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玲珑
作品:《碎碎平安》 谢织星送给欧阳修的礼物除了停砚,还有一套韩昌黎文集。
早慧的小孩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捧着文集与砚台,“星、星姐姐为何送我这些?”
谢织星趁机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眉眼弯弯,笑容满足道:“你和我家小妹差不多年岁,我专门给她准备了礼物,顺带给你也安排一份,毕竟……我与你投缘,你也算得上我半个弟弟了。”
欧阳修郑重道谢,罕见地露出几分孩童的雀跃,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谢织星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对王蔺辰的某些低级乐趣感同身受——文忠公的脑袋摸起来可真带劲儿啊。
以定制礼物为核心思路,谢织星的新品创作再度进入井喷期。
近来欢宴楼的杨行首已经成为知音系列文房用器的‘带货大牛’,不愧是行首,一呼百应,引得众人争相效仿,天枢斋的知名度又往上爬了一个等级。
为表谢意,谢织星准备开发一款新品送给她,‘顺便’走一波宣传。
只是这次的新品,研发难度相当大。
连续半个月,王蔺辰每次忙完回来都见到她全神贯注抱着个瓶子,用一把小铁刀又挖又刻,天璇坊那些做不完的文房用器订单都甩给了阿慈——好端端一个立志做咸鱼的小伙子,硬生生被逼到升职加薪走上事业巅峰的局面。
这会儿,坊子已经下工,谢织星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王蔺辰走过去瞄了眼七零八落的瓷胎,竟全都是洞眼。
“这回想要研究什么新东西?”
说话间,她刻破了手里的瓷胎,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胎太薄还是不行……我想做玲珑瓷,就是把这个地方挖空,然后用釉水封住,透明釉是透光的,在里头放个油灯可以做灯罩,氛围感照明,怎么样?”
这种镂空透雕的瓷器在后世已跻身景德镇传统名瓷之列,但眼下瓷器破洞乃重大瑕疵,哪怕被釉水糊住了洞眼也属于合该被砸碎销毁的废品。
因而谢织星的行为约等于——花费巨大心力,创制一种‘花里胡哨的废品’。
此时,大约只有王蔺辰能光速理解她的行为。
“这可太行了。”他拿起她刻破的瓷胎,“那茶杯能做吗?”
“当然可以,”谢织星又抓起一个晾干的瓷胎,转眼就在胎体上雕出一个圆润的小洞,“茶杯茶碗的做起来简单,回头我教给阿慈,让他做一批出来看看就行。”
王蔺辰笑了,“所以咱们谢师傅要攻克的是地狱级难度?你这是准备雕什么?要说灯罩的话,是不是可以雕龙雕凤,或者凤穿花,螭龙夔龙都试试?”
握着小铁刀的手顿住了,她小心地放下手里的瓷胎,认认真真倒吸了一口冷气,满眼离谱地盯着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雕龙雕凤,这俩玩意儿有多少细节,那么多鳞片羽毛……就是把我干废了,也未必做成一个。”
某人越听脸色越怪,单手握拳放到嘴边虚咳了一下,眼神乱飘,“我没那么凶,不会把你干废的……咳。”
谢织星眉头一皱,侧头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俩说的不是一回事,“你……”
“我反省,”他应得飞快,但眼神已经十分不清白,“忙了这么久,都快谈成异地恋了,阿星,今晚约会去吧?”
“等我刻出个像样的成品再说。”
约会计划登时泡汤,王蔺辰也知晓她的脾气,没纠缠,搬来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继续提议:“之前咱们做的红釉瓷,是不是能搞个红灯笼出来?”
谢织星侧过半个身位,没好气道:“做不了,透明釉才透光,不透光的釉怎么做?红釉顶多半透明,做出来的效果也不理想,我不做。”
他长手长脚地拢住她,没敢碰到她手里的瓷胎,低声哄道:“我家宝宝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朵边,谢织星有点脸热,刻意硬声硬气道:“都多久了,你怎么连乳浊釉还拎不清,乳浊釉不透明!钧红和汝窑的青釉都是乳浊釉,问问问,问那些个我做不出来的东西,我已经……”
“我知道,”他接过她的话头,也同时接过她手里刻了一半的瓷胎,小心放到一边,从背后抱住她,“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很认真,也竭尽全力把每一件事都尽量做到最好,你不需要回应那些半懂不懂的期待,好么?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懂红釉瓷是我的问题。”
他一下子就戳破了她心里那只鼓胀的气球,露出狼藉的一肚子气急败坏。
可是……这些天,他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眉宇间的薄怒霎时收势,眼眸中泛起心疼,“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较劲了,对不起。”
王蔺辰把唇贴近她耳朵,“宝宝,我可不是因为你足够好足够优秀才喜欢你,我最好打发了,只要你是你,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所以……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僵了片刻,红着眼转过身,两个手臂抱住他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王蔺辰,以后哪天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一定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一定。”
他准备摸她脑袋的手在半空顿住,最终温柔地轻抚她后脑,“嗯,不会叫你慢慢看着我不爱你的过程。”
好比细细密密一刀又一刀的鱼鳞剐,不致死,也没法活,待血流尽后便成了一副枯哑的血肉,从此对“爱”之一字避如蛇蝎。
他不忍心叫她受那种苦,也不舍得不爱她。
但眼下这个承诺是基于人品,而非立足在瞬息万变的缥缈真心。
抹完要掉不掉的眼泪,谢织星振作得飞快,再拿起方才刻到一半的瓷胎,心里那股子焦躁已经散了大半,“其实我也没把握能不能成,要是有高岭土来做釉果,可能成功几率会高一些。”
“高岭土在景德镇?”
“嗯,那里有大量优质的高岭土,其他地方也有,相对来说,北方可能少一些。”
王蔺辰随口问道:“景德镇现在在干嘛?”
“有湖田窑,应该在做影青瓷了吧,影青可漂亮了,又青又白,清新淡雅,和汝窑那种油润的玉质感非常不一样,影青更剔透,要是用影青瓷做灯笼,那真是天媒地聘的绝配。”
她忽然愣了会——
“咱们那个赏瓷大会能不能换种规模?别就盯着定州城,把消息散出去,耀州、磁州、吉州、湖田窑、越窑那些窑口统统都叫过来,这会,河南那边的当阳峪窑应该也烧得挺热闹,那里产一种绞胎瓷,是苏轼认证过的‘君子瓷’……”
这么一来,赏瓷大会就升级成全国性的瓷行业交流大会了。
定州瓷作的号召力恐怕不够用,得州府长官出面才行。
对谢织星可以说有求必应的王蔺辰马上着手布置。
近来,为了钱铺的事,他已经成为府衙常客,马知州见到他下意识就想到那铺子的进展,这小子想把钱铺开在府衙旁边,让衙役‘捎带脚’地看管一下钱铺存钱的库房,只要库房不失窃,每个月他都会给衙役们准备一点‘茶水钱’。
猴精猴精的。
今年是马知州在定州知州任上的最后一年,他有心把此事落定,“昨儿不是才来过?你那铺子都办得差不多了,又有什么事?”
王蔺辰奉上一大盒茶团,“给您捎点礼物,戴掌柜那新出的白玉雪芽,香气宜人,口感柔滑,好喝得很。”
马知州瞥了眼盒子里齐齐整整的六个黑釉茶罐,“真就只是送礼?那礼物放下,你走吧,我忙得很。”
王蔺辰嘿嘿笑了,立刻道:“我刚从秦行老那过来,有个事儿想问问您的看法,看看可行与否……”
而实际上,他说的并不只是一个想法,却是一整套可直接落地执行的方案。
从府衙发信到各州府及等待回信的时间预估与相应安排,再到上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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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京师报备并调遣禁军管制城门及过验来往客商,再到其他州府的窑口师傅到定州城后的食宿安排等等,从边防安全到赏瓷大会方方面面的细节,全都兼顾到位。
马知州看完他提交的厚厚一叠‘计划书’后,二话不说就叫人去誊抄里面附着的一份“邀君到定赏瓷倡议书”,而后眯起眼睛抚着长须,叹道:“你真不愿意随我到京师去?”
王蔺辰两只眼睛毫不犹豫地眨了眨,“惭愧,我实在舍不得天枢斋,您是不知道,我们那铺子二楼有个露台,我在那支了个小方桌,时常坐着吃茶赏景,能看到一整条文定街的熙攘,天气好的时候夕霞一路从嘉山映到城门,下雨时就坐屋里焚香听雨,我很喜欢眼下平和的日子。”
马知州盯着他看了会,听出了那些未尽之言,半晌,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吧。”
王蔺辰脚步轻快,哼着不知所谓的调子走回天枢斋,行至拐角处,他看了眼远方橘色的霞彩,“多好的日子,太平无事,有钱有闲。”
话音落下,转过拐角,遥遥眺了一眼就见到天枢斋门口站满了人,他登时提步小跑,从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钻出,见到谢大哥正捧着一个瓷瓶与人交涉,“老兄,你这瓶子要说是‘红釉宝瓷’恐怕有些牵强了,釉色太暗了……”
他面前站了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下巴方得惊人,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长毛的板砖上粘了副五官,嗓音也粗声粗气,“当初可是你们自己放话说,照方烧瓷,烧出来的你们照单全收,怎么现在不作数了?”
王蔺辰听了会围观群众的议论,捋清了事情的起因。
方脸大胡子是富贵瓷坊的坊主,前阵子抄录了匠艺学堂发布的红釉配方,回去烧了两窑,竟也像模像样出了些‘擦边’红釉瓷,这不就带着‘战果’上门来‘回本’了。
毕竟,顾客不一定买他烧出来的这些瓷,但放过话的天枢斋是跑不了。
王蔺辰扒开人群跨过店铺的门槛,看了会谢大哥手里的瓷瓶,方脸大胡子烧出来的红釉瓷说是“红”委实太客气了,这是一种近似熟猪肝的酱色,瓶型又给做了个大肚细颈的,整体气质跟细脚肥猪有九分神似。
看多了谢织星做的瓷器,或娟秀清新或典雅大气,就是翻遍那些烧歪了的次品重瑕疵品也找不出一件能跟眼前这‘细脚肥猪’势均力敌。
王蔺辰看着那丑东西沉默片刻,从前的八面玲珑一时间全军覆没,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口翻滚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攻击性,硬生生咽了,愣是没吭声。
而一向以尖锐直白不留情为主要点评风格的谢织星却在此时冒了出来,她神色平和地瞥了眼猪肝瓶,破天荒地玲珑了一回:“除了这个瓶子,你烧出来的其他瓷器呢?都拿过来看看。”
方脸大胡子略微吃惊,“你就是谢家窑的谢四娘子?”
“是我,我想看看你烧出来的其他瓷器,只要没碎没裂的都可以。”
方脸大胡子不明所以,但晓得眼前这位小娘子是个说话算话的,就让瓷坊帮工把一板车在草市没能卖掉的瓷器都拉了过来,没想到谢织星站在板车旁挑挑拣拣,竟然扒拉出九件瓷器。
“这九件我出七贯钱买,如何?”
方脸大胡子惊呆了,一不留神,那个他引以为傲的猪肝‘红釉’瓶就脱了手,咣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王蔺辰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丑东西总算是在自己人手里寿终正寝,这辈子没可能进天枢斋的门!
而方脸大胡子却是惊得五官移位,高声怪叫起来:“你要花七贯钱买这些破烂?!”
谢织星点了点头,王蔺辰马上会意,从柜台里取出七贯钱递给大胡子,脸色有一种唯恐他后悔的急切。
大胡子傻愣半天没捋明白谢四娘子花钱的逻辑,钱货两清时都没顾上心疼那猪肝瓶,只在心中暗暗感叹——
谢家窑可真有钱啊,冤枉钱都花得这般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