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向荣

作品:《碎碎平安

    自宋初起,宋辽之间便冲突不断,难得有心平气和坐下来对谈的时刻,此次定州榷场开设,无疑是和平发展的一种讯息,只是这种摇摇欲坠的和平到底能够持续多久,就不可知了。


    在重要信息被统治阶级垄断且传讯方式既不发达亦不迅速的年代,老百姓对大势的关注非常有限。


    更何况,如今的定州城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瓷罐订单淹没,大大小小的瓷坊都接到了数量不一的瓷罐订单,尤其是那些起了新式琅窑的瓷坊,成瓷率有了质的飞跃,每多烧一窑,就能挣到更多的钱,日日忙得喜气洋洋。


    连慕名而来的行商都比往年多了近一倍,高成瓷率的背后是生产力的‘一览众山小’,也必然带来了价格优势,附近相邻州县的行商纷纷来到定州采买瓷罐,一时间,定州白瓷的销路呈网状向周边蔓延而去。


    但供应榷场的瓷罐订单却是被王蔺辰一把揽住了。


    他按照之前同陈通判的约定,把瓷罐的订单分批分量地交给了报名参加匠艺学堂的瓷坊——首先,把瓷罐的制作需求细致说明,而后让诸瓷坊报上来各家能做的数量与完成订单的预估时间,再根据他们的生产能力下发订单数量并议定交单时间。


    为保证万无一失,王蔺辰还充当起‘质检员’,挨家挨户地挑拣检阅再打包装运,连城里的各个绣铺都不得不跟着连轴转,用来密封的细麻布消耗量惊人,熬鳔胶的活儿更是缺人缺得厉害。


    时下并没有专门出售胶水的店铺,故而熬胶的活以‘外包’形式分发给了愿意接单的百姓之家。


    仅仅是“瓷罐”两个字,便牵一发而动全身,把这一年的定州城浇灌得欣欣向荣。


    从盛夏忙到初秋,一车又一车的瓷罐不断涌出瓷窑,流向远方的万家万户,“定州花瓷”四个字犹如窑炉中窜动的火舌,以燎原之势跃向神州大地,越来越多的百姓之家开始把粗陶碗盘与盆罐都换成了匀净细致的白瓷。


    民有积余,乐岁而饱腹,老百姓手里的每一分闲钱,都是盛世的片瓦基石。


    定州城的每一扇城门都日夜记录着充满希望的繁忙身影,在嘉山的最高处向四周远眺,日夜不息的窑炉火光好似挂在天幕的星星点点,繁密地灿烂着,而织就这一片星河的那双手却始终举重若轻。


    ——不是在捏塑瓷胎就是在涂画生漆。


    搅动风云的谢家窑亦处于有条不紊的常规运转模式,好似一个风平浪静的台风眼。


    唯一例外是谢二哥的水碓棚。


    纷至沓来的瓷器订单把各家瓷坊抽得团团转,许多瓷坊忙不开,果如谢织星所言,开始购买现成的白不子,饶是提前囤了不少货,白不子依然供不应求,谢二哥几乎天天睡在水碓棚里喂蚊子,梦里都是水碓舂捣瓷石的声音。


    王蔺辰跑去梅神医那里求了个防蚊草药包配方,给谢家窑熬夜干活的窑工们每人发了一个防蚊包,他每回到瓷坊都不空手,不是给大伙儿带吃的就是给带用的,大半年光景,他凭借实际行动直接把自己“谢家未来女婿”的身份给落了实。


    来来回回干活的窑工总亲切地叫他一声“辰哥儿”,时常也打趣:“小郎君何时把美娘子娶回家呐?办喜事可要叫我们吃喜酒啊!”


    每说到此话,王蔺辰总是双手合十讨饶,“哥,别问了,攒聘礼呢。”


    年岁长一些的窑工便笑他:“别是四娘不愿意嫁给你吧?咱们瞧着谢家阿爹可是个厚道人儿,女儿若真心肯嫁,聘礼少点不碍事儿。”


    说到这,王小郎君就不乐意了,马上辟谣:“谁说她不愿嫁,是我们年纪还小呢,我毛都没长齐,娶什么媳妇?”


    他这种自知之明很快引得大伙哈哈大笑,“十六可不小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娃娃都满月了。”


    上辈子活到二十六岁都没听过一句正经的催婚,到了这,十六岁就急上了,简直倒反天罡!


    陋习,绝对的陋习!


    王蔺辰在心里暗暗唾弃了一番,但四舍五入也算活了三十多个年头的心却是蠢蠢欲动的——再怎么着,也熬到十八岁再这样那样吧……要不,总感觉自己在突破某种好不容易提上来的文明底线。


    好在谢家五个男人,从父叔到亲哥,没一个着急的,王蔺辰和谢织星便也不必面对这水到渠成的‘未成年婚姻’,他们的创业大计才刚有眉目呢!


    说‘眉目’倒也有些过谦。


    当众瓷坊一边倒地跟风制作瓷罐时,那批跟随着春雨和寇大相公一起进入汴京的供御瓷器迎来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的回音。


    官家对金银包边的覆烧花瓷非常满意,认为“颇有几分精美”;同时盛赞了绿釉瓷,说有“琉璃荧光”,赏心悦目。


    皇帝随随便便两句话,却是定窑瓷从没得到过的褒奖,龙颜小悦之后,随之而来的奖赏也同步跟进,大定坊得了不少赏赐,从金银财物到布帛菽粟,欧阳瑾一口气就把买金竹梅瓶的两倍本钱给赚了回来,并再度为大定坊镶了一层金。


    奇怪的是,本次进御的重头戏金竹梅瓶却杳无音讯,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个门道可打听,只得按下疑惑待来日。


    有道是吃水不忘挖井人,欧阳瑾自然记得谢家窑为此次进御所做的贡献,专门挑拣出一部分赏赐送到了谢家,其中有一匹青地粉莲锦是特意送给谢织星的,谢家众人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谢正晌更是激动地直掉泪,对着御赐的财帛连连叩拜,嘴里念道:“爹,儿对得起谢家先祖,对得起您了,孩子们好,孩子们好啊,咱们老谢家……也是活出个名姓来了……”


    其他人也相当激动,除了谢织星。


    作为现代人,至少有一点很难‘入乡随俗’——她没有办法丝滑地从内心深处说服自己跪拜皇权的荣光。


    人站得久了,骨头就硬了,难免失却几分审时度势的柔软与灵活,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意,诚挚明朗却不激烈,似那笃定的春风,在四季交转中翩翩而至——春天总会来的,也总是要有春天的。


    而她的平淡,落到谢家其他人眼中,就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气魄,不愧是屡出奇招的小四,这精神状态怕是比官家的皇位都要稳。


    精神状态同样超前的王蔺辰则更引人侧目,没等那匹青地粉莲锦享用完三炷香火,他就抱着布去了白家绸缎庄,带上谢织星量体裁衣,很快就给她安排好了一身新衣裙,末了还嘀咕了一句:“这青色不够亮啊,有点老气,凑合用吧。”


    谢家众人噤若寒蝉。


    御赐的荣光连挨两盆云淡风轻的冷水,谢家众人也因此极快地回过神来,而供御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欧阳瑾带来了第二批供御瓷器的需求,“照前再进一千五百例”。


    要知道,进御,并不是皇帝向老百姓买瓷器,而是“拿瓷器”。


    眼下皇帝还算讲道理,偶尔能给点赏赐,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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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些许赋税,但总体来说,对谢家窑而言,这笔供御的‘生意’是不大划算的。


    王蔺辰自然不能允许此种状况反复发生,他当机立断在天枢斋门口挂了块牌子,言明近来天枢斋因忙于供御瓷器制作,其余定制货品的交货期需得延长,请贵客耐心等待。


    而贵客,通常都认字。


    并且,一看到“供御”两个字就忍不住抬腿进店询问一二,聊上一盘天的功夫,就下定“官家同款”,态度还好得不得了,对交货期没有任何强硬要求。


    不止于此,王蔺辰还在匠艺学堂反复宣传,谢家窑的花瓷画片与覆烧碗盘得到了官家盛赞,大定坊再次委托谢家窑烧制供御瓷器,而谢家窑的谢四娘有意在不远的将来分享供御瓷器的画片,并经由学堂传艺。


    几天功夫,匠艺学堂的报名人数暴增,谢家窑一跃成为“行业龙首”。


    天枢斋开始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贵客,高端定制单一口气排到了明年夏天,谢织星忙不开,只能让半工半学的阿慈暂时休学,好在阿慈慧根不错,无论是雕刻印模还是刻划新的画片,上手极快,他甚至还跟新来的刻瓷师傅分享‘小窍门’,俨然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


    托他的福,谢织星总算匀出了一点空闲,一头扎进泥头窑,开始推进黑定窑变釉的研发,店铺里有王蔺辰和大哥照看管理具体的经营,她完全能够做到心无旁骛。


    但沈如琅就没她这般游刃有余了。


    谢织星当初对父叔豪言,要定州大大小小的瓷坊换一盘天,这‘换天’的压力却尽数顶在了沈如琅的脑袋瓜上。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一个月接七场挛窑工事的工作强度已经堪比天天拉磨的驴,可哪怕照着这个进度做下去,排队的瓷坊也得一年半以后才能做完,这还没算上不断涌出的新订单,她已经和沈闳分开行动,又招了两个帮工,每天依旧忙得焦头烂额。


    期间,沈如翰来过一次明月巷,没见上面,是邻家娘子告知给她。


    沈如琅这段时日也听说了沈府的‘内乱’,平心而论,她并没打算把琅窑的图纸藏着掖着,毕竟那本来也不是她的功绩,可叫她平白拱手让给沈府,她自然不愿意。


    挛窑这门行当,从业的技工本就不多,沈闰却仗着‘冷门’直接把这行当收入囊中,赚得盆满钵满仍不知足,更反过来荼毒那些处在风雨飘摇里的瓷坊,这种做派,实在叫人不齿。


    她眼下已经打定主意,哪怕再累,也得熬到沈府低头的那一天。


    况且,她已经把何端收为徒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独当一面,若还是忙不开,大不了到时多收几个徒弟……


    四娘说得对,钱是挣不完的,与其放任物欲膨胀成为贪念的奴仆,不妨退一步去审视这世间真正的值得。


    想到谢织星,沈如琅不禁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安。


    当初,她说挣钱很重要,安身立命需要钱,那是顶天的要紧事,可真的挣到钱了,她又格外警醒地退守,始终牢记安身立命四个字的本义。如今天枢斋风头无两,谢织星的那双手却从未离开过瓷泥。


    沈如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双手,忽然隐约领悟到谢织星的深意。


    真正的荣华并不在那喧闹的风光里,人生无常,世事几多变换,一岁枯一岁荣的起落实在太过寻常。


    守财不如守心,往贫瘠处扎深根,如此方能有春风吹又生的无穷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