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断然拒绝调任县委办公室主任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


    虽然没有公开炸响，但在云东县某些特定的、敏感的小圈子里，迅速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沸腾。


    县委书记张宏远“谈心”失败，脸色铁青的离开办公室的消息，不胫而走。


    紧接着，一场针对方信，也针对云东县纪委的舆论暗流，开始在官场和民间某些角落，悄然涌动，


    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发酵。


    起初，只是一些语焉不详的议论，在饭局上，在办公室里，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


    “听说了吗？方信那个愣头青可是把张书记的好意给拒了，连县委办主任的位置都看不上，这是铁了心要在纪委一条道走到黑啊……”


    “年轻人，有背景，有脾气，正常。不过这么不给一把手面子，以后在云东怕是不好混喽……”


    “我看他是查案查上瘾了，眼里只有案子，没有人情世故。纪委的工作是重要，但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嘛，把人都得罪光了，工作还怎么开展？”


    “就是，听说他揪着那个投资商赵总不放，三天两头调查，人家可是来云东投资，带动发展的，这么搞，谁还敢来我们云东投资？这不是破坏营商环境嘛！”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姓方的这么盯着赵总，好像跟他爸当年那事有关。这都多少年前的旧账了，现在还翻出来，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的味道？”


    “不会吧？那小子看着好像还是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再说了，他要真是完全出于公心，孙副书记那事……怎么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


    这些议论，开始还比较隐晦，带着试探和猜测。


    但很快，风向开始变得明确而集中，言辞也更加尖锐、更具攻击性。


    “要我说，县纪委现在的工作方向就有问题！不把精力放在服务全县发展大局上，整天就盯着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历史问题，搞内耗，弄得人心惶惶，干部们都不敢放开手脚干事创业了！这叫什么？这叫不务正业！”


    “没错！你看最近，又是查城投旧账，又是翻腾什么‘鼎诚’的老案子，还动不动就找投资商谈话，搞得乌烟瘴气！


    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这么折腾，客商都吓跑了！GDP怎么增长？财政收入从哪里来？老百姓的就业怎么办？方信这是为了个人出风头，不顾全县发展大局！”


    “我听说啊，方信就是仗着有省里的关系，谁都不放在眼里。在纪委内部搞一言堂，排除异己。


    孙志芳副书记为什么出事？说不定就是受不了排挤和压力！多好的一位女领导，说没就没了，唉……”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从某些科局机关，蔓延到乡镇街道，甚至开始向企业、社区渗透。


    内容也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恶毒。


    “你们知道吗？那个纪委的方信，逼死孙志芳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纪委监察室主任吗？”


    “千真万确！孙志芳就是他逼死的！听说他抓着孙志芳的小辫子不放，往死里整，孙志芳受不了，才跳河的！”


    “天哪！这么狠？这还是党的干部吗？”


    “哼，为了往上爬，什么干不出来？听说他还跟那个投资商的未婚妻有一腿，就是原来跟他谈过恋爱的那个夏什么……因爱生恨，所以才往死里整那个赵老板！”


    “啧啧，真乱！怪不得盯着人家不放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这是假公济私，打击报复啊！”


    各种版本的谣言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核心指向异常明确：抹黑方信个人品德和工作动机，将其塑造成一个“公报私仇”、“破坏发展”、“排除异己”、“逼死同僚”的酷吏形象，


    同时，将县纪委的工作歪曲为“不务正业”、“搞内耗”、“破坏营商环境”，


    试图从舆论上孤立方信，瓦解纪委的办案基础，为赵骏等利益相关方营造同情氛围，转移公众视线。


    这些谣言传播的渠道也非常讲究。


    在体制内，主要通过非正式场合的小圈子交流、酒桌饭局上的牢骚话、以及某些看似关心实则煽风点火的提醒进行扩散。


    在民间，则通过一些网络论坛、微信群，以及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进行散播。


    内容往往以“我听说”、“据说”、“内部消息”开头，


    增加了其“可信度”，又避免了明确的信源，让人难以追查。


    而且，谣言传播的时机拿捏得非常精准。


    正好是在孙志芳死亡事件余波未平、官方初步结论是“意外”但民间猜测纷纷的时候，


    是在方信刚刚强硬拒绝县委调动意图、显得“不识抬举”的时候，


    也是在“鼎诚”旧案、齐州城投审计、赵骏被调查等敏感事件若隐若现、人心浮动的时候。


    各种因素叠加，使得谣言有了滋生的肥沃土壤和传播的合理性。


    很快，这些议论和谣言，就以各种形式，反馈到了方信和他的团队耳中。


    陈国强在一次和公安老同事私下吃饭时，听到了对方“好心”的提醒：


    “老陈，你跟纪委的方信走得近，提醒他一下，最近风声不太对，有些人嘴上没把门的，乱传话。让他注意点方式方法，别太较真，有些事，得过且过。”


    沈静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两个其他部门的年轻干部低声议论：


    “……就是那个方信，看着挺帅，心可真狠，孙副书记说不定真是被他逼的……”


    “嘘，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


    “怕什么，现在外面都这么说……”


    陆建明下班回家，妻子忧心忡忡的告诉他，女儿在学校被同学问：


    “你爸爸是不是在纪委工作？是不是那个很凶的方信的手下？我爸爸妈妈说那个方书记是坏人……”


    甚至县委县政府的一些会议上，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有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在讨论优化营商环境时，


    看似无意的提到：“……我们有些部门，特别是执纪执法部门，在履行职责的同时，也要注意把握尺度，不能寒了企业家的心……


    更不能因为一些历史旧账或者个人原因，影响当前的发展大局……”


    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与会者心知肚明。


    这天下午，在方信的办公室，陈国强火急火燎的找来，陆建明和沈静来找方信，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将各自听到的谣言汇总，越听越是愤怒。


    “无耻！卑鄙！”


    陈国强一拳捶在桌子上，气得脸色通红，


    “这是赤裸裸的诬蔑！是恶毒的人身攻击！小方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们这是眼看正面施压不成，就开始玩阴的，想要搞臭小方的名声，把你在纪委孤立起来！”


    陆建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中带着忧虑：


    “这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传播速度这么快，指向这么明确，而且能迅速渗透到各个层面，从机关到民间，从线下到线上……这背后肯定有组织、有预谋的。”


    沈静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红，更多的是气愤：


    “他们怎么能这样？孙书记明明是……他们却把脏水泼到方主任头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谣言，简直下作！方主任为了工作，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们却这样诋毁他！


    还有说我们纪委不务正业、破坏发展的，我们查腐败，不正是为了净化环境，促进更健康的发展吗？他们颠倒黑白！”


    方信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听着三人的汇报和愤慨，


    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相比于三人的激动，他显得异常平静。


    这样的手段，他并不意外。


    当正面拉拢、施压都失效后，利用舆论抹黑、孤立对手，是腐败分子和其保护伞惯用的伎俩。


    这恰恰说明，对方已经有些狗急跳墙，开始使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盘外招了。


    “小方，你不能坐视不管！”


    陈国强急切的说道：“这些谣言传得越来越凶，再这样下去，会影响你的声誉，也会干扰你们纪委的办案！是不是向县委汇报一下，或者公开澄清一下？”


    “澄清？”


    方信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摇了摇头，


    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冰冷的笑意，


    “怎么澄清？说我没有公报私仇？说我没有逼死孙志芳？说我和夏菲没有旧情复燃？这种事，越描越黑。


    你召开新闻发布会，人家会说你是心虚，你出文件说明，人家会说你是欲盖弥彰……


    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在于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迎合一部分人的阴暗心理和猎奇心态……


    我们现在去公开澄清，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我们‘此地无银三百两’，把水搅得更浑，吸引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反而可能干扰我们正在进行的秘密调查。”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


    沈静不甘心的问。


    “当然不是，”


    方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斗争要讲究策略。他们打他们的舆论战，我们打我们的攻坚战。他们想用谣言干扰我们，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拖延我们的时间。我们偏不上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声音沉稳而有力：


    “老陈，你听到的那些提醒，恰恰说明，公安局内部，甚至其他一些部门，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了。有人被谣言影响，对我们产生了怀疑甚至抵触。


    这是我们面临的困难，但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沉不住气的人，往往会先露出马脚。你们在继续推进调查的同时，要留意，哪些人在积极传播这些谣言，哪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谣言也是一条线索，顺着谣言的源头和传播路径，或许能摸到一些躲在暗处老鼠的尾巴。”


    “建明说得对，这波谣言有组织、有预谋。其目的，无非是三点：


    一，搞臭我个人，让我在云东失去支持，寸步难行，


    二，污名化纪委工作，为我们查案设置舆论障碍，


    三，为赵骏之流制造同情，把他们包装成‘受害者’、‘受迫害的投资者’。看穿了他们的目的，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第一，我们自己要稳得住。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办案程序合法，证据确凿，再多的谣言，在铁的事实面前，也会不攻自破。


    第二，对于内部同志，包括其他部门的同志，我们要用事实和工作来争取理解和支持，而不是靠嘴皮子去辩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加快我们手头的案件查办进度！特别是张明那条线！”


    提到张明，方信的语气更加凝重：


    “省纪委和公安部的协调已经启动，但跨省秘密调查需要时间，而且存在变数。丁茂全、赵骏他们肯定也在疯狂地寻找和清除痕迹。


    舆论战是他们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烟雾弹。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张明，拿到关键证据！只有用实打实的战果，才能彻底粉碎这些谣言，才能揪出真正的黑手！”


    他看向陈国强：“老陈，你准备一下，我会跟县局办好协查手续，可能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广南……用最可靠的关系，最隐秘的方式。这边的事情，我和建明、沈静会顶住。


    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张明，确保他活着，并安全带回！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管，也不要暴露！”


    “明白！”


    陈国强挺直胸膛，用力点头。


    “另外，”


    方信沉吟了一下：“关于孙志芳的谣言，特别是说她是我逼死的……虽然恶毒，但或许可以反向利用。


    孙志芳留下的U盘里，有她和赵骏、夏菲接触的部分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能听出她的恐惧和被迫。


    适当的时候，可以‘无意中’让某些人知道，孙志芳死前，正在被赵骏胁迫做某些事……


    当然，要把握好火候和方式，不能直接泄露案件机密。”


    陆建明眼睛一亮：“我明白，方主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自己也乱一乱阵脚。”


    “对。”


    方信点点头：“他们想用舆论压垮我们，我们就用事实和行动反击。记住，我们现在是在逆风行船，浪越大，越要稳得住舵。


    只要我们自己阵脚不乱，找到关键突破口，这些谣言，迟早会变成回旋镖，扎回造谣者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