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村。


    “在床上炒米呢?”


    家中余粮颇多,伙食甚好。


    赵老太每天翻地,做菜,忙的不亦乐乎,一上床就呼呼大睡。


    只可惜觉浅,经不住老赵头在床上来回翻身。


    “你不懂。”老赵头的语气说不出地焦躁,支起身子往外看,被窗子挡住了,啥也看不见,用手肘推了推赵老太,“外头天亮没?”


    “啧~一把老骨头。”赵老太不耐烦地坐起,把窗子开大,“过来看,看个够。”


    老赵头看着漫天繁星,明天又是个艳阳天。


    要人命的贼老天。


    赵老太跟老赵头互换位置,用被子盖住肚脐,准备继续进入梦乡。


    “大兰子昨日什么时辰去的仙宫?”


    老赵头突然出声。


    犹如惊雷,将赵老太的意识劈回凡间,心跳都加速了:“嗯?”


    “大兰子是不是快回来了?”老赵头继续问道。


    赵老太看着屋顶缓了会,意识彻底回笼:


    “不是你送的她吗?两人在灶房嘀嘀咕咕的。”


    “那……”老赵头一开口,又觉得没到时候。


    若是一场空,别让家人白欢喜,只能故作神秘,“你不懂。”


    “行~就你懂。”


    赵老太一点都不着急,反正等大兰子回来就明白了。


    凑过去看了看窗外:“你当真不睡?现下离天亮还要好一会呢。”


    “应当快了,昨日去得早,六个时辰就快到了。”老赵头习惯性地咂吧口烟嘴。


    “还有烟味?”赵老太瞥了眼他那杆从不离身的宝贝。


    “没有。”


    八百年没放过烟叶子了。


    “那你吸个什么劲?”


    赵老太睡意全无,翻身下床:


    “别坐着了,烧火做饭去,大兰子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老赵头把宝贝烟杆放在枕头边上,依言下床:


    “大兰子怕是不会喜欢吃你做的饭。”


    有王大妮的厨艺在前,不止赵兰兰,全家都不喜欢赵老太和李秀做的饭菜,包括赵老太自己。


    “啧~”赵老太横了老赵头一眼,从床底拿了几个红薯,“我烧水蒸红薯,总行吧。”


    一股脑地把红薯全部递给老赵头,自己两手空空借着月光往灶房走。


    老赵头双手兜住红薯,快步追上赵老太:


    “你等会,我得去堂屋拿纸钱。”


    赵老太脚步不停,似乎在报复被搅散的困意。


    “还没烧完呢。”赵老太指了指到了橱柜上的纸钱。


    “不行,今天得多烧点。”


    老赵头把满怀的红薯,放到水缸旁。


    用抹布,把手上的泥土擦干净。


    想了想又舀了一瓢水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一遍。


    确认水干透了,才去堂屋拿纸钱。


    自从赵兰兰带了水和粮食回来,老赵头就时不时地给自家灶台烧纸烧香。


    他坚信,这是仙宫遗落在人间的法器。


    是自家老祖宗留给老赵家的机缘。


    对于神仙,香火总是好的。


    感恩机缘要烧香,有事相求要烧香。


    现下赵永康的病能不能被治愈,也要靠仙人保佑。


    老赵头虔诚地跪在灶台旁一边烧纸,一边说着自己所求:


    “弟子乃赵家麓山,求各路神仙,各位老祖宗保佑我家长孙永康身体得以治愈,保佑孙女……”


    话没说完,赵兰兰就凭空出现。


    刚好在老赵头烧纸的地方落脚。


    “啊啊啊~好烫!”


    赵兰兰右脚正好站在火上,脚底板被烫了一下。


    条件反射地借着左腿的力气,连蹦带跳到旁边。


    倒不是碰巧,老赵头为了保证香火能被接收,挑的就是赵兰兰每次回来的地。


    只不过没想到,这次时间这么凑巧。


    赵老太被尖叫声吓一跳。


    转头看到赵兰兰背着大包小包,单脚靠着橱柜。


    连忙放下柴火,绕过灶台检查赵兰兰的脚:“伤着没?”


    万幸纸钱烧完只有灰,温度不高。


    脚板皮厚,赵兰兰反应又快,倒是没烫伤,只是脚心处有些发红。


    “大兰子,把脚放盆里,用水凉一凉。”


    赵老太把脸盆放在赵兰兰前面,又往里面加了两瓢水,


    “怎么样?好点没?”


    赵兰兰在水里动了动右脚,确实没刚才那么热了:


    “好多了,阿奶,你来接下袋子,里面有鸡蛋,我怕摔了。”


    老赵头站起身,本想上前搀扶孙女。


    看到老太太先他一步过去,又重新跪下,伏着身子把踩灭的纸钱轻轻撩起,帮助复燃:


    “仙人,老祖宗莫怪,小孩子家不小心。我再多烧点,就当小孩给各位赔礼了,莫怪莫怪。”


    安抚好仙人后,老赵头把烧火凳搬来,“来,坐凳子上,泡久一点。”


    “阿爷,好好的烧纸做什么?”


    在赵兰兰印象中,自家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烧纸,且都是在堂屋,摆好供品。


    大福村久不下雨,刚开始求神拜佛的人多。


    大把纸钱大捆的香烛,没日没夜的烧,希冀某位神明能大发慈悲。


    久拜不灵。


    除了浪费了钱财没见一滴雨水。


    后来便没人再拜,觉得求神不如省点物力,兴许能多活几天。


    老赵头沉默着,又往脸盆里加了一瓢水。


    “怎地在灶房烧?不去堂屋。”


    赵兰兰坐着,把头趴在膝盖上,看着蹲在灶膛前烧火的老赵头。


    “烧了好久了,每次你一走就烧,求天上的人保佑你呢。”


    赵老太等纸钱彻底变为灰烬,才悄悄出声,“家里的都烧没了,你爷让大健带着三个小的,去别人家拿的。”


    说起这个,赵老太就想笑。


    老头子正直死板了一辈子,第一次见他做贼。


    幸亏村里家家都有纸钱和供香。


    “你说这些做什么!”


    偷拿东西毕竟不光彩,老赵头老脸一热,更觉无地自容。


    老赵头干脆把头扭过去,故作认真地烧火。


    赵兰兰跟赵老太默契地对视,两人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只有赵兰兰明白老赵头的心思,就像上次的红薯救了全家的命一样。


    这次也关乎赵永康的命。


    她们都希望他能健康地活着。


    “阿爷,放心吧,你交代的事都办好了。”


    她向来不卖关子,有话直说。


    “当真?”


    老赵头添柴的手顿在半空,火星子溅出来,慢慢转过头,睁大着眼睛,


    “这话可当真?”


    这一刻,赵兰兰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填满。


    她带来了水和粮食,救了全家人。


    现在她又带来了药,救赵永康的药。


    她不仅带回了东西,更带回了全家人的底气与生机。


    看着老赵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赵兰兰用力点头:“嗯!比金子还真。”


    求医多年无药可治,老赵头知道希望渺茫,不敢妄想,但总是要试试的。


    孙女神情认真,是了,大兰子从不会说谎。


    火焰在老赵头眼睛里闪烁跳跃。


    扶着灶台直起腰,喉头滚动了两下:“老婆子,去,快去把老二他们叫起来。”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赵老太跟老赵头过了一辈子,比老赵头更了解他,低声抱怨两句。


    倒腾着腿就去叫赵强一家。


    “家里粮食够,康儿的病也得治了,要是来年能开耕种地,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老赵头的目光随着赵老太的身影移到院里。


    天快亮了,太阳要出来了。


    “阿爷,下次我要是看到烟叶子,给你买点回来。”


    老赵头把赵兰兰泡过脚的水倒进澡盆,重新加好水:


    “买那玩意做什么,不当吃,不当穿的,别浪费钱,把脚伸进来。”


    “没事了,你看都没起泡,不用泡了。”


    赵兰兰把脚板掰到膝盖上面,指着被烫的地方让老赵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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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别胡闹,女孩子家家的脚不能随便给人看。”老赵头不擅长给孙女说教,干巴巴道,“这是规矩。”


    “那些大娘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还赤脚呢。”


    赵兰兰不以为然。


    老赵头一时语塞。


    按说庄户人家确实没这些讲究,多个劳力多份收成。


    但自家不是好过起来了吗?


    放眼整个镇子,谁也没有自家这么多余粮。


    待来年,赵兰兰的亲事不用愁。


    “干活是干活,泥巴都糊住了。”


    “你是我阿爷,又不是外人。”


    老赵头添把柴的功夫,赵兰兰已经麻利穿好鞋。


    “还没好呢,再泡会。”


    “可不能把脚露出来。”赵兰兰现学现卖:“这是规矩。”


    老赵头:……孙女嘴皮子变利索了。


    “什么规矩?聊什么呢?”


    赵强右手提溜着赵永健的衣领,赵永健眯着眼睛,腿跟着迈步,没睡醒。


    赵永康和李秀跟在后面。


    快到门槛的时候,赵永康急声提醒:“小心些,抬脚。”


    没用。


    赵永健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扑。


    幸亏赵强使劲提着:“你小子是不是变重了?快谢谢你哥,不然你得摔个狗吃屎。”


    “谢谢阿哥~”


    赵永健掀开仿佛被黏住的眼皮,跟赵永康道谢后,又靠回赵强身上准备继续睡。


    转头看见了赵兰兰,两眼倏地睁大:“大姐,你回来啦。”


    “哟,大侄女回来了。”


    赵强解开锅盖,带着香甜的蒸汽一下子弥漫在空气里,


    “阿爹,这么快煮上吃的了?今早不用去干活吗?”


    老赵头拿着烧火棍,仿若未闻。


    赵永康一进屋,习惯性地找晒不着的地方躲着:“姐,回来了。”


    “呐,给你的。”


    赵兰兰从袋子里掏出药,三盒药都拆掉原包装,用油纸包好,一看到赵永康,就递过去。


    赵永康双手直摇:“不用,不用给我买东西。”


    “你定会喜欢的。”赵兰兰举着药,笑得神秘。


    赵永健好奇凑近药包,不像肉,看不出名堂:


    “大姐,是什么呀?为何我阿哥会喜欢?”


    赵兰兰转头看向老赵头,眨眨眼睛:阿爷,你说吧。


    老赵头这次却假装没看见,低头忙着寻柴火。


    “公爹,熟……熟了,不用再添柴了。”


    李秀进门的时候,就发现红薯已经煮好。


    但老赵头积威甚重,她一时不敢阻止,眼睁睁锅里水越烧越少。


    李秀蒙头干活,揭开锅盖,用筷条把红薯一个一个插到碗里,放旁边晾凉。


    心里盼着婆婆快些过来。


    老赵头觉得今天有点背时,尽是一些丢人脸面的事。


    灶房果然不是男人应该来的地方,气场不对付。


    老赵头战术性清清嗓:“咳,大兰子,你自己说。”


    长辈不可靠,只能靠自己。


    “康弟,”赵兰兰继续递药,强调道,“这是你的药。”


    赵永康隔着一段的距离,没听真切:“什么?”


    赵永健却把鼻子凑近使劲嗅。


    他坚信,大姐带回来的必是好东西。


    他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大声地复述刚听到的话:


    “阿哥,大姐说这是你的药。”


    这下赵永康听清楚了。


    屋子里的人都听清楚了。


    “当真?!”


    原本吊儿郎当坐在门槛上的赵强反映最快。


    大步走到赵兰兰面前,双眼紧紧地盯着小小的药包,随后用手又指了指:


    “大兰子,好侄女,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找到医治阿康的药了?”


    赵老太回屋拿鸡蛋,一到院子就看到赵强气势汹汹地往灶房冲,不一会还听到他杀猪一样的叫声(老太太对儿子有“滤镜”)。


    赵老太着急忙慌地跑进屋,看到赵强瞪着赵兰兰,还对着赵兰兰比划。


    大喝一声:“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