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卑劣之人

作品:《梦醒之后

    临近过年,京城天气晴朗起来了。


    沈霜晚近来总觉得疲累,赵弘美便把沈云接到了前院来,让他少打扰沈霜晚休息。


    过完年小孩儿就满了三岁,若按虚岁算还能再加两岁,他自觉自己也是大小孩,到了前院便像模像样装作大人。


    赵弘美如今腿脚不便,见他那么活泼好动,便叫侍卫带着他简单学些武艺。


    小孩儿扎了两天马步也不嫌累,还有模有样去学给沈霜晚看,逗得沈霜晚笑得不行。


    中午时候,赵弘美便与她商量着要不干脆找个武师到府里来正经教一教他。


    “我看着他倒是有几分天分,又不是爱娇爱哭的性子,能学一二武艺,将来也好防身。”他向沈霜晚说道,“倒也不指望他去考什么武状元了,就当做强身健体。”


    沈霜晚自然是同意的,她现在精神短了,便把这些事情都交给赵弘美去安排。


    “殿下安排便是。”她撑着头打了个呵欠,又靠在迎枕上闭了闭眼睛,她拉着赵弘美的手,声音懒洋洋的,“还好殿下回来了,否则现在府里这么多事情,我怕是帮不了多少。”


    赵弘美回握了她的手,道:“你怀孕呢,累得很,我都怕你忙出什么毛病来。”他替她掖了掖被子,柔声又道,“若困了,便睡。”


    沈霜晚便闭了眼睛,正要睡去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睛看他。


    赵弘美便看了回来,问:“怎么了?”


    “好似有什么事情忘了与殿下说,又好似之前说过了。”她道。


    赵弘美笑起来,道:“你只管睡就是,若是忘了,便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不值得惦记着。”


    这话实在有道理,沈霜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赵弘美见她睡得沉,便悄悄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外间。


    挪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未被自己惊醒,才松了口气。


    “好好伺候娘娘。”他向左右侍女说道。


    .


    回到前院书房,赵弘美刚坐下,罗粱便从外头进来了。


    “有件事是之前娘娘让人去打听,最近又有了些动静,送到我这儿来了。”罗粱一边说着,一边把厚厚一摞信纸送到了他面前。


    赵弘美拿起信纸翻着看了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了罗粱:“永平侯怎么还抓着这事情不放?他现在还在高陵县么?”


    “听说是走了隋王的路子到京兆府了,似乎是某个功曹。”罗粱说道,“娘娘之前是从沈家兄弟两个那里听到了这流言,便叫人去打探着。那会殿下正好打了胜仗,这流言传不出去,最近几日又好像闹腾起来了。”


    赵弘美只觉得荒谬,他并不多看这些,只向罗粱道:“你亲往永平侯府走一趟,问他和袁氏,这事情是不是真的想纠缠到底,我这会在家闲着没什么事情好做,有的是时间可和他们周旋。袁氏当初身为郡主行不道德之事在前,后来又凶杀未遂在后,仗着自己是长公主之女横行霸道;薛望身为永平侯,不敬嫡妻,不尊师长,动辄与人为恶,几番惹是生非;这每一桩每一件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想把这些都一件件清算到底。”


    罗粱应下来。


    赵弘美把那一摞信纸还给罗粱,根本也不想多看,只又道:“不管他们怎么回答你,都找御史去弹劾他们,分开弹劾,每一件事都要弹劾。”


    罗粱再次应下。


    .


    永平侯府中,因要过年的缘故,薛望趁着休沐,把朱氏从庄子上接回府中来。


    袁嘉儿虽然不情愿,但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不去见她。


    朱氏形容苍老,仍回西院居住。


    薛望陪着朱氏坐了一会,又说了会儿话,见朱氏没什么精神,便请她好好休息,自己告辞出来了。


    他不想回正院去看袁嘉儿的脸色,便去承月那边略坐了坐。


    但还没坐一会,便听着长随说秦王府的长史来了。


    薛望愣了愣才想起秦王便就是赵弘美,他一时想不起来赵弘美找他能做什么,便叫长随先请长史去正厅,说自己稍后就到。


    他起身先换了身衣服,又重新戴了冠,忽地又想起了沈霜晚,心头浮起了一些仿佛嫉恨的苦涩。


    .


    到了正厅,只见那位长史正坐在厅中与他的长随说着什么,长随笑得勉强,一见他过来,便急忙退到一旁去了。


    “长史。”薛望拱了拱手。


    “永平侯。”罗粱便欠身也对着他拱了拱手。


    薛望心头浮上一些不愉,但强忍了下去,自己走到上首坐下了。


    “长史前来,是有何赐教?”薛望问。


    罗粱抬眼看向薛望,不紧不慢道:“近来市井中颇多流言,有碍我家殿下与娘娘名声,故而我家殿下遣我前来问一问永平侯。”


    薛望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之前隋王交代的事情。


    罗粱并不给他多想的机会,口中继续道:“此事永平侯是否一定要颠倒是非黑白胡乱造谣?若是非要纠缠不休,我家殿下便让我问问永平侯与袁氏,可记得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些横行霸道的事情?可要把那些事情全都一一说给满京城的人知晓?我家殿下很愿意替二位把这一桩一件全都清算个明明白白。”


    薛望呼吸一滞,半晌不知如何反应。


    罗粱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家殿下与娘娘向来宽厚,不与你们计较过往那些事情,却并非是不记得你们的罪过。你们既然要把我家殿下与娘娘的宽和当做是软弱,那便也别怪我家殿下与娘娘今时今日要与你们算账了。”


    说完,罗粱便站起身,一甩袖子便往外走。


    薛望慌忙站起来,快走了几步挡住了罗粱去路,面上的笑容勉强中带着狰狞,他道:“那些闲言碎语并非我所为!请殿下明鉴!那些话、那些东西,对我也没什么好处……您说,是不是?若是于我有利,我胡言乱语能换个好处,哪怕换几两银子也好,那我总能得到什么。可那些……”


    “莫要狡辩了。”罗粱嗤了一声,“永平侯这话就是说给三岁小孩听,他也是不信的。”


    .


    薛望茫然地送走了罗粱。


    他无头苍蝇一般在门口转了几圈,叫人备马往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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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去。


    到了隋王府上,却只听说隋王与嘉王还有雅王密王一起出城去跑马,他只得客气请门房代为转达了一番,自己则无措又惶惶地回去府中。


    骑在马上,薛望细细回想着罗粱说的每一句话。


    横行霸道的事情。


    他……应是不曾做过的。


    他向来克己复礼,什么时候横行霸道过呢?


    多半还是袁氏所为了。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让他战栗的念头。


    他所有厄运之始便是从袁氏非要嫁给他开始,若不是她当时非要嫁给他,他也不会与沈霜晚分开,他的小孩儿也不会被过继到了沈家,更不会与秦王为敌!


    袁氏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人!


    他若是与袁氏分开,是不是便就能洗脱了自己身上的罪名?


    他分明就是什么都没做,为何要把罪名算到他的身上呢?


    这念头仿佛附骨之疽一般迅速蔓延。


    他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解决方式!


    他可以休了袁氏,那样他也不必再把朱氏送到别院上了!


    便就用不敬公婆这理由足以。


    他握紧了缰绳,慢慢行到了永平侯府外,跃下马时候,便拿定了主意。


    .


    踏入侯府,薛望鬼使神差一般想起了那年沈霜晚回到府中来的情形。


    他甚至想起来那天她穿着流光溢彩的织金的外裳。


    她双手送上了和离书。


    她道:“妾与侯爷结缡四年,到今年,夫妻相对,形如陌路。眼见侯爷终日郁郁,心烦意乱,妾无能,不能为君分忧,想是缘分已尽,到分别之时。听闻有淑女心仪侯爷已久,妾自请与侯爷和离,令侯爷与淑女结两姓之好,得锦绣坦途,日日欢颜。”


    他是不想与她分离的。


    她在薛家数年,最后带着他的孩儿,还有那一箱一箱的书离开了。


    他停在正院外面。


    自从袁嘉儿嫁到家中,正院几番修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袁嘉儿身边的侍女见他在外面,便迎出来。


    她们还在称呼袁嘉儿“殿下”,哪怕她现在没有封号,只能勉强算是个普通人。


    薛望恍惚了一瞬,他压下了心中最后的挣扎,大步踏入了正院中。


    袁嘉儿老早听到外面动静,见是他进来,便快走迎了几步,面上露出了甜美的笑。


    她笑道:“刚才还听说你出去了,这会又回来了?是外头有什么事情?”


    薛望在她面前站定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平心而论,袁嘉儿并不算漂亮——她比不上沈霜晚一半,她最多能算是清秀,从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便多了几分盛气凌人的骄矜。


    没有郡主的身份,她便普通,甚至庸俗。


    他不喜欢她。


    他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她。


    若她能好好待朱氏,他未必不能忍她。


    若她没有做那么多错事,他未必也不能继续和她做夫妻。


    薛望凝望着她的眼睛,他道:“袁氏,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