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京城,西苑。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越过高高的红墙,落在了精巧的汉白玉石阶上。


    大殿内,八卦紫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那尊巨大的三清神像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仙气之中。


    大乾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嘉靖皇帝,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身形清瘦,闭着双眼,仿佛已经神游天外,超脱了这凡尘俗世的蝇营狗苟。


    但大殿里伺候的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很清楚,这位看似一心修仙的帝王,那具瘦弱的躯体里,藏着怎样一颗深不可测、冷酷无情的心。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吕芳捧着两份用火漆封好的密折,小心翼翼地走到嘉靖身侧,跪了下去。


    “万岁爷,浙江来的急递。”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那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指。


    太监会意,轻手轻脚地拆开第一份密折,那是林瀚文和几位清流御史联名上奏的折子。


    嘉靖接过,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


    折子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严党在工部的渎职,克扣军饷,侵占良田,甚至在江南与倭寇暗中勾结,试图染指海贸的巨额利润。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


    嘉靖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太了解严嵩和严世蕃这对父子了,他们贪,他们坏,他一直都知道。


    在这个天下,水至清则无鱼,他需要严党这把伞来替他遮挡朝堂上的风雨,替他背负天下的骂名。


    但前提是,这把伞不能漏雨,更不能把伞柄戳到他这个主人的眼睛里。


    他随手将林瀚文的折子扔在一旁,拿起了第二份密折。


    那是温州镇海司,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冠文伯陆明渊递上来的。


    当嘉靖的目光落在陆明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时,他那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陆明渊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声泪俱下地控诉严党的罪恶。


    他只是冷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给嘉靖算了一笔账。


    一笔关于镇海司下辖海贸清吏司和漕运清吏司,每年能为皇家内库带来多少真金白银的巨账。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疯狂的数字。


    有了这些银子,西苑可以修更多的宫殿,可以炼更多的仙丹,大乾的军队可以换上最锋利的刀剑。


    然而,陆明渊在折子的最后,极其隐晦地点出。


    工部和兵部某些人,正试图用权力卡住镇海司的脖子,试图从这笔本该属于皇帝的内帑中,分一杯羹。


    嘉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膝盖。


    “好一个冠文伯,好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他可以容忍严党贪天下的钱,贪百姓的钱,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把手伸进他自己的钱袋子里。


    这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严世蕃这次,手伸得太长了。


    “传旨。”


    嘉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透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工部侍郎严世蕃,恃宠生骄,怠忽职守。即日起,革去其工部一切职务,闭门思过。”


    “着锦衣卫与刑部,严查工部渎职一案,不得有误。”


    太监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随着这道旨意传出西苑,整个京城的天,仿佛在一瞬间塌了一半。


    严府。


    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严府今日却大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