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睹物思人

作品:《他的娓娓道来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要是再进去一点就碰到要害了。


    陈君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她心疼地坐床边哭,素来端庄的人头发都乱了,“你这孩子太不警惕了,怎么就让保安把他放开了呢,你知道妈妈多担心吗。”


    择栖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张佛卡,正面是大势至菩萨,背面的小马贴在他的掌心,他没什么反应,好像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妈,我真没事。”


    陈君听不进去,刚才一路过来,自己都要吓死了,“就差一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怎么办?”


    杨择栖早就做好准备,“这样的事指不定以后还有多少呢,我要是不受点伤,我爸怎么会重视,还有您总不能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得学会一个……”


    “说什么呢?”陈君出言制止,“我一个人还能出的了大院?”


    陈君跟杨政结婚之时,股东大会也商议过,由于陈君女士的家族和工作,对杨政和公司的形象有很大提升,所以同意把杨政手上的股权纳入夫妻共同财产,杨爷爷还是公示人。


    假如杨择栖没了,那后继无人,那两个私生子肯定要进院里,陈君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被算计才怪,杨政考虑利益也不会跟她离婚。


    杨择栖把话收了回去,“这段时间本来您就辛苦,早点休息。”


    “我在这守着你。”


    “过几天就出院了,您回去吧。”


    杨择栖受伤的消息被媒体封锁得彻底,加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走上车,没引起太大的慌乱,方圆总部的人知道这件事,陈君还挨个打过电话,让不要担心。


    免得有人出了别的心思。


    杨择栖出院后的将近一个星期后,他几乎没有去杨家大院住。


    12.23号是他生日,陈君把人喊回家吃饭。


    一家人坐在圆桌上,杨爷爷又开始犯糊涂,“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杨奶奶眉毛一皱,“又咋了我的老爷子。”


    杨爷爷闭着眼睛直摇头,“离婚可不成,我杨家没有离婚的人。”


    杨政忽略老爷子的话,问杨择栖,“伤好点了没?”


    “已经没事了。”


    杨政的手腕放桌上,筷子定住,他想了想,“明天你跟我去趟茶园,梁羡也在,你们两兄弟熟。”


    梁羡接管了她姐手上的水资源项目,以后就是他跟杨家谈。


    这件事毕竟是因为杨简修和杨简蓁的挑拨才导致陈董事叛变,最后还伤了杨择栖,所以杨政要把茶园的项目给杨择栖。


    那兄妹俩跟这个项目无缘了。


    陈君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两个人的存在,所以格外沉得住气,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杨爷爷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了,这会儿低头吃菜,碗里突然多了块不爱吃的肥肉。


    他不吃了,抬起头,看见孙子的脸,又想起来,“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我们杨家没离婚的规矩!野种扔出去!”


    “扔出去!扔出去!”杨爷爷胡闹一样,还把筷子摔了。


    陈君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杨奶奶好像习惯了,每次杨政一在,杨爷爷的病就更重了,说出来的话在点子上,又像说着玩的。


    跟个清醒的人一样。


    杨奶奶哄他,“是是是,不成。”


    “这就对了。”杨爷爷嘀咕。


    陈君这时想起件事,问杨择栖,“怎么最近住到酒店去了?”


    杨择栖说,“工作忙。”


    “你要注意休息,公司旁边有套公寓,我回头让赵姨过去。”


    杨择栖把筷子放下,“我准备住回去。”


    住回杨家府?陈君没说什么,由他去,“你自己定。”


    晚上十点多的样子,杨择栖从公司出来,小周把车开到杨家府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还是老样子,道路两侧种了枫树,拐弯的地方有个路牌,杨家府的杨字沾上雪水,有块枯叶贴在上面。


    杨择栖伸手抚去,然后往路牌里面走,一栋中式别墅,中间场地很大,以前旁边有绿荫,现在没人照料,已经杂乱无章。


    杨择栖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巨大暖意把他包围,赵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隐约可以听见锅铲敲打的声音,还闻得到饭菜香味。


    电视机旁边有两个镂空雕花置物架,一个放了瓷瓶,一个放了瓷盘,瓷盘上的微楷是杨择栖写的。


    从这个角度能一眼望到后院的门。


    杨择栖走过去,打开了后院的大门,假山下的池子里有几条肥润圆润的鱼儿,通体金黄,身体波光粼粼,灵活地在水里转动。


    杨择栖蹲下用手拨动鱼儿的脑袋,然后回头往客厅里望去。


    范妍坐在沙发上,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两侧,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嘴里念着什么。


    凝眸久远使人猜。


    杨择栖扯了抹笑,温柔得不像样子。


    她的妻子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才二十出头,像花骨朵,马上就要跃跃欲试地盛开,不知道谁把她扯下来了,塞到他手里。


    可真是叫人拿她手足无措,找个温室把她装进去才好。


    他再次低头,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凉的池水没过他的半截指尖。


    那瞬间,庞大的落差感压下来,整个杨家府好像从彩色变成了灰色,像是在祭奠什么。


    小周站在大门口没有进去,他只看见杨先生似乎是有心事,但自己实在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杨择栖上楼,来到了她的画室,书柜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一的墙面,上面放了各个国家的书籍,有的外壳都破损了。


    另外四分之三的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她极度痴迷于美术,这里是一片浓墨重彩的世界。


    还记得某天半夜他醒来,发现床边的小人不见了,眼神一慌,急忙下床寻她。


    她正坐在这房间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本画册,见杨择栖来了,急忙合上,眼里净藏不住事。


    杨择栖后退几步,眼神在书柜上搜寻。


    他走到左边靠窗的位置,从白色的架子上把画册拿下来,封面是杨家府的枫林路,叶子鲜红茂盛,颜色张扬,中间的马路修得笔直,杨家府的路牌被画在右下角,箭头旁边有两个奶酪体的小字:请进


    其实他一直很好奇这个房间,只是范妍不喜欢别人翻她的东西,杨择栖一直尊重她的隐私,也没来。


    今天终于没人阻止他,杨择栖伸手,像是鼓起勇气。


    入目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竟是自己的脸。


    灰色的线条干净利落,人物面部轮廓立体,短发之下的眼睛漆黑狭长,眉眼之间仿佛含情脉脉,睫毛浓密下敛,是她眼里的自己。


    是她一笔一画倾注心血之作。


    杨择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像被人按住了喉咙,接着往后,一页一页,全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翻开了她的少女心事。


    页边已经卷起,有些泛黄,不知道她窝在画室里的时候,是用怎样的神态来描绘自己。


    直到此刻,杨择栖才感觉到她的这份感情是如此具体和绵长。


    决定分开的时候,她没有再吵闹,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等范家的车子过来接她,除了那些合同,附件交给了范家人,她什么都没拿。


    杨择栖劝她,让她把喜欢的衣服也带走。


    她说什么都不肯,弄得他心里难受,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走后,杨择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离了杨家府,那些鱼被赵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带回了老家。


    杨择栖没给自己一点回神的机会,转身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再也没问过她的消息,后面听别人说,她去国外旅游散心了。


    杨择栖把画框放了回去,自言自语念道,“挺好的。”


    就像丁书真说的,她那么年轻,离开自己总归只有好处,二十三岁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总不能叫她人生一眼望到头。


    还好他没有让她留下来,在北京的那次,真的好险,自己居然敢动摇,落地窗上问得那么直白,还好她没有答应自己。


    这满墙鲜活像一个光圈把他围住,这个房间里装着她的才气,杨择栖不能那么自私,让她的才气一辈子困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这个房间此刻还装下了她美好的初恋,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杨择栖下楼,原来杨家府没有开暖气,这个冬天比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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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冷。


    他走到门口跟小周说,“给人事部打个电话,就说让吴沛回来。”


    小周整个人身体微僵,然后问,“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


    “不是,我习惯他了,去办吧。”


    吴沛被调回来之后,小周就在总部当固定秘书,加上杨择栖的工作量变大,碰上年底,两个人还有点忙不过来,过年的前几天还在办公室商量员工今年的年货怎么发,待遇可是件大事。


    忙到过年的前一天晚上才回杨家大院。


    -


    远在意大利的范妍原本想早点回家,只是心里莫名的抵触,最后定了最后一班的机票,拖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到。


    佣人开着观光车到庄园的大门口接她,范妍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范家庄园这么大。


    自己赤手空拳想赚钱建一个范家庄园,还真是八辈子,不,永远都建不起来。


    出去了一趟回来才发现,离开父母,自己当真如此平庸,她真的好不甘心。


    “二小姐?”


    范妍回神过来,上了车。


    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丁书真问,“玩得怎么样?”


    “还行,挺有意思的。”


    这么久没见女儿,范毅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找了个话题,“坐下吧,吃点水果。”


    因为范毅行在自己离婚时候的也没跟她谈心,没跟范妍沟通,所以范妍有点怪他无视自己的情绪,没主动叫他,只是乖巧地点头坐下。


    范知珩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范妍坐到丁书真旁边,“我跟妈妈聊天。”


    丁书真拉着范妍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晒黑了这么多?你去了哪些地方,跟妈妈讲讲。”


    “罗马,威尼斯,还有瑞士。”范妍胡诌。


    “没买什么东西?”


    “没什么兴趣。”


    丁书真觉得范妍还是有点忧郁,“明天过年,你爷爷奶奶要回来,早上起早点。”


    “那我上楼了。”范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累。


    第二天范妍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窗外飘起大片白色烟雾,还有老人嘻嘻哈哈的声音,好像是范爷爷在发大红包。


    2024到了。


    范妍往杯子里钻了钻,又忽然一下抓起来,看时间九点半了,以前她可不敢赖床,今年怎么没人叫自己。


    她急忙换上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梳头,下楼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得亏抓住了扶梯。


    范爷爷坐在位置上,他今年快七十八,大家都说是个好数字,身体很健朗,眼睛炯炯有神,黑发夹着银丝,退居幕后多年,看人时刻带着慈祥的笑意。


    就是听力不好,这个没办法,要范奶奶大声跟他说话才行。


    范妍走过去,“爷爷奶奶,新年好。”


    范奶奶点头连说好几声,“好好好。”


    沙发桌前堆了许多盒子,范爷爷推了推范毅行,让范妍坐自己旁边。


    范爷爷说话没有口音,字正腔圆的,“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一个老伙计送了我一副画,我双眼昏花看不清楚,你奶奶识货,说是这东西你肯定喜欢。”


    范妍一听是画,探头看了眼桌子,“在哪儿呢爷爷。”


    范奶奶俯身给她找,范知珩也帮着搭把手,那幅画被压在众多礼品下面,米色欧式瓷盒,像个扁平长宽的小抽屉。


    范妍拉开抽屉,画里描绘的是一只小兔正窝在草丛里睡觉,粉嫩的鼻尖,一只耳朵耷拉下来,嘴巴里还咬着半截青草。


    画技十分娴熟,青草上面沾着露珠,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在范妍范手心上,属于超写实油画。


    整幅画宽三十厘米左右,正方形,适合挂在卧室。


    范知珩提起,“我记得妹妹属兔。”


    看来送礼的人很了解妹妹,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画都摸的一清二楚,那盒子也是范妍喜欢的。


    范妍把画抱在手里,“这个我还挺喜欢的,谢谢爷爷。”


    丁书真多看了眼那画,“难得呀,还能你满意的东西。”


    范奶奶跟两位孙子说,“桌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再挑几个。”


    范妍用手指点了下兔子的鼻尖,“就这个,看着还怪亲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