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什么郑必昌,什么赵贞吉,都不过是幌子。从一开始,皇帝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林翰文。


    他严嵩和徐阶,就像是两个在戏台上卖力演出的丑角,自以为是主角,却不知道真正的主角,一直在幕后冷眼旁观,直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之时,才施施然地登场,拿走了一切。


    为什么会是现在?


    严嵩的心在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他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曾几何时,他严嵩之所以能权倾朝野二十年,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其一,是钱。


    国库空虚,边镇要饷,宫内要修道,处处都要用钱。


    而他,能通过掌控浙江的盐税、关税,源源不断地为皇帝搜刮来银子。


    其二,是事。东南倭寇为患,糜烂数省,是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


    而他,举荐了胡宗宪,一手将胡宗宪扶上了浙直总督的位置,为大乾撑起了东南的半壁江山。


    能搞钱,能办事,这才是他严嵩屹立不倒的根本。


    可是现在呢?


    倭寇之患,经胡宗宪数年苦战,主力已被肃清,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已不成气候。


    而钱......


    严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乾清宫的重重殿宇,看到了东南沿海那座拔地而起的衙门——镇海司!


    陆明渊!


    又是那个陆明渊!


    一个《漕海之争》的策论,一个“漕海一体”的国策,一个镇海司的横空出世。


    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他的手中,将大乾的钱袋子给夺走了!


    镇海司如今每年能为国库带去近千万两白银的进项!


    这笔巨款,让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瞬间变得充裕起来。


    皇帝再也不需要看他严嵩的脸色,等着他从浙江那点盐税里抠刮银子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当他严嵩不再是那个唯一能为皇帝解决难题的臣子时,他的价值,便也走到了尽头。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今日之局,已无力回天。皇帝心意已决,这番人事任免,势在必行。


    而徐阶和他的清流党,见他严党吃此大亏,只会拍手称快,鼎力支持。


    三方势力,两方乐见其成,他孤掌难鸣。


    严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不甘、愤怒、惊骇,尽数化作了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塌下去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嘉靖,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臣子的敬畏,有对手的叹服,也有一丝同为棋手的悲凉。


    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去。


    然后,他对着御座,深深地叩首。


    “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老树皮在相互摩擦。


    这是承认,是妥协,也是他作为一代权相,最后的体面。


    但他心中,并未完全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