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刘彻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发说，“老朽陪你走这一趟。”


    霍平开玩笑道：“家主，你这把年纪了，到时候可要躲开一点。别把你老胳膊老腿给闪了。”


    刘彻哈哈一笑：“放心，老朽最擅长的就是杀人。问天下英雄几许，且看老夫刀法如何！”


    刘彻最后那句话，自然是从霍平那边借用的。


    毕竟两人时常对饮，对于霍平有时候冒出来的类似于乐府的诗赋，有些已经耳熟能详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戈壁陷入了沉沉的暮色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驿站里，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伙计们围坐在火堆旁，小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没有人知道，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帛书，此刻已经被一匹快马送往戈壁深处。


    也没有人知道，这十日之中，这片戈壁将会迎来什么。


    霍平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


    白龙堆的黄昏，是一片死寂的金黄。


    雅丹地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些风蚀形成的土丘高高低低，像一座座废弃的城池，又像无数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戈壁上。


    风从土林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商队的骆驼踩在盐碱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张骏骑在马上，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


    他的眉头紧锁，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侯爷。”


    他压低声音，“这片雅丹，是伏击的好地方。小人走过七八趟，每次经过这里，心都是悬着的。”


    霍平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那些土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上一次前往楼兰，他们在这里还被人伏击过。


    身后，商队的人马排成一列，缓缓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骆驼的铃铛声和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风里传出很远。


    第三日黄昏。


    商队在一处开阔地停下，准备扎营过夜。


    张顺带着几个斥候出去探路，石稷指挥庄户们卸货、搭帐篷、生火做饭。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张骏的心却越来越紧。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些沉默的土丘，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天色渐渐暗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顺策马狂奔而回，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冲到霍平面前：“侯爷！前方十五里，发现马贼埋伏！至少两百人，藏在雅丹群里，等着咱们往里钻！”


    张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百人！


    他下意识抓住霍平的袖子：“侯爷，趁他们还没动，咱们退——”


    “退？”


    霍平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很，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可张骏却从那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时的眼神。


    “扎营。”


    霍平说。


    张骏愣住了。


    “生火做饭。吃饱了再打。”


    霍平说完，转身朝营地走去。


    张骏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入夜。


    马贼来了。


    巴尔斯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持弯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身后，两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火光在前方闪烁。


    那是商队的营地，篝火还在燃烧，帐篷还立着，人影晃动——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支普通商队没什么两样。


    巴尔斯的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他隶属于屈射部。


    沙西井，那一天。


    屈射部五百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他的族人，他的兄弟，他的百骑长，全死在那场诡异的战斗里。


    只有他，因为当时不在战场，侥幸活了下来。


    逃回去的人说，那些汉人宛若山岳。


    汉人结阵之处，无人能够翻越。


    双方交战处，宛若一处绞肉场。


    巴尔斯不信。


    他叫巴尔斯，这在匈奴语中是猛虎的意思。


    而他带领的手下，也个个如同猛虎。


    二百对二百，巴尔斯要看看，这汉人究竟是什么山？


    哪怕真的如山，也挡不住自己这一群猛虎。


    今夜，他要报仇。


    “冲——！”


    弯刀向前一指，两百骑如潮水般涌向那片营地。


    近了。


    更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巴尔斯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那些帐篷里没有人冲出来，那些篝火旁没有人惊慌失措，那些晃动的“人影”，此刻看起来……太僵硬了。


    那根本就不是活人！


    仔细一看，大多数都是一些迎风飞舞的衣物。


    他猛地勒住马。


    “停下——！”


    晚了。


    “嗖嗖嗖——！”


    尖利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无数铁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进马贼的队伍里。


    惨叫四起。


    有人被击中眼眶，惨叫着栽下马去。


    有人被击中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战马惊嘶，前蹄扬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巴尔斯抬头，看见两侧的雅丹土丘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黑影。


    他们居高临下，手中的弹弓一轮接一轮，铁丸如雨，没有一刻停歇。


    这个时候想要用弓弩反击，已经来不及了。


    “上！冲进去！贴上去他们就射不了了！”


    巴尔斯嘶声大吼。


    残余的马贼拼命打马，朝埋伏地冲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石稷率长矛队从后方杀出。


    他们浑身披着就连汉军精锐都穿不起的铠甲。


    五十人，五十杆加长三棱军刺，排成一道死亡之墙。


    喊声震天。


    这些人，从马贼的背后狠狠捅了进去。


    三棱军刺专破皮甲。


    刺进去，拔出来，血如泉涌。


    没有人能在这种兵器下撑过第二下。


    惨叫连连。


    马贼腹背受敌，彻底乱了阵脚。


    巴尔斯双目赤红，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溃兵，朝营地中央冲去。


    那里，一个人骑马等待在营地里面。


    那人一身劲装，手里倒提着一杆加长的三棱军刺，火光映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霍平。


    天人霍平。


    西域传奇！


    巴尔斯狂吼一声，催马直冲过去。


    他本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目标。


    屈射部的血债，今夜就要血偿！


    巴尔斯带着无尽的仇恨，宛若一头猛虎扑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