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了婚，杨玲玉就顺理成章地住进秦家了。


    妈妈依然叮嘱她，订婚是订婚，不该做的还是不能做。万一肚子大了，中途又发生什么变故，那后悔就来不及了。


    妈妈的口吻也越来越像爸爸了，“我们是老古董，老思想......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错的。”


    “晓得了！”杨玲玉说，“你们把我养大，不知道我有多聪明吗？我对自己好着呢！”


    新学期开始，杨玲玉已经是很有经验的老师了。


    学生都很喜欢她，也不怕她。


    有一天，上课铃响了，学生还在外面捉蜗牛。杨玲玉冲着他们吼了几声，他们才赶忙往教室跑。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小玉兔发火啦！”


    ......


    杨玲玉在风中凌乱。


    小，玉，兔……


    电工对她的爱称，是怎么被别人知道的？


    八成是秦老三那个大嘴巴说的。


    算啦，算啦……


    杨玲玉厚着脸皮，若无其事。


    从1990年夏天开始，杨玲玉开始了四年函授本科课程。


    从此，每个寒暑假，她都要奔波在上课的路上。


    而且她很讲义气，没有忘记拉扯秋萍，也给秋萍报了中专的函授课程。


    秋萍非常开心，读完中专，她还想继续读大专。


    而且，她连专业都想好了，她想读法律……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法官什么的。


    1990年春节刚过，秋萍的姨夫就去世了，秋萍颓废了好长时间，还要安慰伤心过度的姨妈。


    几个月后，她振作起来，对未来也有了清晰的规划。


    到了农历五月份，秦校长平安归来，学校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秦校长还学会了一样技能——吹牛。


    他说，在手术途中，他感觉自己醒了，却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他居然还能在空中俯视正在接受手术的自己……后来他恍然明白，原来自己是灵魂出窍了！


    他眼前开始走马灯了……他想着自己还有两桩心事没有了却，一是小儿子还没结婚，二是老伴的老年生活还没有保障……


    他想，这样不行啊，还是得活下去啊！于是他拼尽全力，拼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在手术之后，秦校长感觉自己游走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文字都是看不懂的，天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到处湿漉漉的，他每时每刻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疲倦，也没有尽头。


    后来，他总是隐约听到有人喊自己“爸爸”，他茫然四顾，也不知声音来自何处。但是他循着那个声音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感觉眼前一道亮光闪过……啊！原来是他睁开眼睛了！


    昏迷了很久，重新睁眼看世界，他被强光刺得眼泪直流。


    等眼睛熟悉了明亮的光线，他才看到了哭成泪人的三个孩子，还有差点儿哭昏过去的老伴儿。


    哎！


    那时他才知道，手术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医生说，如果再醒不过来，很有可能就变成植物人了……而且，他身体很虚弱，估计撑不了多久，就会因多器官衰竭死亡。


    还好，他顽强地挺过来了。醒来之后，他积极配合治疗，二十天就出院了。


    秦校长逢人就说，他在阎王殿进进出出，恐怕阎王见他也烦了，于是就挥挥手，把他赶回人间去了。


    秦校长又用袖子擦着鼻涕，感慨说：“动这个手术，死去活来好几次，‘那边’的世界我也见过了……还是人间好啊！虽然烦心的事很多，但是能看到大太阳，每天都有家人说说话，多好！”


    秦校长死里逃生，大家都说，他一定是好事做多了，上天才给他这样重生的机会。


    老师们都劝他休息，秦校长又习惯地说“不得事，不得事”，又变成了忙碌的小老头。


    他要给学校盖楼，要到处筹钱呢。


    说来也巧，秦校长刚回学校主持工作，县里就有领导来视察。


    东阳初中纪律严明，各项工作井井有条，即便有领导来，大家也没有手忙脚乱。


    有个姓宋的干部，跟秦校长聊了很多。


    他是县里的大干部，却不知为何，对杨玲玉格外关心。


    大概，是因为杨玲玉把东阳镇中小学的音乐课带出了名堂？


    在校园参观时，宋干部旁敲侧击地说：“听说，杨老师来自大城市，音乐素养不一般。我们这里的乡镇学校，条件简陋，很难遇到这样好的音乐老师……秦校长，你可得做好杨老师的思想工作，要千方百计留住她。”


    这番话滴水不露，毫无破绽。


    但秦校长是谁啊？


    他是当了十几年校长的老狐狸啊！


    他一下子就听出了领导的弦外之音——如果杨玲玉打报告，申请调回城市，那绝对不能批。


    甚至，秦校长应该从源头掐断这种“打报告”的可能。


    为什么呢？


    这位宋干部，是出于惜才的目的吗？


    他也不管教育啊！


    一眨眼，秦校长的思绪就绕着操场跑了好几圈。


    他笑容可掬，“杨老师很好的，从来不叫苦，不叫累。她对学生很好，对这里也有感情，她有调走的机会，但是她主动留下来了……有这样的老师，确实是我们学校的幸运啊！”


    宋干部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


    “这样啊……”他背着手，派头十足，“虽然杨老师很好，但毕竟太年轻了，还需要多历练。而且，出成绩的机会，也该分给其他年轻老师嘛！”


    这话就比较明显了，秦校长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宋干部，似乎是嫌杨玲玉的成绩太好了。


    难道，是哪位老师告状，告到宋干部面前了？


    秦校长想不明白，全校老师的人际关系他都了如指掌，没听说谁是宋干部的亲戚啊！


    但不管如何，不得罪人，是秦校长的处事原则。


    他笑嘻嘻地说：“您说得很对，我们也一直在追求教师的机会平等。这一点，我要特别感谢我们学校的老师。尤其是杨老师，她带的是副科，不如其他老师的奖项有分量，但她从来都没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