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远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回家时笑脸盈盈的，走起路来都觉得脚下生风，这徐望山虽然口碑不咋地看是出手实在是阔绰。天已经黑透了，纸行胡同里黑洞洞的，只有他一家还亮着灯。


    神婆在等他回来，十几年如一日，他不回家神婆不会关灯去睡觉，所以看着灯亮，，何明远心里暖烘烘的。


    何明远推门进去，院子里推着一些竹篾和彩纸，还有许多扎好的纸化活，就这样立在月光下，怪瘆人的。


    屋门开着，马神婆正坐在油灯底下扎着纸人，老太太经过上次和黑熊瞎子一通混战瘦了不少，人看上去也憔悴许多，瘦的像干柴一样的手指还是有些手艺，几根竹篾来来回回一个人头就饶了出来，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起道：“也不看看啥时候了才回来，锅里给你留了饭。”


    “好嘞。”何明远应了一声，怀里的钱袋子也响了起来。


    马神婆这才抬眼，眯起眼睛问：“哪来的？”


    “挣得呗，不然还能是大风刮来的？”何明远咧嘴笑，伸手进去掂了掂袋子，“大生意。”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你给人看风水，别把人家坟看歪咯，回头人家鬼魂上门找你，老娘可不帮你。”


    何明远搓了两下脖子，也不恼怒，凑到和神婆脚边蹲下：“老太婆，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和您学的嘛，您这仙气袭人的，我还能是三脚猫吗？”


    马神婆拿着竹篾敲了敲他脑袋，“你身上可没仙气，那晦气的土腥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


    何明远嘿嘿笑了，不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马神婆：“孝敬您的，酱肘子，趁热乎。”


    马神婆放下手中的竹篾，把纸包接过来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脸上有了笑摸样：“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何明远跑到灶坑边上打开锅盖端出一个搪瓷盆，混着炒白菜汤往嘴里扒拉着饭，神婆走过来把酱肘子掰开放在他的饭盆里一大块：“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饿死我了。”何明远嘴里含着饭声音有些不清晰，“今儿在城外跑一天。”


    “跑城外，哪头？”


    “就，西边儿那个山上。”他说这话时眼光有些躲闪。


    马神婆手中的活儿顿了顿，抬头看他：“乱葬岗那？”


    何明远心虚的点了点头，神婆不在讲话，撇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锤着腰道：“老咯，不中用咯，剩下的你扎吧，我看你不嫌累，我去躺会儿。”


    “我弄？”何明远苦着脸，“娘，亲娘哎，我手笨啊。”


    “笨还不学？”神婆已经进了屋。


    “得嘞。”他无奈只能应下。


    马神婆进屋了，这间屋里只剩下何明远一个人，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纸化活的影子映在墙面上，那些扎好的纸人靠墙立着，有牛马，有轿子，有金山银山，还有几个没糊脸的金童玉女，在光影里像是随时会活起来。


    何明远搓了搓手，拿起毛笔，对着神婆的图样开始画，他手确实很笨，画的线条歪七扭八的，好不容易给金童玉女画上了五官，但和图样看上去也是两模两样。


    画完了，何明远端远端详起来，自己满意的笑了，金童咧着嘴笑，玉女抿着嘴笑，三个人就这样在屋里各笑各的。


    借着油灯摆到墙根底下，看上去竟然还有一分真人的样子，是不是太真了，何明远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拾捣完桌上的零七八碎之后，准备也去睡。


    他刚起身，眼角瞥见那对金童玉女，觉得哪里不对劲。


    慢慢转过头。


    油灯的光在穿堂风中晃了一下，他俩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可是——


    何明远记得清清楚楚，他画的时候，这俩娃娃的脸可都是朝着正前方的，可现在，两个纸人的脸怎么都扭过来，怔怔地盯着他看。


    何明远身后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起来了。


    他盯着纸人，纸人尚未点睛的眼睛中，竟然隐约长出瞳孔。屋里面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


    油灯的芯子跳了跳，火光也窜了起来，纸化活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起来，就像活了一般。


    “别——别吓唬老子啊，这是老子自己家，还能让你们称霸王咯？”何明远吞了口唾沫。


    他往纸人那边挪了挪步子，想着是不是自己站的地方光线太强了，没挪动一步，纸人都没动，他便一不做二不休，走上前把两个纸人扣在墙上“面壁”。


    就在手指刚刚有碰到纸人脸的时候，门市的木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何明远吓得一哆嗦，猛地回过头来。


    门口竟然缓缓露出一张人脸，他就站在那，冷不丁的。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汗衫，上头满是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干过农活儿，脸藏在阴影当中，看不真切，只觉得白，白的像纸，没什么血色，不过那个年代没血色的脸并不少见。


    他就站在那，也不开口，就直勾勾盯着何明远。


    何明远心里长了刺，强撑着体面：“找谁？”


    “买马。”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干哑。


    “买马？”何明远一愣，“俺们家只卖纸化活儿，没有真马。”


    “就要纸马。”那人说，“过河用的。”


    老奉天人口中的“过河”有死亡的意思，这个“河”指的是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何明远心中明白了，大概率是这人家里有人老去了来买纸马的，但心里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纸化活儿没有夜里来买的，多半都是第二天天亮才准备，没人着急用。


    但他是谁啊，何明远哎，有钱不赚穷光蛋嘛。


    他转身从墙边搬出来一匹扎好的白鬃毛大马，看上去就像画本子里神气的的卢马，这也是老规矩，如果逝者是男人就买马，是女人就买黄牛，具体是什么原因何明远也不清楚。


    “您看成不。”何明远问。


    那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币，递给何明远，他接过来一看，面值不小，心头一喜，赶快谄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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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起来：“稍等，我找您钱。”


    “不用。”那人抬起白马转身便走，等到何明远追到门口，那人已经没了踪影，好像从来没来过。


    他把纸币揣进怀里，把门关严实挂上门闩，又看了一眼那对金童玉女，俩人还是那样站着，只是真就面壁思过了，何明远记得刚才好像没来得及给他俩翻过去。


    他打了个寒战，赶紧吹了油灯，摸黑回了卧室，闭上眼睛不再敢睁开。


    第二天一大早，何明远是被马神婆的骂声吵醒的。


    “何明远！小兔崽子，你给老娘起来！”


    何明远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天已经大亮了，他爬起身来，揉着眼睛出屋：“咋了老太婆，大清早的。


    马神婆站在门市里，指着墙边：“白马呢？”


    何明远一愣，看向墙边，马确实不见了，紧接着他回忆起昨晚的经历，赶紧解释：“我想起来了，昨晚给卖了，有个人来买走了。”


    “晚上？”马神婆眉头一皱，“你见过谁家死了人大晚上来买纸化活儿的？”


    “就一个男的——”何明远描述着昨晚的情景。


    马神婆越听越急眼：“他说过河用的？”


    何明远点了点头。


    神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钱呢？他给的钱呢？”


    何明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币：“这儿呢，人给了不少呢。”


    马神婆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银票，分明是一张冥币。


    神婆没多说什么，从兜子里掏出火柴，“噗”地划着了一根，把这张纸烧了个干净。


    “你呀，你呀，一天不给我闯祸就心痒痒是吧。”神婆干净拉着何明远走到水盆边上，她转身进屋片刻拿出一块黄色的东西，“把手洗净。”


    何明远接过来端详一番，是块肥皂，黄白相间的，闻上去是一股檀香味。


    “这啥？”


    “最近卖的正热闹的胰子，省着点儿用，周围邻居都买了不少。”马神婆嘴上又骂个不停，“你真是晦气死了，在外面交狐朋狗友也就算了，现在还把孤魂野鬼都引家里来了——”


    何明远不语，只是一味的搓手，这胰子泡沫很丰富，之所以叫胰子，是因为它一般是用猪胰脏配合皂角制作而成。


    他拿起胰子端详了一番，觉得越看越不对劲，这东西中间怎么有一团黑黑的东西，他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淡黄色的皂体里，隐约间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指甲盖大小。


    “老太婆，别磨叽了，这里面好像有东西。”何明远说。


    马神婆走过来：“能有啥？还能有黄金啊？”


    “黑乎乎的，还挺硬的。”何明远用手抠了抠，抠不动。


    马神婆接过来，看了看，转身从针线筐里面拿出剪刀，对着中间比划，手起刀落，“咔嚓”一使劲，就把那东西从中间剪开来了。


    皂体分成两半，掉在地上，中间那团黑黢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小截骨头。


    人的小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