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不舍和无奈
作品:《1990我回来了》 黄小川原本此次打算在美逗留十天左右,但沪海的一个电话让他立即中断了美国的行程。
他还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侄子毛娃。
“我现在正在前往机场,你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你了,他们会把你送到机场,你跟我一起回国。”
电话那头,毛娃听着三叔的声音,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声音沉沉的,比以往要沉闷的多。
毛娃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叔,出什么事了?”
“见了面再说,你赶紧去准备。”黄小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随即又拨出了下一个号码。
他如此这般,皆是因为舅舅曾家华给他打的一个电话,电话里,舅舅曾家华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说黄小川的外婆这几天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且这几天老外婆麻将都不打了,天天窝在家里,除了时不时的问她的宝贝外孙子什么时候回来,就是跟舅舅曾家华说她想回姑苏老家,翻来覆去就这么两件事。
听到舅舅的话,黄小川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立即中断了纽约的行程,在张穗诧异的目光下离开了她在华尔街的办公室,直接前往机场。
几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了洛杉矶国际机场,在接毛娃的同时顺便在这里加满油。
在空乘的协助下,毛娃懵懵懂懂的登上了这架豪华的湾流公务机,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发出些许声响。
“三叔!”
黄小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见到侄子之后,他只是抬了下手:“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
随后他就不再言语了,转头看向窗外,脸上全是焦虑的表情,飞机开始滑行。
毛娃见状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在空乘的引导下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他悄悄打量着三叔,只见三叔的手一直握着手机不放,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黄小川感觉度日如年,他几乎没怎么合眼,飞机上准备的精美餐食他也没动几下。
舷窗外的云海翻涌,他的心却早就飞回了姑苏,恨不得马上就能落地才好。
就在黄小川还在匆匆往回赶之时,曾丽娟、曾家华这对老姐弟俩带着各自的老伴正在护送着老外婆前往姑苏。
这都是黄小川在美国时打来电话嘱咐他们这么做的,而这对老姐弟心里也明白,看来是要到与他们老母亲此生相别的时候了,有些话不必说透,但那份沉重却已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曾家华的表情沉重,钱家珍眼眶通红,曾丽娟也一样,姑嫂二人分别拉着老外婆的一只手,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
老外婆却浑然不觉,还时不时的问她俩,她的小猢狲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又自顾自的念叨:“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美国那边冷不冷啊......”
其实在回姑苏之前,接到男人电话的余湘立即就带着医生还有护士上门给老外婆做了一个全身检查,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按照同龄人的标准,老外婆这身体算是相当不错了,心肺功能都很好,医生还说除了老人家自身的身体状态,平时家人照顾的也很到位。
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按照黄小川的意见,将老外婆送回姑苏。
哪怕是虚惊一场,最多也就是回了趟老家,也没什么损失,可万一......此时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那个万一,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
“家华,小猢狲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老外婆又向儿子询问外孙子,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曾家华赶紧凑到老娘身边:“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姆妈,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直接来姑苏老家、”
“噢!”老外婆轻轻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问:“他坐飞机回来的吧?坐飞机累不累啊?”
“不累不累,他坐的是自己的飞机,可以躺下了睡觉的。”曾家华耐心的解释着,眼角却已经有些湿润。
黄曾两家三代人,除了黄泽绵因军校组织外出野营拉练赶不回来,其他人接到通知之后,都在朝着姑苏老家汇聚而来。
考斯特驶过熟悉的田埂、小桥,窗外的春光投进了车窗,还将油菜花的香味也带进了车内。那香味是清甜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是这片土地上独有的味道。
闻着着熟悉的味道,老外婆非常的惬意,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小河、粉墙黛瓦的村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但车里的曾家姐弟以及老黄还有钱家珍都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此刻的他们都彼此间都不怎么说话,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偶然会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悲伤,有不舍,也有无奈。
抵达沪海之后,黄小川带着毛娃又换乘一架直升飞机,直奔姑苏而去。
在震耳的螺旋桨轰鸣声中,黄小川一直看着窗外,山水在他的脚下快速的掠过,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直升飞机很快就降落了,接他的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整个行程没有一丝的耽搁,十分钟之后,黄小川看到了外婆,此刻的心才稍微安了下来。
“舅婆,你怎么想起来要姑苏的啊?”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小猢狲你回来啦?”见到黄小川,老外婆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
“想你了,就赶紧回来了。”黄小川轻轻的握住了外婆的手。
那双手干瘦干瘦的,布满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皮肤薄的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面的青色静脉。
可就是这双手,还是那么的温热,让黄小川感到分外的安全。
外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欣慰的笑了,笑容暖暖的:“小猢狲,你还记得你小辰光,皮得来,爬树上下不来,哭着喊舅婆。”
黄小川顿时眼眶发热:“记得,怎么不记得。”他顺着老外婆的话往下接,声音有些哽咽,“您还拿着竹竿在树下骂我,骂过了又怕我摔下来,在树下急的到处转,后来还是娘舅回来将我抱下来的。”
“可不是嘛!”外婆笑出了声,“你下来以后身上脏的来,我给你洗澡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下次不敢了,结果第二天你又爬上去了。”
祖孙俩就这么说着笑着,把那些陈年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翻出来,笑声之中藏着他们祖孙俩的不舍。
黄小川知道,外婆这是在回忆,也是在告别。
随后在外婆的要求下,黄小川陪着她去看了镇上的老街,又去了镇外的拱桥边。
黄小川推着轮椅,慢慢的走着,轮椅的轮子在青石板上来回的扭动。
老外婆还不时的和黄小川说着小镇上的一些典故,例如那颗桂花树有多少年了,镇上那家人家出过举人和进士......
家人们远远的跟着,没人上前打扰。
曾丽娟和钱家珍悄悄的抹着眼泪,她们看到祖孙俩这般,更加的泪如雨下。
随后黄小川亲自护送着老外婆来到了湖隐园。
在湖隐峰下,外婆轻声呼喊着黄小川:“小猢狲。”
“哎,舅婆,我在呢!”黄小川赶紧俯下身子。
“我蛮高兴的。”
“您高兴就好,高兴就好。”黄小川拼命的忍着,但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要夺眶而出了。
“小猢狲,舅婆知足了!”外婆抬起手,用尽力气,再次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分外的轻柔,和很多年前,哄他入睡的时候一样,那时候的他还那么小,躺在她怀里,她就是这样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哼着吴侬软语的童谣。
黄小川重重的点着头,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他更加紧紧的握住了外婆的手,像是要把这两辈子的温度,都牢牢记住。
“小猢狲。”
“舅婆,我在呢!”
“你是个好孩子,不容易。”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好像能被风吹走似的,“别老想着你娘舅舅妈、哥哥姐姐他们,他们有他们的福气,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黄小川使劲的点头,泪水不停的往下落,落在了花街铺地的鹅卵石上,“我晓得,我晓得!”
老外婆用她那最后的一丝力气,替外孙子擦去了眼泪,那手指已经冰凉了,但动作还是那么的轻柔,带着一辈子都改不了的疼爱:“勿要哭,生老病死,总有这么一天的,我能看到你那么的有出息,我放心了....不过......”
黄小川赶紧问道:“不过什么?”
“我还是想听你叫我一声娘娘(奶奶)!”
黄小川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
他抱着外婆的腿,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已经压抑的很久了,此刻的他再也忍不住。
此刻的他知道了,在外婆心里,他就是她的亲孙子,她老人家直到这一刻才将她内心深处的愿望说了出来。
他悔恨,他不舍,两辈子了,他竟然都没有让外婆达成这个心愿。
这是从小到大最疼他的人啊!在他的心里,他一直偷偷的,傻傻的盼着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
可它还是来了。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池塘里的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道道波光,老外婆就那样,安详地、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黄小川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的掏空了一块。
那个一直疼爱着他的那个人,没有了。
那个不管她走多远,都会一直等着他,念着他的人,没有了。
他跪着那里,紧紧的抱着她,一丝一毫也不想放手。
一阵风拂过,吹动了外婆花白的头发。
他听见身后传来抽泣声和脚步声,是家人们走过来了,可他还是不想动,不想松开手,他不想承认外婆真的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