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体恢复控制的瞬间，奥拉终于能如愿指挥着自己的手臂挡住暴风雨般密集的拳头。


    身体的疼痛没有减小，反而因为感官的回归让她发现了自己此刻的无力。


    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双膝打着颤，似乎多踏出一步就会彻底报废，跪倒下去。


    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发丝被汗珠压垂，从被遮挡的狭窄视线中，奥拉死死的盯着一人，除去对方那过于显眼的白发，周遭全部融成虚幻。


    根本无暇思考其余的事情，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奥拉缓缓的攥紧了双拳。


    要把这个人留下。


    反击开始。


    显然能力失效出乎面具女的意料，她还没理清原因，下巴就挨了一拳。


    这一拳卯足了力气，面具女被锤得差点仰倒过去。


    她漩涡状的黑眸压下，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早已被血糊住了五官，在污浊里，没有猛烈燃烧的怒火，也没有疲惫挣扎时的狰狞。


    只有空白。


    只有从她眼中倒映出的怔愣的自己。


    面具女见过很多亡命徒，大海上从不缺少这种家伙。却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杀意，就像是褪了人类该有的情绪，只剩下躯壳凭借本能行动。


    不死不休，也要完成的本能。


    杀了你。


    奥拉的拳头完全没有章法，拳路简单易懂。像是被逼急眼的小孩胡乱捶打，面具女很快掌握了她出拳的时机，在被缠死前拉开了与奥拉的距离。


    面具女曲起手指抹过嘴角，垂眼看向手套上沾着的点点血丝。


    笑了。


    从胸腔内闷闷的低笑到放肆的狂笑。


    在不断接近的巨兽们的咆哮中，奥拉凌乱的拳头中，忽略掉所有指向自己的威胁，她甚至笑出了眼泪。


    “从你们出现我就一直在思考，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硬接下奥拉捶向她胸口的拳头，即便被另一只手不断锤中腰身也不曾躲避。而是直视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棕色眼眸，兴奋的、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的喜悦。


    “原来你和我一样。”


    “是这个世界的变量啊。”


    奥拉只看见眼前的女人嘴一开一合，大脑拼尽全力鼓励着身体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她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根本没有心思去处理其他的信息。


    不断的挥拳，直到感受不到手臂的重量。


    不能让面具女离开去伤害别人，所以在大腿抱怨着，将颤抖与麻木传遍下身而无法保持平衡时，她抓住了面具女的衣襟。


    借着身体重量将面具女拖到。


    奥拉压坐在面具女的身上，一拳拳落下。


    她没注意到面具女倒下时的闷哼，也没注意到从面具女头发里跑出去的鸡。


    只一遍遍的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又一次次被挡住，力道越来越弱，动作像是生了锈的机器越发迟缓。每一拳都在透支身体里本就快被榨干的力量，她想着不能停，可身体是有极限的。


    面具女察觉到了奥拉的懈怠，最后她没有伸手去挡，灼热的视线锁在奥拉的身上。看着她的拳头颤颤巍巍的，落在脸庞。


    这只拳头成了让奥拉不必太过狼狈的支柱，让失去意识的她堪堪停住了身体。


    她的眼睛半阖着，看上去还没有失去意识。


    但也再无战斗的可能了。


    噶呼呼呼——同类啊——


    直到奥拉脸上的血凝成珠子低落在面具女身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将奥拉推开。


    “叽！”


    面具女缩了下手。


    啄她手的罪魁祸首气势汹汹，尖喙就又要咬到手上。面具女屈手，直接弹飞了这只烦人的鸡。


    在这座岛上的这个体型，只能是巨兽的幼崽。可比起其他幼崽，它实在小的可怜。让人没有掌控的欲望，也实在是没有掌控的必要。


    只是——


    面具女仰头看向天空，数十只大鸟正盘旋其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地面发出重响，从刚才开始就未停止。


    不明原因的能力失效，距离歌姬醒来也还有些时间，大势已去啊。


    而这些都怪这家伙。


    鬼疤？


    这个名号她会牢牢记在心里。


    当然是在对方死了之后。


    面具女掐住奥拉的脖子，她面带惋惜的为自己的同类送行。


    世界已经发生改变，变量只有一个就够了。


    在动手前，面具女忽然开口。


    “记住我的名字，塔尼尔拉德·D·菲特。”


    “如果你能从地狱爬出来的话，再来找我索命吧。”


    骤然间，菲特的手臂迅速被富有光泽的黑色覆盖，宛如穿上了漆黑的铠甲。


    下一秒，一根木刺狠戾地扎穿空气，刺中她的手臂，当场断裂成碎片。


    菲特微微眯眼，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影子。


    见菲特看来，米琳喘着粗气，像见到熟人般朝她挥了挥手，当即又两根粗细不一的木头被扔了过来。


    皆和第一根木刺一个下场，完全没有伤害到菲特。


    米琳心下微沉，“麻烦你离我的船长远一些。”


    菲特似笑非笑的瞥了眼米琳的侧腹，“这个时候出现可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海贼都是有仇当场就报的。”


    米琳看向倒在菲特手下一动不动的奥拉，奥拉比她在上面看到的情况还要糟糕。


    像是快要灭掉的蜡烛，不能再经历任何一点风雨了。


    但那只皮手套还按在奥拉的脖颈，被按住而鼓起的肉青筋直跳。那只手像是嘲笑她，什么都做不到。


    当公主的时候，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成为海贼的时候，无法保护自己的恩人。


    最终无论想要成为任何人都会失败。


    米琳咬住唇角，她不再投掷那些玩具一样的弹药。学着奥拉先前的模样冲过去，高高举起拳头。


    拳头落下，被稳稳接住。


    同时米琳也抓住了奥拉的肩膀。


    彻骨的疼痛从手掌一路传回大脑，米琳没有尖叫，也没有退缩。


    她红着眼睛顶住，咬破嘴唇也未松口。


    堪称野蛮的力道和原始的冲撞，让菲特不得不抽出两只手来对付她。


    米琳为的就是这一刻，她拖拽着奥拉的肩膀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立即移动身体，踉跄半步几乎是半跪着挡在奥拉的身前。


    就在这时，高空猛烈的振翅突然插入，将互相怼劲的两只手分离。


    菲特一把挥开碍事的鸟爪子。


    但袭击只是开始。


    狂风毫无预兆的降临，彻底吹散了战局。


    巨兽们到达战场，将中央团团包围。它们低着头怒视着站在它们同伴尸首上的人类，一个个脑袋将天空挤的只剩下个能放的进半个月亮的窟窿。


    菲特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不再恋战，快速闪进了高楼里。


    高楼已经残破不堪，除非她还留有后手，那么她现在进去的目的估计只有一个。


    那个女孩。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绝不能让敌人得逞。


    “普鲁！”米琳朝着墙上的大洞吼出声，她扶着自己无法动弹的手臂，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那个孩子，下来！”


    吼完这一句，米琳顿时像被抽空了支撑着她的力量般，倒在奥拉身旁，没了动静。


    “别把我当看孩子的保姆啊!”


    普鲁伊特始终观察着战况，自然看到了菲特反常的动作。


    比起米琳他要想的更多，所以在米琳叫他前，他已经抱起了还在熟睡中的女孩。


    如果他没猜错，他身边这个也是个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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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幻境他敢肯定不是菲特的能力，如果她还有同伴的话又不会不出现。


    那这个女孩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


    要不是如此，他才不会管这个敌人的死活。


    不能让菲特再接近这女孩。


    普鲁伊特闭着眼睛，身体一蜷就从洞口跳了出去。他刚一落在巨兽的身上，忽然不知从哪爆发出一阵沉闷的低鸣。


    脚下巨兽的身体莫名歪斜，但这不是巨兽诈尸。


    普鲁伊特眼尖的看到了往巨兽这边跑的陌生男人，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叫喊着什么，全都被轰隆隆的声音压在了下面。而他的脚下是闪电丝状隆起的地表，一直延伸到巨兽身下，可最后都被巨兽那过于庞大的身体遮住，普鲁伊特无法判定下面究竟怎么了。


    只知道巨兽不但被迫翻转，还在不断的下沉。


    而在巨兽身上的四个人，都因巨兽身体的高低而开始朝着地面下滑。最轻的两个孩子眨眼间已经掉了下去，普鲁伊特没法管他们的死活，他冲过去，一把拉住奥拉。


    但看到米琳时，他竟不知从何下手。她那只手臂正以极其扭曲的角度翻折，骨头顶着青紫的皮肤让手臂的肉上多出了个尖。


    而她的另一只手压在身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普鲁伊特看的都疼，他不敢随意去碰米琳的手臂，只能把奥拉顶在头上，让她陷在头发里卡在自己的角中间。才能空出手捞起米琳的腰，把她夹在胳肢窝下面。


    为了不掉下去，他开始朝着巨兽陷落的反方向逃。


    “嗷——!!”


    围着的巨兽们没有因为土地的变化而散开，它们像是早有预料。朝着高楼发起了总攻，几秒时间，那栋通天的高楼就被一个个兽爪扑的轰然倒塌。


    而菲特早就没了踪迹，不知是被废墟压在下面了，还是见状不对，早已跑路。


    “叽叽叽！”


    普鲁伊特跑的满头大汗，听到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毛茸茸的家伙盖住了脸。


    他吓得疯狂甩头，就见那毛被染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站在他的角上，抻着脖子看他。两个豆豆眼清澈又愚蠢。


    “你还活着……不对，你从哪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


    普鲁伊特慌忙抬头。


    一只黄嘴绿毛鸟正从他头顶略过，它的嘴像是个大碗，乘着三个人头。


    有刚刚掉下去那两个孩子，还有他看到的那个陌生的大叔。


    大叔扯着嗓子，勉强将声音送到了普鲁伊特耳边。


    “乌塔！！”


    谁呀？


    这一分神又差点掉下去，普鲁伊特立刻收回视线，朝着巨兽的尾部跑。


    就在这时，又一只绿毛鸟张着大嘴，朝普鲁伊特她们飞来，像是铲土机铲土一样自然。


    直接摔死和暂时被含在嘴里再被吃，当然选后者！


    普鲁伊特本想就这这个机会离开巨兽即将掉落的身体，可他头皮一紧。


    接着沙哑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不走。”


    真是要老命了，普鲁伊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真的听了她的话，猛地往旁边跳开。


    这一跳，就失去了支撑。


    巨兽的身体彻底掉落，而普鲁伊特也看清了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土地裂开了。


    不止他脚下，那些裂纹如同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的伸出触手看不到尽头。树根裸露，接着碎成块的土地一个个陷落。


    除了会飞的巨兽们，其余巨兽似乎放弃了挣扎，它们对于突然的变化顺从的接受。天空回荡着它们的叫声，不像是悲鸣，倒像是在开老友见面会，雀跃的，高兴的谈论着。


    我们的家塌了，好耶。


    但这也太诡异了。


    由于没有手空着，眼泪糊在了普鲁伊特消瘦的脸上。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