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春到夏，苏宸玉已经完全成为社畜形状，待到她任务结束，回程之际璐王举办了一场宴席，看似是犒劳江南藩镇守军中丞苏宸玉终于完成了她的任务，带着一封厚实的军中简报回到应天府，其实是借此机会，向尚在观望的小皇城阁臣们宣告。


    我，尚且能重用一个有才干的商户女，诸君即便拱手事南心向天子，我就会因此弃置诸君么？


    此次，大半个朝堂都来了。


    来的，还有一道圣旨，和天子的死讯，以及辽东守边藩王齐王的请表。


    将整个宴会搞得再无法进行下去。


    天子死了，宫中司礼监大太监说，天子是前几日死的。


    天子死了，而齐王却说，天子在今春上元就死了。


    谢知我粗略看了一眼内容，当机立断，在席面上召走内阁所有阁臣，去文渊阁议事。


    他得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有品秩的亲王都拒绝进京？因此这道通过内阁阁老们草拟，司礼监大太监签押的新天子旨意，明发江南、湖广。


    “幼主新立，然藩王娇纵，大臣跋扈，国家风雨飘摇，请璐王叔、定王叔起驾回京，以为摄政，侍立新主。”


    齐王的请表也被这位穿过战区，昼夜不停，跋涉三十日才抵达的齐王府主簿恭恭敬敬呈送上来。


    “天子暴毙，太子受郑氏妖妇及寺人挟制，阴谋篡权，诱皇兄、定王弟进京，万望小心。”


    下面是一封请表，什么请表，当然是清君侧的请表。


    苏宸玉仔细观察着听闻了此事的内阁大臣们神色，他们知道吗？


    跟随着首辅贾兴走入小皇城文渊阁，然后苏宸玉看到这内阁的七位阁臣殊无异色，坦然下跪。


    “京中有妖妇、寺人作乱，请殿下起兵，清君侧。”


    谢知我没有犹疑，立刻吩咐下去，让苏宸玉这个中丞升任监军，召见军中将官。


    谢知我开始仔细考量这件事情。


    或者说，他和弟弟，早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就算不得进京，京中的消息也能知道一些，前岁正月天子抱恙的消息传到边关重镇碎叶城，他和谢昶就在绸缪未来如何。


    大侄子登基，好啊，咱们都是嫡亲的叔叔，少说也能混口饭吃，加之是长辈，总比的上在心眼子比针尖还小的哥哥手底下混饭吃好的多吧，就算大侄子要削藩，有京中的相公们看着，有太宗起兵成事的事例在，总归不会让他们两个落的如先祖十二子柏王一般下场。


    自己戎马十年不喜爱男女那点事儿，无家无室，死了又无妨，很不必为儿女未来发愁，弟弟不一样啊，有心仪的女子，将来还会有侧妃、妾室，一大家子呢。


    谢知我当时想的是，老老实实交出兵权，在封地荣养，为陈王兄嫂供一碗饭，收养一个宗亲子嗣，使得自己与陈王兄血食不断绝，若是能见得弟弟娶妻生子，也算对得起母亲死前叮嘱，是孝也，不亏德行也。


    那时候谢知我接收到关于京中的消息，只不过是天子病了，为着百年后太子的事，正拣选可靠辅政，为此不得不痛下决心，斥责了曾为东宫太傅的鲍阁老，侍奉天子十五年的翁阁老，令其还乡，安养天年。


    天子为身后事计较，选了中正平和的太子少师晋学士为阁臣，曾在军中五十年的定国公为首辅，余下拣选阁臣与京中守将，不是大才，便是久掌戎机的老将。


    皇兄素养还是一般的高。


    谢知我暗自点头。


    以老将辖制最危险的齐王。提前将自己和定王调蕃湖广与江南一带震不臣而防靖难。毕竟他们手里只有一万五千兵马，骑兵只给五百以做扈从，就这么点人以南战北，和京师二十万带甲且与关外打惯了的百战老兵打，他们又不是太祖皇帝。


    拣选可靠人辅政，以宗正为晋阁老副手，取宗亲拱卫皇帝之意，另加自己、定王为辅政，齐王为辽东将军，取震慑朝臣之意。


    这很好啊，到去年为止，一切都还很正常，谢知我甚至心想，玄宗老而昏聩，到我家天子，反病而清明。


    这种正常持续到郑氏入宫。


    碰巧谢知我与诸王入朝述职，听到了这件事情始末。


    “郑国，谄媚小人，媚上奸佞。”


    鲍阁老看起来愤怒非常，恨不得当即抡起笏板将此小人立毙堂下，而荣阳侯郑国则朝天子啜泣，“我儿为汝妇，我为国丈，你家臣子岂能如此辱及我声名。”


    “尚未立后，何来皇家妇。”


    以鲍阁老为首阁老们的愤怒如同被拧开阀门的水管，喷薄而出。


    “那郑氏，肖似先陈王妃萧氏。萧氏何人？引父子失和，兄弟失序之祸水也，是杨妃合德一般的人物，你却蓄意献媚，使上昏聩，当真是失了先荣阳侯体统。”


    “阁老说萧氏是杨妃合德一般人物，是否也要说太子是二世隋帝一般的孩子？是否也说朕是玄宗，是哀帝呢？”


    上面的天子病容惨惨，丝毫不妨碍他鹰隼一般的眼睛紧盯着父亲留给自己的顾命之臣。


    “太子，乃是陛下侧妃张氏子，张氏贤淑，恭谨侍上，二十年来殊无差错，岂会如此。”


    当时，谢知我听到鲍阁老复述朝堂上的话，很是无奈道。


    “阁老，若非你是顾命的大臣，是阁老，是一品官，今儿我就见不到你了。”


    “当着皇兄面儿，说先太子妃的事儿，你是多大胆子啊。”


    朝贡结束，谢知我不无忧虑的离开了京城。


    这种忧虑持续到郑氏被册封为皇后。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彼时齐王随王太妃探访江宁家人，路过杭州府，两人聚在一起大倒苦水。


    先帝诸王中太子以降，以璐、齐二王为长，两人都经历过当年太子疯魔，自然知道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虽然很对不起父皇，但是王兄啊。”


    齐王喝着酒，吐槽自己堂堂一个一品亲王，位比正二品大员，却要像个山野猎户一般给新皇后猎取貂、狐等物敬献。


    “陈王嫂子是个很不错，很不错的女人，为人爽朗大方，颇有些新奇点子，照顾咱们这些兄弟尽心竭力，是个很好的女人。”


    “皇兄也不至于如此念念不忘吧，一个替代品都这么上心。”


    齐王诚然妒忌过谢知我兄弟等人投胎到皇后肚子里的好命，军功封爵得封超品亲王，享封国、封臣等待遇，但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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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老好人，从未因此欺辱过母亲早早离世时，尚是个十来岁稚童的定王。


    甚至于天子刻薄，令亲弟十三岁就藩边塞时还有几分心疼定王这小家伙。在草原上一年一度打草谷的时节，亲帅军士，到定王封地边缘，替他打回了大可汗的游骑兵。半年春耕后方才回返。


    而定、齐驻地相近，封国相邻，这样的照顾又岂是一次。


    谢知我心中对齐王是十分感激，先是宽慰他侄子仁善，说不准咱们这些人将来都能落个好下场，过几天舒坦日子，然后亲自上表小小的和兄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然后，谢知我就被亲爱的皇兄责令杖二十，跪皇陵十五日。


    我忍。


    谢知我去杭州散心，遇到了苏宸玉那个家伙，心情还算不错。


    结果就听到手下那个相公苏顼文是太子昔年座师的侄子，乘着皇后郑氏的东风要扶摇直上了，谢知我本着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想法，准备厚赠金银，叫人去京城，也算的上好聚好散。


    然后，这位苏大人以在璐王府做事时的消息，状告齐王弟、宁王弟与定王不法，使十二被押入天牢论罪去也。


    人家的哥哥帮了我弟弟许多，因为我一个门人害得弟弟有牢狱之灾，谢知我自觉没脸见齐王，本预备着将苏顼文寻个由头打死了账。


    却收到消息，因着郑国进言，天子怀疑他、定王、齐王勾连造反。


    我再忍。


    忍个屁啊，调藩后，我在江南道，定王弟在岭南道，而齐王弟在辽东松漠府，山南海北，消息传递都要一两个月，难道我们几个是有什么奇妙感应，可知世事于千里之外？


    谢知我生了一春天闷气，却知道，当天子怀疑你能造反时，你最好真的有造反的能力这句话是对的。


    谢知我安慰自己，小谢啊，人总是得受点气的，等皇兄死了，再和两个弟弟一起召集封臣进京杀了郑氏和郑国那对见人父女不就行了。


    可惜，郑国也知道这样的道理。


    要不说，蠢人多作怪，新任国丈面对得罪骄横藩王的对策便是，废除太子，劝说皇帝立尚在皇后腹中的孩子为太子。


    谢知我大为震撼，太医说是男丁，你就敢保证真的是男丁吗？


    你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但是这震撼还在后头。


    白月光与朱砂痣，一直规劝自己不要过分宠信善解人意老丈人的叛逆儿子，以及那张和求而不得之女子十分有九分相似的脸，天子当真生出了几分议储的心思。


    天啊，皇兄，你要不找个人看看脑子吧，我记得咱们家仿佛没有和前代高氏皇族一般，脑子这里有问题啊。


    他竟然真的想议储？


    皇兄，我无意帝位是因为无儿无女，但是不代表我真的无意帝位啊，咱们都是一个娘生的，因为你早出生几年，老头子的偏心，太子的位置，全都是你的，齐王嫉妒我，难道我就不嫉妒你了。


    是谁给你的自信啊。


    天子告诉了大臣自己的想法，天子获得了群臣跪谏的结果，天子被气的卧床不起。


    于是，才有了谢知我豪情万丈的告诉苏宸玉。


    来吧，小苏，赞助我点钱，咱们一起去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