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烧灯续昼(二)

作品:《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这报应来得太快,段景尘尚不知发生什么,悬停在半空,却一个人影也看不清,看不见。


    只有尖叫声在回荡。尖叫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藏岚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他们是堂堂名门,望族修士,被什么东西咬了并不可怕,如此丢人大声惊叫才最可怕,人群里立刻有人呵斥,明显比他地位更高:“吵什么吵?抓住它!”


    被咬之人咽下满口血腥,忍着腿骨欲裂的剧痛,颤声道:“吴长老,求您……我看不见……摸不到……”


    吴长老双掌一搓,用灵气凝成光球,清光流转,照亮大殿。只见被咬之人腿上血肉模糊,伤口处少了一块肉,仍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藏岚派受伤的弟子的喘息越来越轻。


    瘆人的咀嚼声声音又近在咫尺。


    “快找,就在我们中间!”


    众人循声围拢,一个个排除,最终齐齐定在了一个小修士身上。那小修士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不、不是我!”


    “这声音就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吴长老厉声道:“搜身!”


    那小修士被人一把拎起,像剥竹笋似的,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落霞楼的女修们冷脸侧身回避。


    然而扒干净也不见什么邪物。众人面面相觑,那小修士冻得直哆嗦,抱着衣服道:“真不是我……”


    吴长老目光如炬,突然,盯住小修士脚下,沉声道:“在影子里。”


    一语落地,众人低头,只见那小修士的影子边缘,正微微蠕动。祝云亭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斩那小修士脚下影子。


    正这时,一缕黑烟从影子里窜出,飞升半空。众人跟着纷纷抬头,目光还不能锁定,而半空中,段景尘正与那缕黑烟大眼瞪小眼。


    段景尘:“………”你好?


    不知哪个眼力好的大聪明,突然往上一指,嚷道:“在那里!有两只!”


    紧接着,一缕剑光如流星般直射而来,带着破风锐响。那缕小黑烟懵懵懂懂,闪得不快,段景尘一把将它揽过,带着它在房梁间飞速窜动,剑光紧追不舍。


    段子湘看着那道黑气,越看越眼熟,伸手一摸乾坤袋,空空如也。


    段子湘:“………”


    所有人的法器,全朝那两个逃窜的黑影招呼过去,场面乱成一锅粥。混乱之中,多绔雪走到那受伤弟子身旁,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那弟子抽噎不止,见他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多绔雪蹲下身子,指尖微光一闪,开始为他疗伤。


    大殿上空一片混乱,有人——段子湘误中吴长老的光球,大殿骤然一暗。段景尘松了口气,捏着小黑烟的“脖子”,低声盘问:“叫什么?吃人可不是好孩子,吐出来!”


    段景尘把小黑烟倒过来,用力一颠。黑烟吐出一块肉,啪嗒掉在地上。


    那块肉一落地,又激起下面人的一顿叫嚷。这一次,不止吴长老一个人祭出光球。誉水宗长老们抬手便是一枚水球,有这本事的全都把灵气凝成了光。一时间,整个大殿亮得犹如白昼。


    段景尘带着小黑烟逃出朱弦殿。这一出不要紧,一头扎进黑暗中,四周什么也看不清。段景尘把小黑烟抓在手里,用力摇了摇,低声逼问:“又弄什么?说说说!不说把你打成麻花。”


    那黑烟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


    声音是又低又怯,这小黑烟明显是个山杂野怪而已,但段景尘带着它这么一跑,把整个大殿的人都被惊动了,跟着他追出去。


    然而这群人却像是游鱼入渊,一进来都没了声响。段景尘想要折回段子湘身边,却半点气息也寻不着。段景尘化落人形,双脚落地,手中攥着那黑烟,问道:“九幽在哪里?”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你是什么东西?”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嘶了一声,顺手就把这黑烟捏了捏,揉了揉,弄成薄纱状,缠在腰间。


    黑烟:“…………”


    段景尘:“不知道就当我腰带吧。”


    段景尘迈开大步,在黑暗中向前走着,行动自如,就连方向都一清二楚,黑烟诧异道:“你能看见?”


    段景尘道:“当然看不见。这明显是有人下了瘴,故意叫人看不见。”


    黑烟:“那你如何识路?”


    段景尘笑而不答。


    整个后院唤作拂音居,是弟子们的寝房所在。而拂音居之后,还孤零零立着一幢小楼,段景尘拾级而上,推门而入。


    此处与外面不同,黑雾被挡在了外头。正中一张黑漆供桌,一排排牌位罗列而起,层层叠叠,正中间那一方,比两旁高出半截。桌案上两只小香炉静静立着,旁边是两根白蜡,蜡泪滴落,凝成一圈灰白的痕迹,亦是上了霜的。


    小黑烟被扎实得捆在这人腰间,逃也逃不脱,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去看,怎么也看不透段景尘到底要干什么。段景尘也不点灯,也不燃烛,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一抖,灰屑纷飞。


    段景尘咳嗽了两声,被灰尘呛着了。他将那块破抹布摊开,从牌位最上方的边角开始,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小黑烟道:“你难道是这家的人?”


    段景尘手上的动作不停,轻轻点了点头。擦拭过后,牌位上的字迹清晰起来,段景尘直起身,退后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叩了三拜。


    每一拜都磕得实实在在。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段景尘随即起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贴墙而立,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身型也隐匿起来。


    门被再次推开,走进来的竟是多绔雪。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受伤的弟子,那弟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哭啼啼道:“仙师,救我救我!”


    多绔雪语气温和:“这位兄台,你先起来。”


    弟子却哭得更凶:“长老们都、都不见了!那九幽能布下这么大个瘴,我们都会被困死在里面,我不要死,我要退出!”他一把抓住多绔雪的衣袖,“求您送我到山门,求您了!”


    多绔雪道:“我答应你。但我现在还出不去。外面一片漆黑,房间里倒还勉强能看清。灵气在外不能照明,得试试真火才行。”


    他这才着眼看屋内陈设,发觉是祠堂,恭敬地鞠躬,看到桌角的蜡烛,道:“恳请与段尊主借光。”


    他拿起蜡烛,用灵气将其打亮,烛光刚刚燃起,段景尘则偷偷靠近,“呼”地一口气,吹熄。


    多绔雪:“………?”


    藏岚弟子扒着脸瞪着眼:“………!”


    多绔雪再次点燃。


    “呼。”段景尘再次吹熄。


    小黑烟心道:“干什么呢?”


    反复两次,不知那多绔雪上了什么别扭劲,跟根蜡烛较上了劲,点了灭,灭了点。藏岚弟子实在受不了了,要疯了:“啊啊啊!段尊主不答应!别借啦!!”


    多绔雪看他一眼,沉着道:“不会。”


    藏岚弟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都傻了,不会?什么不会啊!他惊恐得发现多绔雪是个疯子。


    不知道第多少次蜡烛被吹熄,多绔雪目光抬起,直直落在虚空,仿佛看见了段景尘。段景尘愣了一愣。


    紧接着,多绔雪左掌蕴满灵气,朝虚空一挥。段景尘急忙闪身躲避。这一掌要是实打实地拍上,肯定火辣辣的疼。


    就在他刚躲开的瞬间,多绔雪却突然抓起蜡烛,转身就走。蜡烛在门外重新点燃,身影一闪,迅速远去。


    留段景尘愣在原地,心道他到底看没看见我?


    小黑烟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较什么劲?


    多绔雪护烛往外走,段景尘紧随其后。


    火一亮,黑雾中竟真显出一条清晰的路来,周遭也涌现了声音,能听得见惊叫,却看不到房屋。藏岚弟子死死抱着多绔雪的衣袖,小声问:“可是送我出去?”


    多绔雪迟疑道:“这不是来时的路。”


    ————


    【结云楼说书实录】


    有坊间传闻段大侠在路过石巷村时,救下一个孩子,踩着闪电下落,打跑一干穷山恶民,可谓威风凛凛。


    然而此言不真,段大侠亲口说,那天是跟娘子吵架,段夫人一道闪电霹雳掌给他打飞百米,一不小心才进了石巷村。


    两人吵架原因,涉及隐私,不可透露。


    且说石巷村里的那个孩子,他们村里人管这种孩子叫“仙病儿”。


    这名字里,“仙”不过是一种美化,因为奇妙难解,又不是妖祟,便取个仙字为表,而里面“病”字才为最真——这种孩子打一下生,身体就不好,五感皆废,大多长到七八岁就会夭折。唯有一点好处,这种孩子落地之处,收成会格外的好。


    也没有恶民。只是石巷村的村民不懂法术,地又偏远,更无人与他们解释这种情况,有些怕这孩子罢了。


    段大侠闻信去时,在一间小破瓦房里,看见了那个孩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炕上,两眼无神。


    这孩子爹妈早死,无人接手,最开始村民只好隔三差五送去一些饭食和瓜果,久而久之,大家都忘了这里还有个“人”。


    村民:“就是他啦,他爹妈在他两岁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外头,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在家里,等想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竟然呆了十多天。后来发现,他好像可以不吃东西也能活,他也不伤人,就在这里一坐。”


    段大侠道:“不吃能活是因为,他是灵气喂养的。”


    “啥?灵气还能喂养?”


    段大侠:“他天生灵感,灵气不引自来,换句话说,有些人用半辈子追逐的辟谷之能,他出生就可以做到。”


    不过,这种人引灵越多,无人开导,越成灵瘴,被灵气困死其中。


    “至于不伤人嘛,”段大侠说,“心性至纯。否则啊,这村里早就让他祸害了。”


    他走过去,那孩子眼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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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抖,有所察觉,段大侠道:“把灵气收一收。”


    那孩子不动,也不懂。


    段大侠伸手试探入灵气中,将自己的灵气慢慢挥洒下,带着山雪的凛冽。


    孩童像是找到了同类,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一双厚实的手,那上面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的原因。


    段大侠笑道:“跟我走吧。”


    孩子点点头。


    村民震惊:“他听懂了?此前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他不是看不见,也听不见么?”


    段大侠一笑,将那孩子抱起来:“他不是听不懂,是听不清。至于看,谁说用眼才能看。”


    他摸着孩子的头说:“叫我师父,我让你开窍!”


    那孩子长至五岁,从未开口,第一句叫得便是这“师父”。


    段大侠领回仙病儿之后,倒是把娘子哄好了。两人破冰时的话就因为这孩子。


    段夫人问:“孩子叫什么?”


    段大侠一拍大腿:“哎呀!忘了问他家人姓啥啦!跟我姓就好了嘛!”


    段夫人:“人家也曾有父有母,凭什么跟你姓。回去问!”


    段大侠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问了,回来说:“姓于!没名字!咱们给起个吧!就叫于福怎么样?余下福气!要不叫于多宝!”


    段夫人:“………不会起名字就闭嘴。”


    段大侠被没收起名权利,段夫人看着这稚的孩子,神态却似稳重,恍惚看见了他长成少年的模样。她道:“君子玉树临风,倜傥风流,取风字好。”


    段大侠摇头:“与他气度不符,他灵气滋润温柔,合该为水。再加水——取一沨字。”


    段夫人似乎也认可了,点点头,摸着孩童的头:“从今往后,我们有名字了。于沨。”


    于沨有了名字,从此也有了家。段夫人悉心照料他多年,格外疼爱。且生动形象地诠释了“老大照书养,老二照猪养”。


    老猪……不是,老二段景尘自打生下来,吃穿用度全是捡剩,难得的是这孩子是个乐天派,捡了一件,高兴一件,偶尔还要拿来炫耀。


    过十五岁生日,师娘拿了个藤球给他,他也乐得不行,踢了一下午。


    于沨看他那样子实在好笑,好像什么都可以让他满足:“你怎么就这么点要求?有没有其他想要的?师兄送给你。”


    “师兄送?”段景尘冥思苦想半晌道,“眼下日子再无所求,只要师兄身岁康健,永远陪在我身边。”


    “好,我答应你。永远陪着你。”


    “是你们啊。”樊娘哄着孩子,向他们走来。


    段景尘神色几变,又听她说:“上次劳你们送信了,军中繁务多,怕是我那一封信送了便似沉入大海,恐怕也捞不见,倒辛苦你们走一遭。”


    段景尘惭愧摇头:“大哥可曾回来了?”


    妇人笑着道:“还不曾,不过也快了,他还没有见过孩子呢,今年定是能团聚了,收过他差人送来的粮食,平安一冬,近春来还未送,我虽有些担心但凡事向好处想,他应是快回来了。”


    她得了孩子,脸上虽劳累,却总有遮不住的喜气。


    “为何居于这荒山僻野,”段景尘忽然开口问道,“去京中等着丈夫不好吗?”


    妇人一愣,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去麻烦,不去麻烦。”


    段景尘刚想进去,突然被多绔雪拽住,多绔雪敲了敲门框,打下一束金光来。


    段景尘刹住脚,诧异道:“问灵咒?”


    多绔雪点头,目光看向屋内的地面。


    泥抹的屋地微有不整,却清晰的铺着这个灵光流转的护法阵。


    段景尘这时才看见屋内各个地方都贴着符纸,符上图案各异,效用不同。


    不知道虚境里的问灵咒有没有用,但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屋内瓶瓶罐罐倚着符纸,不断移动,像是在帮着樊娘——做家务?!


    多绔雪道:“这是‘搬魂阵’,投用这种阵法的修士修为很高,符咒能够代替他做很多事。”


    “这也算是个好东西啊,”段景尘道,


    段景尘和多绔雪退出门,不再叨扰。


    而顷刻间,头顶白天黑夜,四季更替,粮仓里的粮食最终不剩一碗,飞速的时间骤然停下,宣告今日“断粮”。


    五更天,天色像是蓝麻布。


    樊娘背着熟睡的孩子到山上砍柴,拾了些野果子回来充饥。


    从当首饰,到开始煮树皮喝汤。


    段景尘和多绔雪就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目睹了明目张胆的一切,看着樊娘一点一滴的破碎。


    从半开的房门内偷看,再瞧不见翻飞的符咒,地上法阵灵光黯淡,从屋内跑出来个秀气的小儿郎,赤着脚丫,捻起土里的蚯蚓,喊道:“娘!虫,能吃么!”


    樊娘消瘦的脸上不见光彩,眉目依然是笑的,摇头道:“不可,钧儿饿了?”


    小男童郑重其事的点头。


    樊娘理了理他的发鬓:“娘去给你找啊,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