉摇头道：“他喜欢紧凑些好看些的布局。”刘姥姥连着猜错两位，一时间也没再说话了。


    凤姐道：“姥姥有所不知，他可是官老爷呢！”刘姥姥瞪大眼睛，连着念了数十句阿弥陀佛：“怎的神仙似的人都托生在老太太身边了，都是有大造化的。”贾母乐得眼睛都睁不开，拉着刘姥姥说了好些谦话。


    日头渐渐升起，明晃晃地挂在半空。李纨起身说道：“三妹妹在秋爽斋摆起了，不如移步去那里吧！”宝玉也说：“我方才叫了船，这会下水了。待会我们坐船去，既能看风景又便宜。”贾母点头：“那叫她们先去，我们坐着船很快来。”


    李纨探春凤姐先去摆饭，鸳鸯跟过来说道：“老太太说，叫你们把桌子抬进些，她要和刘姥姥到一处呢！”凤姐笑道：“难为鸳鸯姑娘来说一声，老太太还有别的令没有？”鸳鸯嗔道：“我来知会一声，你又挤兑我鸡毛当令箭了，往后再不理你。”凤姐又拉着她诉衷肠，鸳鸯拗不过她笑着帮忙一起做事，探春倒没理会她们玩闹，一心摆好了才休息。


    贾母等人到了船上，风掀起水来，扬起一串珠子扑到荷叶上滚动，珠光闪着眼睛叫人很难忽略。宝玉轻轻抬手帮黛玉遮阳，惜春迎春早就躲在宝玉身后窃窃私语。宝钗扶着贾母坐着看花，贾母道：“这会子荷叶都肥厚，花儿也开得好。”宝钗依言点头，刘姥姥说道：“哎哟，我们那儿也有这花儿呢！到了这时候，一个猛子扎下去，什么都有的。”


    黛玉的好奇心起来了，悄悄问着宝玉：“除了莲藕、莲子，还会有什么？”宝玉笑道：“你忘了，还有菱角呢！”黛玉又问：“这些难道都是种在一起的？”宝玉想了想，高声询问：“姥姥，扎到水里有什么呢？”


    刘姥姥道：“有藕有鱼呢！若是运气好的，抱了大鱼回家就能吃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