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利用

作品:《纯狱系哑女

    季晚凝来到耳房,正碰上东义搬了一摞书过来,见到她道:“郎君让我从书房取了些启蒙读物来。”


    季晚凝让他放在桌案上,翻了翻,有《千字文》和《蒙求》等,正好都是她需要的。


    这时婢女们陆续进来坐下,听见东义的话道:“是三郎君送来的书欸,这是不是代表郎君支持咱们读书?”


    “咦?晚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要叫先生,”小阮纠正道,“你怎么能随便说先生的闲话。”


    “我是在关心先生,怎么就成说闲话了?”


    小阮一噎,赧然地看了眼上首的季晚凝,感觉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季晚凝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们,若无其事地开始上课。


    一个时辰过后下课了,季晚凝走出耳房,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檐下一晃而过,她疾走两步上前,拍住那人的肩头。


    “梨穗,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梨穗身子一滞,适才她猫在窗外偷听季晚凝讲课,来不及走开被逮了个正着,慌慌张张道:“我……我找小阮有事交代,你们每日念书都妨碍我安排差事了。”


    季晚凝一眼瞧出她在撒谎,没接茬,小声道:“日后我若是不在府上了,你能不能教她们念书?”


    梨穗怔了一下,眼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喜色:“你要走了?”


    “我是说如果。”


    梨穗扬起尖尖的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故作无所谓道:“只要郎君同意,我没什么不行。”


    季晚凝:“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别食言,别半途而废。”


    梨穗抿唇点了下头。


    晚上,季晚凝把晡食送进寝室后,就出来和小阮一起用膳,又吩咐东义去给贺兰珩上药,直到东义出来她才进房。


    床畔帘帐已经放下了,她熄了灯,静悄悄地躺到卧榻上。


    翌日,季晚凝一大早就起了,用玉簪将一头乌发随意挽起,出门遣东义烧好热水,端进净房里。


    堪堪洗漱完毕,就见贺兰珩走了进来,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素色薄绸长袍,身姿高挑匀亭,眉眼泛着清寒之气。


    目光对上的一瞬,季晚凝垂下眼睫,拿起巾帨上前。


    贺兰珩稍低下眼,她纤白的手指灵巧熟练地将巾帨掖进他的衣领里,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下来。


    他抬手,发丝拂过指尖,溜走了。


    季晚凝整理好巾帨,退到了他身后。


    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他的手垂下来,指节微蜷。


    季晚凝看着他的背影,眸影低垂。


    这两日她思忖了良久,已经有了定夺,继续留下来时刻被他监视,她的行动会受阻。


    而归根结底还在于,既然态度已经挑明了,她无法跟一个不相信父亲却相信宋熙的人朝夕相对。


    他那些无情的话语,每每想起,就如一把钝刀,来回割着她的心。偏偏又无法说什么,正如她所说,立场不同,他看到的事实和她的事实不一样罢了。


    季晚凝按下沉沉心绪,低声自语,当作练习:“本想等郎君成亲后再离开,但我要食言了,我打算去投靠长公主了。”


    而后又加了一句,“以后大理寺的案子若需要我尽一份绵力,来寻我即可。”


    清润的声音从身后朗然入耳,好似簌簌细雪,落在贺兰珩心头。


    他听见的第一句她对他说的话,竟是离别之言。


    他凝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感到脖颈上的巾帨有些勒,扯了扯领口,好像仍有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喉咙上。


    默了半晌,喉结缓缓下沉:“从今日起,你可以自由出入府邸,我不过问。”


    季晚凝倏地抬起莹亮的双眸:“郎君能听见了?”


    一抹光在眸中一闪而逝。


    贺兰珩点了下头。


    季晚凝上前一步确认:“郎君刚刚说的是真的?”


    贺兰珩嗯了一声,沉下声线道:“最好别去找长公主,冬猎时的狮子就是她放出来的,本想害晋王,却阴差阳错险些害死你。”


    “长公主与晋王有何仇怨?”季晚凝错愕,如何也没想到是她。


    “我也不清楚,但上次她没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总之我不希望你被她利用,无端卷进宗室的争斗中。”


    季晚凝心中思绪兀自打转,长安繁荣和平的表面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贺兰珩洗漱过后,用面巾将脸擦干净,走出了净房:“我去趟衙署。”


    ……


    御史台。


    临下值时,周院长整理着桌案的文牒,书吏进来通禀:“周院长,宋监察在门外求见。”


    “快让他进来。”周院长眉眼和蔼道。


    宋聿怀得了准令走进来,上前双手恭谨地展袖施礼:“下官见过周院长。”


    周院长笑道:“聿怀,都快成一家人了,还这么生疏,私底下怎么自在怎么来就好。”


    宋聿怀敛容道:“晚辈不揣冒昧,有一事相求周院长。”


    “讲吧,无需见外。”


    “晚辈曾与家父说过,我早已心有所属,只是碍于她身份低微,被家父断然否决。若是迫于父母之命娶令嫒为妻,晚辈难以真心实意对待令嫒,恐有一日将红颜冷落于后宅。是以晚辈恳请周院长另择良婿,以免误了令嫒终生。”


    宋聿怀托起襕袍,正欲下跪,被周院长扶住了。


    周院长收敛神色,沉吟了一番后道:“既然聿怀言辞如此恳切,我心里有数了,便不强求了。”


    宋聿怀深行一礼:“多谢周院长成全,愿令嫒早得良人。”


    走出御史台大门,斜阳正照在城门之上,宋聿怀打算直奔东宫,视线微转,却见照壁旁的柳树下立着一个婉约身影,披着艳丽的夕阳,郁金香绫裙随风盈动。


    她把帷帽的纱帘拨开一角,露出了半张明净如玉的脸。


    宋聿怀的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不顾禁步节奏的凌乱,走上前垂眸含笑,声如清泉唤道:“荧荧。”


    “宋监察。”季晚凝略微欠了欠身。


    宋聿怀眸光稍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东市有一家幽静的茶肆我常去。”


    季晚凝点头:“宋监察带路吧。”


    从朱雀门出来,一路向东便是东市。


    季晚凝随宋聿怀来到茶肆,上了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


    堂倌给二人斟上茶后退了出去。


    季晚凝摘下帷帽,直言不讳道:“宋监察之前说要助我,若你为了帮我而失去了父亲,万一其罪牵连到你,你又该怎么办?”


    “我还有后手。”宋聿怀从容不迫道,“扶持太子,只要东宫势力壮大,就能保下我。”


    好歹宋含芷是太子妃,他确实有退路。


    季晚凝思忖了片刻,问:“那宋监察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宋聿怀眼底飘过一抹阴云,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又改回了疏离恭敬的“宋监察”,怕是上次他激进的言辞吓到了她。


    “没有条件,只要你开心就好。”宋聿怀嘴角噙着浅笑,眉眼潇潇。


    季晚凝心底舒了口气,只怕他提出什么要求,她还不起。


    “我的事不希望牵累贺兰珩,我迟早都会离开贺兰府,你也不用再使任何手段了。”


    宋聿怀颔首:“好,先前是我之过。”


    季晚凝又问:“贺兰珩是太子党还是晋王党?”


    宋聿怀思忖少顷,答道:“他与二人都不亲不疏,但太子已多年不出东宫,也未召见过官员,或许贺兰大理与晋王更为亲近一些。”


    自季晚凝与贺兰珩相识以来,她观察到的亦是如此。


    宋聿怀从袖里拿出那只小木匣来,道:“这是我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可以找锁匠或是木匠打开,这只是寻常的木匣和锁头,我再去寻一套来充数放回书房里。”


    他拢住袖口递给她:“就当作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季晚凝怔愣了一下,接过来晃了一晃,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把盒子小心放进袖中道:“多谢宋监察。”


    宋聿怀垂下眼,想起那次偶遇她和贺兰珩一起漫步□□,互相簪花的画面。


    明明他与她才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可她却与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的男人更为熟稔。


    “荧荧以后还是叫我阿筠吧。”


    季晚凝点点头,今日的宋聿怀好像又变回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阿筠,她心里的芥蒂和担忧也暂且放在了一边。


    闭市的钟声敲响,宋聿怀和季晚凝出了茶肆,商贩纷纷收摊准备回家了,季晚凝只得改日再找锁匠开锁。


    宋聿怀牵过马,“我送你回府。”


    “不用麻烦了,这里离宣阳坊很近,过一条街便是。”季晚凝跃上马背,她不想被人看见她和宋聿怀同行。


    辞别后,只消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就回到了府中,此时贺兰珩还没回来,季晚凝进了寝室,把卧榻上的被褥枕头一卷,抱回了下人房。


    既然贺兰珩已经痊愈,她没必要再留宿他房里,睡不踏实。


    贺兰珩多日没上值,成堆的公务缠身,忙到宵禁前才离开大理寺。


    回到来鹤园,没看见那个他想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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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影,是东义在门口满面笑容地提灯迎他。


    贺兰珩走进寝室,一眼就发现季晚凝的卧榻空了,眸色一黯,回头看东义。


    东义微怔,瞬时反应过来,解释道:“晚凝她方才搬回下人房了,用不用小人叫她再搬回来?”


    长眉压着寂寂黑眸,贺兰珩没表态,挥手让他去备浴汤了。


    热气腾腾的净房中,贺兰珩阖眼倚在浴盆边沿,感到皮肤下的血脉在不安地涌动。


    躁意如缠如缚,他抬手掐了掐眉心。


    或许哪日她想通了就不怪他了,等她不生气了,届时再让她回来。


    贺兰珩迈出浴盆,裹了件丝绸长袍,回到里间,点上一炉沉水香。


    躺在床上,恢复听觉后的第一晚,仍旧如此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静得叫人睡不着觉。


    翌日。


    忙完繁琐的公务,贺兰珩正打算回府,想起之前还欠着季晚凝悦桂斋的糕点,便让车夫改了道。


    病愈后他都如往常一样同父母一起用膳,她定吃得没以前好了,不知习不习惯,正好给她买点儿糕点解解馋。


    这个时辰采买的人正多,铺子外面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以防后面的顾客买不到,掌柜限制每人只能买三两。


    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贺兰珩才买到一小包。


    回到来鹤园,得知季晚凝出门了,他捧着装糕点的油纸包站在她的房门外,犹豫了少顷,推开了未上锁的门。


    贺兰珩从来没来过这间房,房里很简陋,甚至还没他的净房大。


    他将油纸包放在她的桌案上,正欲出去,被桌上摞着的一叠画满棋谱的纸吸引了。


    她还没放弃。


    贺兰珩微微叹了口气,迟疑一息后,拿起来翻看。


    这些纸上记录了季晚凝对密信的推测和分析,还有很多标出来的疑问,被朱笔划掉了,而这些疑问,她全部问过他。


    问一个,划掉一个。


    回忆一下日子,是从他教她弈棋的第二日起,直到挑明的那晚为止。


    贺兰珩眸光寸寸下沉,冷肃爬上眼眸,堆砌起雪意,攥着纸的手筋骨逐渐绷紧。


    “嘎吱”一声,房门发出一声生涩的响动。


    季晚凝迈进房里,看见他后神色流露出不悦:“郎君为何要私自进我屋?”


    暮色已沉,屋里未点灯。


    贺兰珩棱角分明的脸陷在暗色中,眉宇如冰封,抬头时两粒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冷峭的光。


    毫不避讳地对上她戒备的视线,他语气淡漠,却暗藏着森森冷意:“我不进来又怎么知道,原来你之前对我都是假意?”


    季晚凝的目光落在他青筋微凸的手上,神色蓦地凝滞,双唇抿紧,继而抬起莹亮的琉璃眸道:“郎君不是也利用我引蛇出洞?”


    之前她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贺兰珩费尽心机地拿到香球,又突然对密信不感兴趣了。后来才猜到他很可能派北苍偷听了她和林夙之的计划,于是打算在她们引出“针”的同时抓住“针”,好一个黄雀在后。


    贺兰珩静如深潭地眸子看着她,坦然认下:“我确实打算以此办法抓‘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就是假意。”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通过利用你的感情来达成什么目的。”


    在那道深邃黑湛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季晚凝感到满是讽刺,眼神飘忽一闪,挪开了视线:“我也没有达成什么目的。”


    反而狠狠挨了他一刀。


    空气凝重而僵持,亟待打破。


    “郎君留我在府上,难道不是为了盯防我,偷听我的秘密?突然允我自由出入,不也是为了让‘针’有机会与我接头?”


    季晚凝重新仰头看向他,寸步不让。


    贺兰珩一分分地巡过她冷漠的脸,好似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抽丝剥茧看个通透。


    她不仅没有反驳他的质疑,反倒拿刀指向了他。


    起初他确实是为了谶书案留下她,可仅仅为了谶书案,他用不着为她做那么多。


    至于“针”,大概率会先找上林夙之,而非季晚凝。


    而今她不再是不会说话的兔子了,张嘴就这么刺人心窝。


    那晚为了讨好他一副柔情脉脉的模样,现在用不着他了,终于露出尖牙咬在他的脖颈上。


    贺兰珩审视的目光陡然化为了沉寂的默然,眸底复杂的神色好像一下抽空了。


    他垂下眼,自嘲似的低声冷笑了一下。


    把那叠纸扔在桌上,擦着她的衣袖阔步迈出了房间。


    季晚凝不动一动,看着桌上留下的那个油纸包,上面写着熟悉的“悦桂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