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沈惊鸿(十五)

作品:《朕的掌心宠

    这一仗打得漂亮。敌军溃败千里,再不敢犯边。


    捷报传到京城时,百姓夹道欢迎,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天。


    萧衍龙颜大悦,亲自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赏了沈壑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又加封他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


    沈壑跪地谢恩,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宴席上觥筹交错,他喝了很多酒,却怎么都喝不醉。


    散席后,他直接去了坤宁宫。


    沈惊鸿已经在等着了。


    她让人备好了醒酒汤,又让苏丹红把闲杂人等都支开。


    沈壑进来时,她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沈壑笑了笑:“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你呢?”


    沈惊鸿点点头:“我挺好的。”


    兄妹俩坐下。沈惊鸿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醒酒汤。


    沈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着。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问:“大哥,梨棠的事我听说了。”


    沈壑的手顿了一下。


    沈惊鸿继续道:“她千里救夫,亲自指挥打仗,京城都传遍了。都说沈将军娶了个女中豪杰。”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确实……很厉害。”


    沈惊鸿看着他:“大哥,你现在怎么想的?”


    沈壑摇摇头:“不知道。有点……迷茫。”


    沈惊鸿心里有些酸。


    大哥从小就是她的天。


    爹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和壑延拉扯大。


    她记得小时候发高烧,大哥背着她在雨夜里跑了三里路去找大夫。


    天塌下来,大哥顶着。


    可现在,天也会迷茫。


    “大哥。”她握住他的手。


    沈壑抬头看她。


    沈惊鸿道:“媛姐姐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想看到你一直走不出来的。”


    沈壑愣住了。


    沈惊鸿继续道:“你太累了。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沈壑看着她,忽然发现妹妹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她眼睛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惊鸿……”他哑声道。


    沈惊鸿笑了笑:“我长大了,大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沈惊鸿把彻儿的事告诉了他。


    “皇上现在每月初一让我见彻儿一面。”她说,“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已经很好了。”


    沈壑眼睛亮了一下。


    “彻儿怎么样?”


    沈惊鸿道:“很好。长高了,也壮了。眉眼像极了媛姐姐。上次见他,他竟然还问我‘母后,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就点点头,说‘想见舅舅’。”


    沈壑听着,眼眶有些红。


    “那就好。”


    沈壑点点头,端起碗把醒酒汤喝完。


    “惊鸿,你受苦了。”


    沈惊鸿摇摇头:“我不苦。只要咱们沈家,彻儿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苦。”


    从宫里出来,沈壑骑马往回走。


    天色渐晚,街上行人渐少。他慢慢骑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过一条街,他忽然勒住马。


    是一家酒楼,挂着“醉仙居”的招牌。


    他记得这家酒楼的点心很有名。那年惊鸿还没进宫,他带她来过一次,她吃了三块桂花糕,还想吃第四块,他没让,怕她积食。


    她嘟着嘴不高兴,他就给她买了糖葫芦,这才哄好。


    沈壑下马,走进去。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迎上来。


    沈壑道:“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各来两份,包好。”


    小二应声去了。


    沈壑站在柜台前等着。旁边一桌有人在喝酒,说话声飘过来。


    “……听说沈将军这次打得漂亮,皇上赏了好多东西。”


    “那可不,沈家现在是越来越风光了。”


    “风光?风光什么?妹妹在宫里当皇后,到现在都没个孩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沈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那桌一眼。那几个人对上他的目光,脸色瞬间白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小二把点心包好递过来,沈壑付了钱,大步走出去。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沈壑把点心递给管家。


    “送到夫人房里去。”


    管家愣了一下:“将军不自己去?”


    沈壑摇摇头,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很安静。


    几盏长明灯亮着,照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沈壑跪下来,看着那个藏在深处的牌位。


    “沈壑之妻温氏静媛之位”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牌位。


    “媛姐姐。”


    他轻声开口。


    “今天来看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岳梨棠……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打了胜仗。”


    “她带着粮草,从京城千里赶到边关。我那时候快死了,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一个姑娘家,换上男装,亲自指挥打仗。连着三扬,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副将们现在提起她,都竖大拇指。”


    他的声音有些哑。


    “媛姐姐,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一直辜负她。”


    烛光摇曳,像是在替他回答。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媛姐姐,我要试着……走出来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牌位。


    然后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回到正院,沈壑站在岳梨棠的院子门口,犹豫了很久。


    里面亮着灯,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沈壑最终还是没进去。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岳梨棠正在看账本。


    管家把点心送进来时,她愣了一下。


    “将军买的?”


    管家点头:“是。将军特意绕路去醉仙居买的。”


    岳梨棠看着那几样精致的点心,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她想起那天在山坡上,她对他说的话。


    “我想要你。”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却给她送点心了。


    岳梨棠吃着点心,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初一那天,萧彻起了个大早。


    他让人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袍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嬷嬷,好看吗?”


    奶嬷嬷笑着点头:“好看。大皇子穿什么都好看。”


    萧彻满意地笑了。


    今天又能见到母后了。


    他每个月最盼的,就是这一天。


    正要出门,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萧彻脚步一顿。


    是几个太监宫女,躲在墙角说话。


    “大皇子好可怜。”一个宫女的声音,“也不能上书房,天天就在这四方宫殿里待着。”


    “小声点!”另一个声音,“被人听见就完了。”


    “怕什么?又没人来这边。”第一个声音继续道,“听说啊,大皇子的生母是前太子妃。太子妃待皇后情同姐妹,去世的时候把大皇子托付给皇后抚养。”


    “这我们知道。”另一个宫女道。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皇后要大皇子求了这么多次,皇上都不给吗?”


    “为什么?”


    那个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清清楚楚传到萧彻耳朵里。


    “不就是担心沈家兵权嘛。皇后没孩子,要是养了大皇子,大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皇上能愿意?”


    “那皇上的意思……是属意三皇子喽?”


    “八九不离十。你没看见三皇子都上书房的?大皇子呢?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说皇上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读书。”


    “啧啧,那大皇子以后……”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来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


    萧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奶嬷嬷回来时,看到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大皇子?怎么了?”


    萧彻看着她,忽然道:“嬷嬷,我不去了。”


    奶嬷嬷愣住了。


    “什么?”


    萧彻道:“我今天不舒服。不去看母后了。”


    奶嬷嬷急了:“可皇后娘娘盼着您呢……”


    萧彻摇摇头:“你回禀母后吧。就说……就说我身体不适。”


    他转身,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萧彻用被子蒙住头。


    那些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皇上不让皇后见大皇子……”


    “担心沈家兵权……”


    “大皇子是弃子……”


    “皇上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读书……”


    他想起每次见到母后,母后通红的眼眶。


    她抱着他时,手在发抖。


    她每次送他走,都在门口站很久很久。


    他想起有一次,母后给他带了一包点心。他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已经碎了。


    母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路上颠的,没事,一样好吃。”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母后是偷偷给他带的点心。


    不敢让人知道。


    原来……


    原来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母后才会被那个男人冷落。


    也是因为他,沈家才会被猜忌。


    萧彻把被子蒙得更紧了些。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厌弃。


    他不该生出来。


    不被喜欢。


    还连累别人。


    奶嬷嬷在门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孩子一向懂事,从来不会这样。


    最后她只能去回禀皇后。


    坤宁宫里,沈惊鸿正在准备点心。


    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枣泥酥,都是彻儿爱吃的。


    奶嬷嬷进来时,她笑着问:“彻儿来了?”


    奶嬷嬷跪下来,声音发抖。


    “娘娘,大皇子说……身体不适,今天不来了。”


    沈惊鸿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


    “身体不适?可请太医了?”


    奶嬷嬷摇头:“大皇子只说让奴婢来回禀。别的……没说。”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道:“知道了。让他好好歇着。”


    奶嬷嬷走后,沈惊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丹红看着她,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惊鸿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


    她想起上次见彻儿,那孩子问她:“母后,为什么我不能常来看你?”


    她说:“因为母后忙。”


    那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的眼睛,明明在说:我不信。


    沈惊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沈惊鸿让人查出了那几个嚼舌根的太监宫女。


    每人二十大板,罚去浣衣局。


    可她知道,这没有用。


    该听的,已经听到了。


    她没有去找萧彻。


    不能去。


    她不能让人知道,那孩子听到了那些话。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奏折,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皇后有事?”


    沈惊鸿跪下来。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萧衍放下笔:“说。”


    沈惊鸿道:“彻儿六岁了,该上学了。求陛下给他安排一位老师,教他读书。”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


    沈惊鸿磕头:“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沈惊鸿走在宫道上。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想求他,可是还是求了。


    为了彻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三天后,旨意下来了。


    翰林院侍讲周大人,每日未时至申时,入宫教导大皇子读书。


    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娘娘?”苏丹红吓了一跳。


    沈惊鸿摇摇头,笑了。


    “没事。只是……高兴。”


    萧彻很快有了老师。


    周大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翰林,学问极好,人也和善。


    他每天未时来,申时走,教萧彻认字读书。


    萧彻学得很认真。


    《千字文》《三字经》《论语》,一本一本往下背。


    周大人夸他聪慧,一点就通。


    萧彻只是笑笑,继续埋头读书。


    他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这是母后为他求来的。


    他不能让母后失望。


    那天夜里,萧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


    母后肯定又去求了那个男人。


    为了他。


    为了让他能读书。


    他想起母后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求陛下……”


    萧彻的拳头握紧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母后每次见他时,眼睛也是这么亮。


    他在心里发誓。


    好好活着。


    好好读书。


    好好长大。


    终有一天,他要让母后不必再为了他低声下气。


    终有一天,他要让那个男人知道——


    他萧彻,不是弃子。


    那天夜里,沈惊鸿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轻轻叹了口气。


    “彻儿,”她对着月亮,轻声道,“你要好好的。母后等你。”


    转眼到了月底。


    沈壑又来宫里看沈惊鸿。


    兄妹俩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


    “大哥,你和梨棠怎么样了?”沈惊鸿问。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很好。把府里管得井井有条,壑延也敬重她。只是……”


    “只是什么?”


    沈壑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沈惊鸿看着他。


    沈壑继续道:“她救了我的命,又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沈惊鸿放下茶杯。


    “大哥,媛姐姐已经走了。”


    沈壑点头:“我知道。”


    “她不会怪你的。”


    沈壑看着她。


    沈惊鸿道:“媛姐姐那个人,最是心善。她要是知道你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一定会心疼的。”


    沈壑的眼眶红了。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


    “大哥,试着对梨棠好吧。她值得。”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出了宫,沈壑没有直接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那里有家首饰铺,不大,但东西精致。


    沈壑走进去,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支玉簪。


    不是荷花。


    是梅花。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沈壑站在岳梨棠的院子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推门进去。


    岳梨棠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住了。


    “将军?”


    沈壑走过去,把那支玉簪放在她面前。


    岳梨棠低头看着那支簪子,眼眶慢慢红了。


    沈壑道:“那天你说的话,我记着了。”


    岳梨棠抬头看他。


    沈壑继续道:“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走出来。”


    岳梨棠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点点头。


    “好。”


    沈壑转身要走。


    岳梨棠忽然叫住他。


    “沈壑。”


    沈壑回头。


    岳梨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壑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岳梨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那支玉簪,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