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兴欣众人热热闹闹的斗嘴中结束了。


    饭后，已然暮色四合。


    这几天难得吃了一顿合胃口的饱饭，叶修心情很好，跟着众人慢悠悠散步回网吧。


    路过之前那条召唤刀剑的小巷时，叶修不经意瞥了一眼——


    一文字如同一道影子般站在巷口，和叶修对上视线的瞬间，他优雅地给叶修行了个礼。


    看样子是解决了，叶修几乎是瞬间就领悟了一文字的意思，他弯起眼睛笑笑表示感谢，对方紧接着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相处时间一长，叶修也发现了，刀剑们对待他的态度也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一部分刀剑将他视为真正意义上的主君，他们面对叶修时的态度都相当得体有礼，像是生怕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而另一部分刀剑虽然口头上也将他称作‘主’，但比起前一种刀剑，他们则要与叶修的关系更亲密，也更主动渗透到叶修的衣食住行中。


    比如最初才相识不久的烛台切，和作为新刀剑初入本丸的安宅切。


    一位几乎大包大揽了叶修这几天所有的吃饭问题，餐品从最开始的全日式在几天内逐渐向中式过渡，叶修也不知道烛台切到底从哪个渠道进修了，总之在他返回现世之前，餐桌上已经开始出现了麻婆豆腐。


    虽然是少油少盐版本。


    另一位安宅切更是夸张，一边嘴上说着敬语，一边恨不得大包大揽叶修的所有日常起居。


    如果不是叶修多次明确拒绝，安宅切甚至能够亲自上手帮他洗脸。


    这种生活太萎靡、太堕落了。


    不敢想以后刀剑们多起来他得过上什么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为了给自己留点生存空间，叶修拒绝了一切帮助他清洁的要求。


    最后一部分刀剑，或者说最后一位刀剑，就是一文字则宗这样的类型。


    在他身上总能感受到某种岁月沉积后的厚重感，叶修和他单独相处的次数不算少，但每一次对话后，他总觉得一文字一直将他视作初入世的孩童一般。


    并且一文字也几乎不怎么称呼他为‘主’，大多时候，他更偏向于使用‘您’作为叶修的代称。


    在面对叶修的时候，一文字偶尔甚至会突发点小巧思逗逗他，那种隐约有些溺爱的态度，更让叶修觉得自己像是完全没有长大的稚童。


    时间长了，一文字身上异于其他刀剑的非人感就愈发明显。他的注视不再如同大多刀剑一样具有纯然的温情，叶修有时觉得，一文字更像一种高维生物，在他那如同凝固在琥珀里的时间度量中，叶修只是一种以点存在的生命。


    仅仅存在于一文字观察的那一刻，等他眨眨眼睛，叶修又会很快消散。


    私底下，叶修也偷偷问过狐之助，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对某一类刀剑的理解出现了问题，还是单纯对一文字有这样几乎可以算得上贬义的偏见。


    听完叶修倾诉的狐之助相当认真地摇了摇头，它甚至向叶修透露，等到之后刀剑数量多起来，像一文字这类的刀会变得更多，并且不是少数。


    在它的理解里，其实大部分的刀剑应该都是以一文字的目光在注视叶修。但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伴随着曾经的逸闻和刀剑被锻造出的时间长短，一些刀剑学会了利用‘原主’的一部分性格伪装自己。


    或许是精通厨艺，或许是持有手杖，为了让自己更向‘人’的方向靠拢，他们近乎全副武装自己。


    然而，对一文字这类转手过众多主人，跨越过漫长时间的刀剑而言，‘伪装’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如果叶修在和一文字的相处中认真观察过就会发现，有时候，一文字甚至都会忘记做出‘呼吸’和‘眨眼’这种生理行为。


    但这并不是说他们轻视叶修，只是在面对一抔注定要流逝的沙土时，这些刀剑在时间的磨砺中学会了淡然应对。


    在时政建立前期，在当时的新手审神者培训还不算完备的时候，就因为这种情况发生过不良事件。


    那是一位通过游戏被筛选出审神者资质的年轻少女，由于她的初始刀是偏爱撒娇的加州清光，在初入本丸的前期，一切似乎都稳步向好的发展着。


    但转折很快出现了。


    她获得了审神者中颇具人气的三日月宗近。


    这位看起来相当好脾气的刀剑面对少女时，和一文字面对叶修时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随着战力扩增，刀剑增多，半年后，少女突然递交了辞呈。


    当时的她已经精神崩溃到无法交流，在心理医生艰难地干预下，时政终于弄清了她被逼疯的理由。


    少女说，他们不会呼吸。


    那一刻，时政终于明白，对这类天赋异禀但心智发育并不完全的少年少女而言，哪怕刀剑们幻化出的人形如同人偶般精致，行为举止模仿人类到何种地步，只要意识到“他们是非人的存在”，这些孩子们被扭曲的认知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巨大的本丸就会瞬间异变成艳鬼的牢笼。


    之后，为了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时政都会在签订契约之前给新人审神者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场与三日月最平常不过的对话，但在三日月身侧，摆放着一台监测呼吸和脉搏的医用仪器。


    随着通篇诸如‘今天吃什么’这类日常对话的结束，那台仪器的数值一次也没有波动过。


    这段视频试用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入职后的审神者因为害怕刀剑而提交辞呈的问题了。


    可由于叶修这先上车再补票的特殊入职情况，他没能体验到任何作为审神者的基础培训，就连一些最基本的扫盲知识，都是他靠狐之助和刀剑们逐渐补课才了解了大概。


    当时狐之助这一串近乎可以算得上是‘劝退指南’的解说，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


    它猜不到叶修私下特意来询问它的用意，因为在日常的生活中，叶修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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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区别对待刀剑们的倾向。


    他对不同刀种、不同方式到来的刀剑都一视同仁相处着，只有极偶尔，他会跟烛台切多交流一点饭菜上的问题，但那交流也是纯粹的夸奖而已，不管饭菜是不是真的可口，叶修一向都毫不吝啬地给予厨师最热烈的情绪价值。


    没敢追问叶修到底对这些刀剑们的‘伪装’是什么看法，狐之助还内耗到偷偷观察了叶修一两天，见他神态和初见时没什么区别，才稍微放下心来。


    其实对叶修而言，这就跟听了个故事顺便解惑了一样。


    他去追问狐之助也只是害怕自己对大家在心态上一碗水端不平而已，之前哪有这种人家勤勤恳恳保护他，结果他反过头来在心里蛐蛐对方表现得不像人。


    事到如今，听完狐之助絮絮叨叨如同上课般的科普，叶修也算是明白了自己产生这种心态的起因。


    他在一文字身上出现了恐怖谷效应。


    但这并非叶修的本意，这种效应是人类在DNA里携带的天性，大多数看完视频能够安稳入职的审神者，应该都是能够克服这种心理的意志坚定者。


    而且就算真的出现恐怖谷效应，在体验过这些刀剑们以命相护的经历之后，他们在叶修心里已经等同于人类无异。


    而且在资源最困难的时候，所有刀剑都选择不吃饭来保证他的正常饮食，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还要因为什么恐怖谷效应出现心理问题，那还是尽早打包行李辞职吧。


    疑惑被解答，在之后叶修与一文字的相处中，那种突如其来的反感已经很少出现了。


    甚至在发现前来现世的刀剑是一文字后，叶修多少也升起过一些太好了的念头。


    别看这位‘爷爷’装人装得不像，但真要论社会化程度和解决事情的能力而言，一文字绝对是目前本丸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事实证明，叶修的感觉没有错。


    已经利落处理完敌人的一文字和叶修打过招呼后并没有离开，望着叶修被众人簇拥着离开视线，一文字握住了狐之助试图摇下铃铛的爪子。


    “心急的小狐狸。”他笑着，语气中并不带多少责备的意味，“就让我留在这吧，要是你的小铃铛在回程时又出现了问题......”


    一文字话音未落，狐之助已经开始急忙自证：“不会的，上次只是意外而已！这已经是新的传送器了！”


    “好吧，”无所谓地点点头，金发的华服刀剑抱着狐之助向网吧的方向移动，“就当我想继续在现世多呆一会，要是有谁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好了。”


    “那他们要是责备您怎么办？”狐之助抬起头询问，在它这种很少出错的优秀员工眼中，被责备工作纰漏可是天塌了的大事。


    一文字如同真的苦恼般想了想，很快又笑道：“那也没关系，我会砍下他们的头。”


    望见狐之助骤然大变的脸色，一文字开怀大笑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