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屋中间的耳房被康家人选用做了饭厅，耳房窄长，北墙无窗，只靠南面一扇小门采光。正午的阳光只够照亮门槛内三尺地，饭桌便支在那片光里。


    光秃秃的墙壁，斑驳的长桌，陆如年仿佛回到她上一世坐落在王府角落里的那个破落屋。


    她被康舅母笑着拉到桌前坐了下来，然后就瞧见陈婶儿应着舅母的要求，一个菜一个菜的往长桌上摞。


    鸡鸭鱼肉，清粥小菜，各式各样，足足摆了一桌子，看得对面表哥眼睛发直，陆如年便猜想，往日康家该没有这样的排场，胸口不受控制的一闷。


    “年儿，我和你舅舅虽也是吃官家粮的，但没那么讲究，所以我们这里可能比不上陆家和王府，你别介意。”舅母见陆如年低头看，瞥眼瞧了下自家斑驳的桌子，干笑着摩挲了两下。


    陆如年双眼盯着桌上的菜色，咽了咽口水道：“舅母，陈婶儿的手艺看着真不错，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呢！”


    陆如年的馋样瞬间让康舅母转窘为喜，“那快尝尝，今日你舅舅和其他两个哥哥不在，你多吃些。”


    陆如年抓起桌上的筷子，在手上对了那么一下，然后对着康舅母和康屿道：“那舅母，表哥，我可就不客气了。”


    陆如年的不讲究，让康舅母迅速放松下来，她知道年儿平日里不是这样，但她接受了年儿的良苦用心，再看向陆如年的眸光里又多了七分喜爱，恨不得直接将陆如年认作女儿。


    “年儿啊，你回来你祖母可知道？”康舅母一边给陆如年的碗里夹了满满的水晶肘，一边问。


    陆如年低头小口吃着肉，听到问话抬头道：“已经让下人给祖母捎信报过平安了，祖母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康舅母笑说：“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去陆家看望老太太，老太太对你这个孙女啊，是担心得紧呢。”


    “总是旁敲侧击的问我，有没有收到你康表哥带回来的信儿！”


    说到这儿，康舅母不忘瞪一眼对面的桩子，“我啊，都不好给你祖母回话，你可知道，你们去这一路，你表哥可是一封信也没给我送过。”


    “我都有些后悔，早知让你二哥和他一起去护你好了，别的不说，至少报平安的信不会少。”


    听到这话，康屿被汤呛得眼飚热泪，想咳又不敢，憋得满脸通红。


    最后终究还是陆如年替康屿表哥说了话，她将宣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风云楼背后有人操控、暗处还有另一只手，都没有隐瞒。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舅母，表哥护了我一路，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这些事情我并不打算瞒你们，你们早些心里有数，真有什么风浪，也好早做打算。”


    康舅母听得脸色发白，拉过陆如年的手，眼圈已泛了红。


    吃过午食，陆如年吩咐墨雨将刚刚从府里拿来的一些古玩、锦缎还有银钱推塞给了康舅母后，便从康家离开了。


    午日当头，艳阳高照，马车里的陆如年却觉得背脊发凉，不知沈肖灿宫中那头可否顺利，他千万莫要连累她才是。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珝王府的后院门口。


    墨白和燕儿等人早已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陆如年露面，都急急上前来扶。


    看得躲在他们身后的许猛，一只眼睛瞪得老大，他不断地仰头看头上的匾额，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上面的字。


    “怎么，独眼，不过三个大字，你都不认识？”陆如年用老曹的声音调侃说道。


    许猛一听，倍感亲切，但在看见王府侍卫和丫鬟她们金尊玉贵的穿着，这个武功了得的猛汉又局促了起来。


    “那个......我知道你们身份不俗，和宫里有关。”


    “但你们这一路也没说，你们是珝王府的人啊？”许猛尽量压着自己粗狂的声音对陆如年道。


    闻言，陆如年勾着笑，若有所思的望向许猛，看得许猛全身一震，一时不知道手往哪放，眼神飘忽。


    “曲伯，你带着许猛许大哥进府，好好照看。”陆如年吩咐。


    “是！”曲伯低头领命。


    曲伯先一步带着许猛进了府，陆如年这才转头吩咐墨雨驾车去宫门口等着，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须即刻来报。


    燕儿和墨白瞧着这一幕，眸中带喜，他们王妃、王爷的感情终于更进一步，那是不是说明，以后王爷不用再住书房了？


    跳上车辕的墨雨瞥了一眼傻兮兮的墨白，嘴角冷哼，他就说墨白那个傻子脑子有病！王爷和王妃都快闹散伙了，还在美滋滋。


    马车扬尘而去，陆如年也带着墨白和丫鬟们回了倾欢居。


    一别月余，倾欢居的一草一木，皆未变化。变化的只有，燕儿脸上的黑眼圈和墨白向下撇着的嘴角，简直和在院门前时，判若两人。


    陆如年让梅儿给自己换了身衣服，便将墨白叫到了前堂。


    陆如年坐在上首位，梅儿侍立在她的右手边，墨白和燕儿站在对面。


    两人一个头比一个埋得低，一个双拳紧握，两眼愤愤；另一个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若不是她感觉到屋中暖炉的炭火热气，非得被两人身上的这股冷气冻死。


    沉香袅袅，火炉中的炭石被橘火烧的通红。


    陆如年叹了口气，没急着催，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才开口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墨白攥着拳没动，燕儿先开了口。


    “王妃，崔姑爷他高升了。”


    “二小姐他们也没能离开京都。”


    陆如年早就从墨白递的消息里得知陆如月留在了京都，但高升，她却是头一回听说。


    “崔皓楠刚进翰林，不过月余，能升到何处？”


    燕儿萎靡着小脸，丧丧道：“听闻说是写了一篇令皇上拍案叫绝的什么治国策论。”


    “皇上一高兴，便将二姑爷调到了户部，封了个郎中职位，我去陆家替小姐看望老太太时，老太太让我告诉小姐，皇上特意叮嘱过咱们老爷，让咱们老爷好好的支持二姑爷，将那篇策论尽快落地。”


    “老太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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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爷如今一连升了四级，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二小姐现在也是扬眉吐气，整日跟着二姑爷往陆家跑。”


    “说是早晚都要为......为柳氏讨个公道。”燕儿说完，满眼担忧的看向自家主子，眼里泛着泪光。


    而这话说完，陆如年倒没觉得什么，墨白在一旁却气得全身颤抖。


    主子临走时，吩咐他看着陆如月一家离开京都，吩咐他不准让崔皓楠有任何机会。


    可主子们在外面搏生搏死，自己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王妃，是属下无能，属下罪该万死。”说着，墨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整个上身匍在地上，若是面前有一个地缝，他怕是早就钻了进去。


    夕阳西下，残阳的红霞映入倾欢居的前堂，落在墨白身上，染红了他乳白的眼仁，墨白真的是被近日的种种气得狠了。


    没了王爷和王妃在身边的他，竟是这般无用。


    陆如年让燕儿将墨白扶起，自己则站起身缓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一切本就早有预料，现下听来到时没那么意外了。


    “王妃，陆如月又再次上过魏国公府的马车。”


    “可魏国公他都已经......”


    “马车里的人，我们没探到......”


    陆如年面色平静的嗯了一声，继续听墨白讲。暗纹的线索还是没有进展，而二皇子府上派来监视珝王府的眼线，几乎增加了一倍，在几日没探得府中消息以后，二皇子亲自登门了几次，都被墨白以王爷现下不好见任何人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当然二皇子显然不信，尤其是宣州风云楼的消息传入京都之后，二皇子倒是没再亲自登门，但....墨白能感觉到，珝王府周围外的那些探子，周身的戾气更重了，恨不得直接将珝王府铲平，墨白已经好几夜不敢合眼，生怕好不容易替主子看一回家，最后还把家给看丢了。


    到时也不用墨雨出言调侃他了，他自己就去郊外找个歪脖树，直接荡死自己算了。


    墨白匐着的身子越压越低，眼看着就要与地平线水平，与墨色的地面融为一体。


    陆如年让墨白赶紧起来，这些日子什么都不要做了。


    “王妃，您是不是觉得属下极为无用？”墨白这会儿快急哭了。


    陆如年朝他冷眼看了过来，出声道：“的确如此。”


    这话一出，墨白差一点就嚎出声，好在旁边的燕儿蹬了他一脚，他才憋了回去。


    陆如年将墨白打发走后，让燕儿为她提水，她要沐浴。


    “王妃，这次还是要冷水吗?”燕儿小心翼翼问。


    陆如年摆手道：“不用。”到了这个份上，陆如年打算好好享受一番。


    让沈肖灿自己去折腾吧，到时当他发现他力不从心，无法改变局面，他就会乖乖的回来找她结盟。


    虽然结盟也未必有用，但......一起上路，怎么也算有个伴，一回两回轮回下来，也就能惺惺相惜了。


    等等，她为何要与他惺惺相惜？这简直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