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作品:《心有余悸》 沈峤打来电话的时候,顾清泽正跟沈博容说话。
这孩子还是偷偷来向他求助了。
“你离开家的时候伯母知道吗?”
她点点头,不自觉地拧手指,拧得指节发白,“她是不是已经起疑心了?她先问我‘哈,顾清泽答应跟你见面?你约的?’听我说是,就笑了,笑得有点古怪……”
顾清泽简直担心她再一用力会把手指拧断,用尽可能沉静的声音说:“别怕,郑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护照带了吧?”
她立即翻开自己的包,掏出护照,打开看了看,再哆哆嗦嗦放回去,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好。
顾清泽只当没看到,“等一下你还是跟你家的车走,然后,你告诉司机,要去Harvey Nichols买点东西,郑纶已经安排了人,在卖瓷器的地方等你,是一位张小姐,她会陪你去机场。还有,博容,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
沈博容觉得自己又要吐了,她极力按捺住,“是、是什么、工作?”在超市收银?在咖啡店当员工?后厨洗碗?
她爸妈总是说,她一个学美术的,如果不是家里安排,能干什么体面工作?她能找到的工作,工资付了房租就不够吃的,最终还要流落街头。
“我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认识的一位朋友,和你一样学的艺术史和油画,之前还在拍卖行工作过,现在,她和她的老师在意大利北部一个小修道院修复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我介绍你去做她的学徒。”顾清泽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
沈博容看到名片上“韩瑶光”几个字,惊讶地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次,“啊……她?她——我?我可以吗?我的履历……我、我……”
“你可以。我给她看了你的毕业作品,还有你的求学经历。她认为你完全能胜任。”他又给她一张卡,“学徒的工资不高,不过住宿免费,如果你不介意食物简单,也可以在修道院和修女们一起吃饭。这张卡,是我借给你的,有需要就用,密码是六个0,你自己修改。”
沈博容哭了,她浑身发抖。
顾清泽抓了一大把纸巾塞给她,“听我说,你会害怕,这很正常。你还会后悔,会想妥协,会疑神疑鬼——但是没事,你会忍过去的。”
她用力点头,“好。”
这时,远远站在窗边面对窗外的郑纶突然握着手机转身看过来。
顾清泽感到不妙。
郑纶看了一眼沈博容。
顾清泽催促她:“出发吧。”他站起来,和沈博容握手,“祝你前程似锦。”
沈博容一走,郑纶立刻说,“陶小姐——”
沈峤送陶涓回家后,一切正常,昨晚十点问她感觉怎么样,陶涓回复说好多了,准备睡了,让她不用刻意晚睡。
到了今天早上,沈峤订好早餐去送,先手机联系,陶涓一直没回,她又去敲了敲门,也没回应。
沈峤没有傻等,立刻跑去大堂找公寓管家,还没说明情况,管家就告诉她,陶小姐今天一早出门了,他还帮忙提行李箱。
沈峤心知不妙,没敢直接联系顾清泽,先找郑纶商量:“陶小姐没有跟我说周末有出行的计划,而且,昨天章先生让我送她提前送她回家时,她明明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怎么办?”
郑纶心里一千头羊驼跑过,“昨天你怎么不跟我们说陶小姐不舒服,或者有些反常?”
沈峤:“……陶小姐特意叮嘱我别说,她怕老板担心……”
郑纶都服了,“你可以不跟老板说,但可以跟我说啊!”他快速思考,“你不是有曹艺萱微信吗?问一问。我现在跟老板说。”
顾清泽盯着茶几上几张凌乱的纸巾呆了一会儿,联系章秀钟。
章秀钟微信语音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反复唱着,“醒醒吧,麦琪”……
整首歌唱完,无人接听。
郑纶大气不敢出,很快这旋律再次响起。
章秀钟终于接起来,好像还没睡醒,也可能是宿醉,先骂了句脏话,“你神经啊,星期六大早上打给我干什么?”
顾清泽劈头盖脸问:“昨天陶涓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章秀钟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走了。”说出这三个字那一刹那,顾清泽忽然感到上不来气,他大口吸气,又努力咽下这口气,“她有没有——有没有问你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章秀钟打断,“吉水。她问了吉水——哦不,她问的是……Good deer.我说是Good water,她以为我说错了,嗯……她当时先问我的是中文,是……吉鹿?不,不对,不是这个字……”
“良鹿。”
“啊,对!良鹿!”章秀钟追问,“我现在回想,她当时的表情有点怪,良鹿基金……”
他一边说话一边搜索,“确实有这个基金,哦,还是熟人,跟我们一起做空方舟的就是它。我就说她问起的时候好像在哪儿听过……到底怎么了?”
顾清泽失魂落魄,隔了好半天才说,“良鹿,也是我的。”
“你是幕后控制人?这和陶涓突然跑路有关系吗?”
顾清泽坐在沙发上,心脏像陷入荆棘从中的野兽,太过惊恐时感受不到疼痛,已经血肉模糊,仍然扑腾着,垂死挣扎。
“喂——你别不说话啊,你跟我说了我才好帮你啊!你从雍岛飞回来还要几个小时呢!不告诉我,你只能干着急……清泽?你没事吧?你身边还有谁?郑纶在不在?”
章秀钟第一次没用那种不怀好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让郑纶感到陌生。
“章先生,这是陶小姐身份证号……您先帮忙找找她去了哪儿,行么?”
“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们。看好顾清泽。”
郑纶答应了,但是有点愁,他一向英明神武的老板此刻倒在沙发上,蜷着身体,抓着抱枕挡在脸前。
要是陈淇这死鬼没辞职去什么诗和远方就好了!该怎么哄人啊?他不会呀!他也没见过仿生人突然死机的场面啊!
“呃……”郑纶正疯狂压榨脑细胞,顾清泽突然一跃而起,差点没把郑纶吓摔倒。
“看看能不能改航路,立刻就飞,飞滨市!”顾清泽绕着沙发狂走,“如果不行就给我定下一班去滨市的航班,不要管什么舱位,越快越好!”
郑纶在候机室接到章秀钟电话——
“她坐高铁回滨市了!车次是……嗐,你老板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他用那个基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还是怎么着?”章秀钟笑了两声,“你们现在在哪儿?”
“刚到机场。定了去滨市的飞机,马上登机了。”郑纶看看顾清泽,还好,又恢复仿生人的平静庄严和美貌了,就是暂时还不知道内里是个什么情况,告知他最新的消息,他也只是点了下头。估计机芯已经烧黑了。
“你老板疯了没有?”
“还没。”郑纶暗中叹气,没忘了拍章秀钟马屁,这么快就查到信息。
章秀钟谦虚,“哪里哪里,我只是告诉了孙淳,她有个追星用的黄牛,给他们身份证号一下就查出来了。”
郑纶:……
浑浑噩噩上了飞机,落座,起飞,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乘来送餐食饮料,顾清泽看着舷窗外海洋和陆地的交界线,想起上一次他乘经济舱,也是从雍港起飞,沿着海陆交界线一路向北。
那时,她坐在他身旁。
他阖眼假寐。
胸腔里那只陷入荆棘丛的小兽躺在血泊中,肚皮轻微起伏。
也许他走了弯路。
也许他做错了。
也许他干了蠢事。还干得不少。
但是,他再也不想逃避。
他要找到她,面对她,告诉她。
哪怕她不信。
哪怕她亲手把他的心拽出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郑纶侧眼看老板一眼,悄悄发消息给沈峤:“别联系曹小姐。”
“哦哦哦。好的好的,我正打字呢。”
“也暂时别再联系陶小姐了。”
沈峤发个OK的手势。又问:为什么啊?
郑纶:唉,孩子,你没救了。要是你打草惊蛇了——懂?
郑纶:我现在坐他旁边都腿肚子打颤。仿生人杀气惊人。你想脑袋被他撕下来你就试试。
沈峤:……我再次申明啊,我从来没说过老板像AI仿生人。
飞机在4小时35分后降落在滨市机场。
一出机舱,郑纶就暗道了不得!好冷!
廊桥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不知道老天是打算下雨还是下雪。
火车站台一阵冷风,把陶涓吹得眯起眼睛。
她看看天色,黑压压的乌云,像是随时会落下雨。
总之,先去找ATM机。
也不知道是她恍恍惚惚的就很容易出岔子,还是纯倒霉,坐车去火车站,破天荒的,把手机落在网约车上了!
火车开动后她想给手机充电,拿出充电线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手机简直是外置型辅助大脑的存在,陶涓一下慌了。第一反应是手机被偷了,可是,堂堂北市,朗朗乾坤,小偷还敢跑高铁站来?
她又想了想,推测手机是落在网约车上。
跟乘务员借了手机打自己电话,还挺幸运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司机大姐人不错,“当时我就喊您呢!您拉着箱子就跑远了!车站那儿也不让停车啊,我也没法下来追您啊!您说,给您送哪儿?”
陶涓只好请大姐方便的时候送回公寓,大堂管家会代为保管。
大姐一口答应:“行!你要再晚几分钟,手机没电了可更麻烦了!”
乘务员笑,“等拿到手机了一定得给人大姐五星好评,再给发个大红包!”
陶涓讪笑:“必须的。”
“您去滨市是出差还是?”
“回家。”
“啊,那还好。用不用再给家人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陶涓再次讪笑,她凌晨跟周测通话后临时起意要回滨市一趟,连曹艺萱都没告诉。
主要是……告诉也没用,曹艺萱肯定也不能懂。
她一定会问,那你直接打个电话给顾清泽,问问不就行了?
不行。
“那你有现金吗?”
“啊?”陶涓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乘务员还在跟她说话,她迷茫地反问,“现金?”
乘务员大概率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马大哈乘客,提醒道。“你没手机就没法叫车没法坐地铁公交啊!”
陶涓:“啊……”还好,她带着银行卡。
曹艺萱肯定会问:为什么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陶涓暂时无法解释为什么不行。只是有种坚定的直觉。不行。绝对不行。她一定要回去,要找到那封电邮,要亲眼看到它。
回到座位,她朦朦胧胧睡着,猛地惊醒,火车刚好经过一个小站,白色石牌上黑色站名一闪而过,她扭着脖子向后看,小站早已被时速三百公里的火车抛得远远的。
刚才那一晃而过景象有些眼熟……
陶涓心慌意乱。
她扭过头,铁路两旁现在是一片北方农田,田间小路是高大的白杨树,银色的树身上有一只只眼睛。
她又去找乘务员,“不好意思,刚才我们经过了一个很小的站,那个站是哪儿呀?”
乘务员告诉她,是个叫“云泉北”的小站。
又问她:“怎么了?”
陶涓完全不记得这个地方,只得再次跟人家讪笑,“没事,可能我记错了。谢谢您啊。”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对着车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发了会儿呆,突然福至心灵,“哎呀”一声急匆匆跑回去向自己座位,恰巧又遇到那位乘务员,“哎,您慢点,小心!”
陶涓从包里拿笔电的时候包的拉链卡住了,拉了几次卡的死死的,她咬着牙猛一用力——
“嘭通!”放在桌板上的保温水壶摔在地上,骨碌碌顺着过道滚动。
邻座的老阿姨有点担心,“姑娘,你没事吧?”
陶涓吸着鼻子摇摇头,忽然一阵无力,只能靠在座椅上。
鼻子发酸,眼眶烫烫的,她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这世上最残酷的两个法则,一个是重力,另一个是时间。
平静地流了会儿泪,力气又回到身体。
陶涓先捡回水壶,回到座位后,捏着电脑包拉链锁头轻轻向上一提,再一拉,拉链打开了。
笔电屏幕闪动,她点开浏览器,才想起来,哦,没连手机热点,上不了网。
天哪,天哪,她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
现在怎么办?
陶涓啃着下唇,抿在上下牙之间咬了咬,心一横,去连接高铁上的WiFi。
她从不使用公共WiFi。
对她来说公共WiFi就跟皮肤科医生眼里的公共浴池是一样的存在,不安全,有病毒。
可眼下她顾不得了,急于确认她的猜测,忍着全身不适放弃了坚守多年的原则。
可是——
她呆呆看着屏幕上的提示,要连公共WiFi还要输入手机号码接收验证码!
可她手机丢在网约车上了!
陶涓问邻座阿姨,“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帮我扫下这个二维码,再跟我说一下验证码,我想连上WiFi上网查点东西。”
她说着,心中一阵抽搐,她怎么迷糊到这种地步?怎么连什么基本常识都忘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邻座阿姨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担心了,还带着点害怕,错愕片刻后,她说,“不是阿姨不想帮你,是我家姑娘反复跟我说过,任何人要我手机验证码都不能给。这样吧,我帮你叫乘务员……”
陶涓抹泪,“对不起,是我急了,我忘了网络安全……我……”
阿姨也急了,嗓门一下拔高,“哎?你这孩子,别哭啊!你怎么了?到底遇见什么为难的事了?”
前后排的几个乘客议论起来:“怎么了?”
“手机丢了!”
“好像有什么急事?”
一个后排大叔站起来:“别慌别慌!我去找乘务员。”
要搁平时,陶涓这时候早恨不得从车窗跳出去——她生平最怕麻烦别人,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她顾不上尴尬,甚至也不觉得丢人,还跟人说了声谢谢。
乘务员很快来了,再次把手机借给陶涓,“你要上网搜索什么啊?急成这样!”
陶涓问,“您知道从北市出发,终点站是江油的那趟列车吗?——那趟车现在还运行吗?车次好像是……”
过了这么多年,全国铁路几次提速,车次也几经变动。
但在乘务员帮助下,陶涓终于搜索到了她要找的信息。
良鹿站。
良鹿,是一个小镇。
小到只有最慢最慢的火车才会停下。
站台简陋,站牌也很简单,原色混凝土做的,用油漆涂的黑色宋体字。
很多年前,顾清泽和陶涓乘着绿皮火车经过这里,他看到站台上有个卖水果的老婆婆,买了一大兜子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酸的水果。
良鹿之后另一个很小很小,许多人一生都没听说过的小镇,叫吉水。
他们那趟行程的目的地,白马村,在更遥远的西南山区。
吉水。
良鹿。
白马。
她如释重负,无声地笑,又流出泪。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乘务员和老阿姨互相看看,阿姨问:“姑娘,没事了吧?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陶涓抹着眼角用力点头,“嗯!”找到了。
她想立刻就看到那封电邮。
她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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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泽当年写了什么。
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给她写过一封电邮。
其实他好像隐晦地提起过,只是她毫无察觉。
啊……原来他那时说的是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他一定很失望吧?
也许还在心里嘀咕——你是没拉黑我微信,那邮箱呢?
她厚颜问乘务员:“我能不能再打个电话?”
“能!你打!”乘务员笑了,“要在这儿打还是找个更有隐私的地儿?”
陶涓脸一热,没忙着答,仔细想了想,“唉,还是不打了。”
啊——啊啊——
她内心的土拨鼠在尖叫——
她、不、知、道、顾清泽手机号!
大学时候大家联系也都微信为主,何况现在?
“真不打啊?”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号码,咋打呀?只坚定地摇摇头,把手机还给人家,“真不用。谢谢您。”
从北市到滨市的高铁车程五小时多。
陶涓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看车厢门上方的电子信息牌,几点了?怎么才过了一个小时?
风驰电掣的高铁突然间变慢了。
邻座那阿姨像怕饿着她,一会儿塞给她一个小面包,一会儿又削了个大桃子跟她分,“孩子,你别急。真心喜欢你的人哪儿能因为晚一点就不回来找你了?你信大姨的,晚个几小时打电话,一点事儿没有!”
终于到了站,陶涓先去ATM机取钱。
然后排队坐出租车,还得先问师傅收不收现金。
到家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楼道里还能闻到谁家的饭香。
陶涓打开门,拖鞋都没穿,光脚跑进自己卧室,从床下面拉出一个收纳箱。
去方舟实习第一周,带他们的小组组长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一切工作要留痕。不然就等着背黑锅吧。
“所有邮件往来要分类归档,不要出了事再说找不到,更不要说‘领导让我删的’!”
另一个实习生委委屈屈说:“可是,就是你昨天让我删的啊!”
组长冷笑:“我让你删的?我发邮件给你了?没有!那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让你删的?”
陶涓当时脑子里就四个字:人心险恶。
当晚回家她就做了个自动备份的小程序,分类邮件文档,记录时间,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定期传输上载到移动硬盘!
箱子有个黑色纸盒,存放着她工作以来每年备份的硬盘。她找到工作第一年那张,连上笔电,搜索,关键词:guqingze。
硬盘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封尘封了十年的电邮找到了。
陶涓读的时候想起了顾清泽在她家楼下说的,当时他就后悔了。
是真的。
他在这封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讲了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最近又去了美术博物馆,这次看到了他们上次来因为在修复的而错过的展品;他讲他在校园遇到的人,说他依旧住在他们相遇那间酒店,但是再也没开过泳池派对;他说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还设计了一个算法预测股市动向,下周市场会告诉他这个算法是否成功,他估计多半会成功……他说上周在圣诞市场见到了和“世界最酸的果子”长得很像的水果,买了一些,但竟是甜的!真是遗憾。
最后,他说,他很想她。
每一天。
今天尤其。
陶涓早已泪眼模糊,她擦擦泪,看一下邮件发出的日期,那一天,是顾清泽十八岁的生日。
她合上电脑匆匆出门,她要去电信营业厅办卡!
她要立刻跟顾清泽说话!
等着叫号时她到隔壁随便买了个手机。
终于拿到新卡,还要重新验证微信!
陶涓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消耗在今天了,她点开微信时手在发颤,可一看,顾清泽上一条微信还是昨天晚上临睡前发的。
她忽然觉得好笑,心里一下轻松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何止兵荒马乱,她回想自己饱受煎熬的这两天,简直是一个人在上演狗血抓马的短视频!
她问他: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发完她呼口气,用手揉揉肩颈,怎么酸痛成这样?不过拎个小行李箱。唉,回北市后一定得开始举铁了。
紧接着肚子也咕噜噜发出抗议。
她这才发现外面早下起大雨,只得沿着连廊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点热食果腹,叫了车一边吃一边等。
眼看雨越下越大,想到她家那老式楼房没有雨棚,出便利店之前又买了把雨伞。
这时顾清泽还没回复。
她也不觉得怪,猜测他可能还在忙。
车来了,她冒雨上车,跟司机师傅寒暄几句。
平时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开车走了二十几分钟,大雨滂沱,天昏地暗。
司机停在楼门洞前面,陶涓一打开车门,冷风卷着雨扑头盖脸打来,便利店的廉价透明雨伞在强风之下几乎没法撑开,打开之后好像也没太大用处,冰冷的雨还是劈头盖脸,她哆嗦着下了车两三步冲进楼门洞,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陶涓——”
她大惊,正要扭头,眼前猛地金光一闪,轰隆隆——惊雷落下。
是她听错了吗?
她转过身,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闪电的光影,看到顾清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下来。
是幻觉?是真的?
她疑惑之际,他已经朝她奔来,顷刻之间被大雨打湿。
她朝他跑过去,他面白唇青,好像之前已经淋过雨,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眉毛走势滴落,连他睫毛也抿成一簇一簇的,她举起手中的雨伞想遮住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那把伞太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一阵狂风袭来,雨伞倒翻成斗,伞骨也折了,陶涓惊叫一声,没来得及抓紧,雨伞脱手飞到半空,转眼在雨幕中不见踪影。
这几秒钟工夫,冰冷的雨滴疯狂砸下,陶涓拽着顾清泽跑进楼洞,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担忧得要死,她轻轻抚摸他脸颊,拨开他额头上的湿发,“你怎么了?”
他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用力按着她的手,“我——我喜欢你。”
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又一道炸雷劈下来,好像整座老楼房都在震动。
陶涓呆呆仰望着顾清泽。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从在波士顿的时候就喜欢你,现在也一样……”他眼睛红红的,他缓慢又绝望地摇摇头,“不,现在更喜欢了。”
他睫毛上的雨水流进眼睛,又流出眼眶,他抓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别讨厌我……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可我会改的……我已经在改了……”
陶涓没让他再说下去。
她两手紧紧按在他脑后,把他拉向自己,坚定地扬起脸,微微阖眼,用力吻在他唇上。
她退后一点,看一看他,再度拥抱亲吻他,用肢体语言告诉他——
“我知道,顾清泽。”
“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比所有一切都喜欢。”
滨市的雨,即使在盛夏也是冰冷的。
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和他都在发抖。
而发抖,是大脑为了恢复核心体温下达的指令,让肌肉不自主的、快速交替收缩与舒张,释放能量。
陶涓感到顾清泽也在剧烈的颤抖,她退开一点,看到他合着眼睛,像在做梦,又像在祈祷。
她再次用唇贴上他,加剧这种颤抖。
这一次的颤抖终于起效,她和他一起热起来了。
这种现象,叫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