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告诉他,放手去干。只要他能把银子给朕送来,这东南的天,朕给他撑着!”


    伴随着嘉靖皇帝这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语。


    一份盖着玉玺的圣旨,伴随着飞鱼服与御赐金牌,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裹挟着京都的凛冽风雪,一路向南,直抵江南。


    当这份圣旨送到江苏巡抚林瀚文的行辕时,夜色已深。


    窗外的雪下得有些紧了,扑簌簌地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林瀚文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独自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借着案头那盏跳跃的烛火,将那份明黄色的绢帛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眼角的皱纹便仿佛更深了一分。


    作为在大乾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封疆大吏,林瀚文太清楚那位盘踞在西苑修玄的帝王,究竟有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心机。


    赏赐飞鱼服,赐金牌如朕亲临,这是何等滔天的恩宠?


    可在这恩宠的背后,林瀚文却分明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皇帝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毫无保留地递给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决绝。


    皇帝要银子,要得发疯。


    为了银子,皇帝不惜将陆明渊这块绝世璞玉,直接扔进了东南这口烧得滚烫的油锅里。


    让他去和严党、和世家、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拼命。


    “这哪里是撑天啊,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林瀚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手指轻轻摩挲着圣旨边缘的云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真的能扛得住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重压吗?


    “去,把明渊叫来。”


    林瀚文对着门外的亲随吩咐了一声,随后站起身,走到红泥小火炉前,动作缓慢地往里添了两块兽炭。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涌入屋内,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陆明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抖落了肩头的几片残雪,迈步走了进来。


    哪怕已经创造了无数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哪怕此刻已经身居正四品镇海使的高位。


    这个少年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无波。


    “老师,您找我。”


    陆明渊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下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而平静。


    林瀚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骄傲,又让自己感到心惊肉跳的弟子。


    许久,他指了指书案上的圣旨。


    “看看吧,京都来的。”


    陆明渊走上前,目光在那明黄色的绢帛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滔天的权柄,而是一张寻常的菜谱。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


    “万岁爷的恩典,很重。”


    陆明渊将圣旨合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林瀚文看着他这副沉稳到近乎妖异的模样,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了。


    “是很重,重得足以压垮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员。”


    林瀚文走到陆明渊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年轻人的狂热与得意,但他失败了。


    “明渊,你天资聪颖,有些话,为师不该多嘴,但今日,为师必须得说透。”


    “这飞鱼服和金牌,是万岁爷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万岁爷给你套上的枷锁。”


    “他要你用镇海司这把刀,把东南的烂肉剜下来,把银子榨出来。”


    “你若是做到了,你就是大乾的功臣;你若是做不到,或者在这过程中被严党和世家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