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界，天庭。


    雷部，九天应元府。


    这里是掌管诸天刑罚的枢纽。


    没有祥云瑞气，只有终年不散的雷霆，以及那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战鼓余音。


    大殿正中，悬着一面【万界雷池镜】。


    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并非歌舞升平，而是下界那一隅正在逆天而行的凡人剑修。


    高座之上。


    雷部普化天尊单手支颐，隔着万丈红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在雷海中挣扎的白衣身影。


    “有点意思。”


    天尊手指轻叩扶手，“下界浊气初复，大道未稳，此子竟能以凡躯引动如此劫数。这身傲骨，倒是像极了当年的……”


    他话未说完，便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提起那个名字。


    “传令下去，让风伯雨师稍微收着点。此子若能挺过九道雷劫，便招上来吧。雷部正缺一把快刀。”


    惜才。


    这是仙神对蝼蚁最大的恩赐。


    在他眼中，下界的挣扎不过是一场取悦上苍的戏码。


    戏演得好，便赏个官做。


    可惜【万界雷池镜】是刚刚才打开，只有第一道雷劫凝聚的时候，才能看到下界的情况。


    否则普化天尊若是知道毕月乌、土府星和十二元辰全部死在【万界雷池镜】中那名剑修身上，也不知还坐不坐得住。


    然而。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呼，生生撕裂了雷部大殿的庄严，也打断了天尊的雅兴。


    紧接着。


    “砰”的一声巨响。


    殿门崩碎。


    一道浑身是血、神魂几乎要溃散的血色流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血光散去，露出了子鼠神将那残缺不全的身躯。


    他发冠尽碎，披头散发，缺了一臂一腿，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恐惧。


    深入骨髓、如同见到了恶鬼般的恐惧。


    “子鼠？！”


    普化天尊霍然起身，那双常年半眯的丹凤眼骤然睁开。


    “怎么回事？十二元辰何在？”


    “死了……全死了……”


    子鼠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并没有回答天尊的问题，而是像个疯子一样，指着镜中那个白衣身影，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他！就是那个剑修！！”


    “一剑……仅仅一剑啊！！”


    “丑牛、寅虎他们……连法宝都没来得及祭出，就被斩了脑袋！！”


    “他是怪物！绝对不属于地星下界，他身上肯定有大秘密！！”


    轰——！


    大殿死寂。


    仿佛连雷鸣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众仙官面面相觑，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十二元辰，结阵可战天仙。


    却被一个下界的凡人，一剑杀光？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是荒谬绝伦的笑话。


    可那一地的鲜血做不得假。


    子鼠那崩溃的道心做不得假。


    “你说什么？”


    普化天尊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子鼠面前，一把揪住他仅剩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杀光了……都杀光了……”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子鼠浑身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天尊！此子不死，天庭威严何在？！他……他还让我带话……”


    “带什么话？”


    “他说……这人间不欢迎狗……”


    子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下次若再敢伸手，他就……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咔嚓。


    普化天尊手中的玉扳指，碎成了齑粉。


    他松开手，任由子鼠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威严淡漠的脸庞上，此时再无半点惜才之意。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与森寒杀机。


    那剑修到底有没有说过这些话，是不是子鼠添油加醋已经不重要了。


    “好。”


    “好一个凡人。”


    “好一个……捅个窟窿。”


    天尊怒极反笑，笑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大殿瑟瑟发抖。


    “杀我正神，乱我法度，辱我天颜。”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雷池镜中那个依旧在与雷霆搏杀、此时正抬头望天的白衣身影。


    目光对视。


    虽隔着两界，却仿佛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杀意。


    “这已经不是渡劫了。”


    天尊的声音冷得像是万年玄冰，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这是造反。”


    “传我法旨！”


    “即刻封锁下界飞升通道！请【斩仙台】铡刀出山！”


    “通知九天雷公、二十四部催云助雨护法天君……给本座把雷池里最凶、最恶、最毒的‘灭世神雷’统统搬出来！”


    他大袖一挥，原本清澈的雷池镜面，瞬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墨黑色。


    “不准他渡劫。”


    “给本座……轰碎他！！”


    “诺！！！”


    大殿内，众仙官杀气腾腾，齐声领命。


    战鼓，擂响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所谓天地考核。


    是为了毁灭。


    …


    下界，浮峰之巅。


    风，停了。


    原本紫红色的劫云，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墨汁，剧烈翻涌。


    陈怀安眯眼望天。


    这么大的阵仗，是要下来十万天兵天将么？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凌霄宫对他的重视。


    天兵未见。


    雷龙先至。


    “吼——！！！”


    令人头皮发麻的龙吟声响彻云霄。


    云层破裂，无数道紫色的闪电扭曲、交织，化作了三千条磨盘粗细的雷龙。


    它们并非死物，而是在雷部正神操纵下的天道意志化身。


    三千雷龙，如暴雨倾盆，带着毁灭一切的腥风，朝着浮峰上那个渺小的身影扑杀而下。


    这一幕，宛如万龙噬心。


    “龙？哈哈哈！”


    陈怀安抬眸轻嗤一声，鼻尖嗅到了风中那股焦糊的腥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渴。


    若有酒，当浮一大白。


    无酒，便以血代之。


    “区区伪龙！刚好下酒！”


    陈怀安挽了个剑花，剑锋嗡鸣，如酒客叩碗。


    “明月出天山……”


    吟哦声起。


    剑光随之而起。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一轮弯月缓缓爬上山头。


    这一剑，又很冷，冷得让那漫天狂暴的雷龙身影滞涩。


    凄冷的月辉洒满浮峰。


    “……苍茫云海间。”


    ——斩仙·关山月。


    月光落下。


    噗、噗、噗。


    密集的裂帛声在半空炸响。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条雷龙，动作骤停。


    紧接着，龙头与龙身整齐分离，切口平滑如镜。


    漫天雷浆泼洒。


    “吼！”


    后方的雷龙并未畏惧，反而被这一剑激怒。


    一条雷龙趁隙而入，裹着狂雷的獠牙噬咬而下，狠狠钉入陈怀安的左肩。


    雷霆入体，经脉焦枯。


    陈怀安闷哼，身形微晃。


    他反手握剑，直接将剑锋送入那雷龙的七寸，手腕一搅。


    崩！


    龙头炸碎。


    陈怀安拔出长剑，带起一蓬雷浆。


    “痛快！”


    他大笑，身形如孤鸿，撞入龙群。


    一诗一剑，一步一杀。


    浮峰之上，焦土遍地。


    直至最后一条雷龙化为灰烬，陈怀安拄剑而立。


    那一袭白衣，早已一半焦黑，一半殷红。


    咚——！咚——！咚——！


    天上的鼓声变了，变得沉闷，沉重，每一下都敲在心脏跳动的间隙。


    九道巍峨的身影，踏碎雷云，缓缓降临。


    紫金重甲，背生双翼。


    那是，九天雷公。


    为首的雷公面无表情，手中金凿对着陈怀安遥遥一敲。


    咔嚓。


    一道只有手指粗细的青色雷霆，无视空间，瞬间贯穿了陈怀安的胸口。


    砰。


    陈怀安倒飞而出，砸入乱石堆中，激起漫天烟尘。


    胸骨塌陷，内脏破碎。


    “结阵。”


    雷公冷漠挥手。


    九人占据九宫方位，雷霆化作九根通天铜柱，轰然落下，将陈怀安死死困在其中。


    雷光如狱，不断收缩。


    烟尘中。


    一只染血的手用力抓住了剑柄。


    陈怀安摇摇晃晃地站起，吐出一口带肉沫的淤血。


    “咳咳……终于来了几个带劲儿的！”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逐渐变得狂乱。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噌——！黑鳞剑斜指地面，拖出一条深深的剑痕。


    “战城南……”


    声音沙哑，带着血气。


    剑势骤变。


    不再是月光的清冷，而是战场尸山血海的泥泞与惨烈。


    “……死郭北。”


    陈怀安一步踏出，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剑身。


    他无视那逼近的雷墙，眼中只剩下那九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野死不葬……”


    剑锋划过地面，带起凄厉的尖啸。


    “……乌可食！”


    ——斩仙·战苍凉。


    与斩仙剑融合的青莲剑典早已不拘泥于那些固定的剑式。


    一剑一诗，一诗一剑。


    诗出剑出，诗成剑成。


    这一剑，叫苍凉！


    铮——！！！


    一道猩红的剑气风暴，以陈怀安为中心，轰然炸开。


    没有防御，全是进攻。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轰隆！


    雷霆牢笼崩碎。


    “疯子！”


    那几名雷公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后撤，便被那股充满死志的血色剑气卷入。


    噗！噗！噗！


    血肉横飞。


    五名雷公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剑气绞成了碎片。


    剩下四人，金甲破碎，满脸惊恐。


    陈怀安拖着残躯，从血雾中走出。


    他左臂软软垂下，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


    但他浑然不觉。


    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剩下的猎物。


    “还有四句。”


    他咧嘴，露出一口血牙。


    “谁来听？”


    四名雷公肝胆俱裂，转身欲逃。


    陈怀安一步跨出，剑光如附骨之疽。


    “为君……击缶……”


    寒芒闪过。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歌一曲。”


    噗！


    最后两名雷公捂着喉咙，从云端坠落。


    天地俱寂。


    只有陈怀安粗重的喘息声，如破风箱般拉响。


    他赢了。


    但也到了极限。


    突然。


    天空裂开了一只眼。


    一只冷漠的，俯瞰众生的雷眼。


    接着，一道高达百丈的伟岸虚影，从雷眼中跨出。


    他身披紫金帝袍，手持黑色雷鞭。


    正是那雷部第一正神，雷霆普化天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