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薄云自山后漫来，笼罩玉盘。


    许慈这觉睡得极不舒坦。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清醒无比，久久入不得梦。不知过了多会，意识才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一股陌生的杀气从窗外飘来。


    黑暗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上门口。门栓被从外边轻轻拨开。黑影闪入屋内，他目标明确，屏息踩在地面上，直奔向榻边。


    月光被云层滤成暗红色，照出他手中那柄短刀。那人在床前站了许久，静静看着榻上浅眠的人。


    终于，像下定决心般扬起手，刀尖对准榻上的人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警告！】


    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在许慈意识混沌深处响彻。


    【系统：检测到该世界将提前结束，已开启随机防护模式！】


    刀尖刺破帐幔的刹那，一道白光从许慈胸口迸出来。那光极亮，刺得黑影偏过头去，刀刃偏了手，擦着她的肩头劈进枕中。


    霎时，白花花的棉絮在黑暗的屋内纷飞。


    【系统：已生成随机逃跑路线……】


    【记忆碎片使用中……】


    【警告：检测到该世界难度上升，已调整为乙级中等。】


    【系统：祝宿主旅途愉快。】


    ……


    “小殿下，小殿下，快醒醒。”


    一道软软的女声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急切。


    许慈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洁的纱帘，轻飘飘垂在眼前，无风也轻动。她愣了瞬，盯着那纱帘，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她屋里的帐子，她的帐子没有这般轻软。且身下躺着的榻褥松软无比，像是整个人陷进了棉花堆里。


    她眨了眨眼，一定是睁眼的方式不对。


    “小殿下，陛下来了，您快些起身罢。”


    那声音又催了一遍，一只手伸过来，将纱帘撩起半边。许慈偏头看去，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姑娘，梳着双环髻，穿着身鹅黄色的衫子。


    陛下？


    许慈撑着床板坐起来，目光从那姑娘身上移开，往四下里一扫。这屋子宽敞得奢华，比她整个院子都大。


    成片的明瓦窗，窗帘皆是用的雨过天青软烟罗。床的不远处立着架金色的屏风，许慈远远瞧着色泽，似是纯金打造的。床和屏风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搁着铜镜和梳篦，还有几只瓷盒。桌角还立着个铜炉，里头焚着香，烟气细细袅袅。


    “小殿下？”那姑娘见她发了呆愣，复又唤了声，伸手扶起她的胳膊，“陛下的銮驾已过了回廊，您再不起，奴婢们可要挨罚了。”


    陛下？


    陛下！！！


    她在心里尖叫起来：系统！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在睡梦中触发了记忆碎片，将通过旁观者的身体，全息观看目标人物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许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擅作主张！


    【系统：情况紧急，逃生路线根据宿主现有物品随机触发。宿主目前有且仅有一枚记忆碎片，已触发前朝太子的记忆。】


    逃生路线？


    许慈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急切问道：那有没有生命危险？比如我说错一句话，脑袋和尸体就搬家了？


    她可不会宫斗。把她丢进这深宫里，简直活不过一集。


    【系统：宿主行动与发言将依照历史原有轨迹进行，偏离原路线将会受到惩罚。除此之外，并无生命任何威胁。】


    许慈：所以只要我扮演好这个角色，走完这段剧情我就能回去了？


    【系统：可以这么理解。】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根本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数着有七八个宫女一拥而上，将许慈从榻上架起来，簇拥到梳妆台前。双拳难敌十六手，她只能乖乖坐在铜镜前，任由她们施为。


    铜镜被磨得光亮，映出一张还带有婴儿肥的鹅蛋脸来。


    圆眼弯眉，鼻梁挺秀，下巴有了着尖尖的弧度。瞧着不过十岁的模样，眉眼间竟已有了倾城之姿。


    古人诚不欺她。


    宫女们梳妆洗漱完毕，鱼贯退了出去，只余下唤她起身的那位垂手立在一旁静候着。没一会儿，她就见着名穿着像太监的男人来通传，陛下径直去了太子殿下那边。


    东宫？


    许慈心里盘算起来，所以她现在扮演的角色，是太子的妹妹。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名宫女身上，正欲开口询问。嘴将张开，就有道不属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滑了出去。


    “秀婷。”


    那是道软糯糯的孩童音，却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太子殿下可安好？”


    那宫女福了福身，垂首答道：“回小殿下的话，太子殿下刚醒过来，只是那高热缠得紧，不见退下去的势头。”


    许慈感觉自己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两条小腿迈开步子便往外走。这身子不听她的使唤，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线头攥在这小殿下手里。


    宫墙高立，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许慈趁着小殿下快步行走的间隙，借着她的身体抬起头，望了眼被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天空。窄窄的一条灰蓝色，像一道被裁开的红绸缎。


    她忽然感觉自己像红井之蛙。


    还没感慨完，身子猛地一正，视线被拉回前方。这小殿下把主权夺了回去，步子急切，衣袂在脚边大幅度拂动。许慈不敢再乱看了，老老实实缩在这具身体里，由着她带着自己七拐八拐，绕过重重回廊。


    最后在一处宫殿外停了下来。殿门半掩，里头隐约飘来药香。


    从门口就能看见里头太医站了一排，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个个面色凝重。太监和宫女们端着药碗、水盆，在殿内穿梭不停，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声响。虽已没有性命之忧，可太子未安好之前，所有人都得在东宫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小殿下在门口站了片刻，从袖里摸出只小匣子。她将匣子递给身旁的宫女：“将这颗九转丹送去给太子殿下。”


    秀婷接过匣子，却没有立刻转身，反而面露难色，低声道：“小殿下，这九转丹可是国夫人当年送给您的满月礼。全天下，如今仅有这一颗了。”


    许慈缩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听她这般详细地解释，实在没忍住。宫里人说话就是讲究。送个药还得先把来历报清楚。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那笑意从喉咙里涌上来，堵都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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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噗嗤一声便泄了出去。


    这笑声太猖狂，连带着小殿下的身子也跟着颤了下，嘴边溢出声极轻的笑。


    秀婷脸色刷地白了，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不停磕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这一跪不要紧，身后那几个小太监也跟着跪倒。端水的宫女也慌忙蹲下身去，跪倒时手中的铜盆晃动，热水泼洒在地。殿门口跪倒大片，脑袋垂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许慈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两排白花花的牙齿瞬间收了回去。她能感觉到，小殿下明显皱了下眉。


    【系统：警告！警告！禁止OOC破坏固定剧情！】


    【系统：黄牌一张！】


    许慈在内心咆哮：笑一下都不行？你又不早说，都怪你。就不能把规则说详细些？


    【系统：……（被凶了好委屈，但还是耐着性子）】


    【系统：剧情进行时，不可做出任何脱离角色本分的举动。但凡有一丝变数，都将会使主线剧情偏离。】


    在她与系统驳嘴的工夫，小殿下已迈过门槛进了东宫内。她在殿中站定，朝着上首的皇帝和皇后各行了个礼。动作大气，行云流水，半分不露怯。


    许慈壮着胆子，借着这具小小的身子抬眼往上瞧。


    皇帝站在正当中，剑眉斜飞，目如朗星，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周身那股气势不怒自威。帝王之相溢出于表，不需龙袍加身，往那儿一坐便知谁是天子。


    她又悄悄把目光移向榻边雍容华贵的女人，那便是皇后了。


    许慈原以为皇后该是国色无双的倾国之姿，可眼前这位，是出乎她意料的寡淡五官。眉眼平平无奇，说不上丑，却也寻不出任何出挑之处。若搁在街上，怕是没人会多看一眼。


    在皇帝身旁，像两幅画叠在一处，却不在同一个图层。


    皇帝虽担忧太子，但见她来了，还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动作带着几分疼惜，与他周身的凌厉气势不太相衬。


    “何故来此？”他声音柔和，“应当在寝殿好好歇着才是。莫不是怪父皇未去看你？”


    小殿下拱手行了个礼，声音软糯却大方：“父皇，母后，儿臣也担忧太子哥哥。”她抬起眼看向皇帝：“儿臣想陪着太子哥哥。”


    皇帝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偏头看向榻边的皇后。那目光为难，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皇后坐在榻边，一手握着太子的手，一手拿着帕子，正轻轻擦着他额上的汗，似乎没有听见那父女俩的话。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过了会，皇后才慢慢转过脸来，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施舍般落在皇帝身上，又扫过小殿下。


    “来人，送小公主回去罢。”她语气平静，“太子这处，自有本宫照看。”


    好家伙，还是个重男轻女的。


    许慈缩在小殿下的身体里，叹了句母子情深。


    宫人面向她上前，正要开口赶客，榻上忽然传来道微弱的声音。


    “母妃……”


    太子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眼高烧未退，迷蒙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让妹妹留下吧。”他声音虚得很，“儿臣……想看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