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柒月抬手关掉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戛然而止，她抬头拿过一旁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睁开眼对上了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章柒月怔住了。


    自己……一直都这样笑着吗？


    回想起今天，他们吃完饭回到四季云顶后，傅中庭也没有去公司。


    他陪她在影音室看了一个孕婴科学纪录片，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而且他今天好像也一直是噙着笑意。


    章柒月甩甩头，不再去想他。


    她拉开抽屉，拿出防止长妊娠纹的进口橄榄油，解开衣扣开始涂抹。


    胸前、腿部、每一处都仔细涂到，涂完后她有些累地舒了口气。


    现在月份越来越大，站立时间长了还真是有些累。


    她看了看时间，还不到晚上九点。


    按照之前的规律，傅中庭这个时候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工作，不会这么早回卧室。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往外看了一眼。


    卧室门紧闭，门外没有动静。


    很好。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只新买的玩偶放在床头，她靠着玩偶半躺下来，掀起上衣下摆，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倒了些橄榄油在掌心，双手揉开后，她开始在小腹上轻轻打圈涂抹。


    橄榄油的清香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她一边涂抹着，想起了徐主任说的胎教。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葡萄，妈妈现在在涂油哦，你今天开心吗？妈妈今天带你去检查了，医生说你很健康，虽然偏小一点点，不过没关系，妈妈以后多吃点，你也要乖乖长大。”


    她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


    还没涂抹完一遍，傅中庭突然推门而入。


    章柒月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回房，她吓了一跳，顾不上手上还满是橄榄油，飞快地拉下睡衣，手忙脚乱地从床头坐起，一把抓起柜上的橄榄油就要往浴室去。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傅中庭也没料到一推开门会看到这样一幕。


    柔和的灯光下，她半倚在床边，睡衣掀起，露出白皙微微隆起的小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快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


    章柒月低着头不看他，往左挪一步，他也往左挪一步。她往右闪一下，他也往右闪一下。


    来来回回三次，她愣是没能从他身边挤过去。


    章柒月终于抬头瞪他：“你让开！”


    傅中庭却直接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橄榄油瓶，“我来吧。”


    章柒月憋了口气，伸手要去抢：“不用你。”


    傅中庭手一抬，另一只手单手握住她的肩，垂眸看向她，“你怀孕很辛苦，但女儿也是我的，我也想为你和女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女儿……


    章柒月一噎。


    他倒是叫得顺口！


    她张口还想反驳，却被他抢先开口：“你总不能剥夺我为女儿尽义务的权利吧。”


    “……”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无赖！


    章柒月又想骂他了，可想起徐主任说宝宝听觉系统已经发育成熟，只能抿紧唇，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胎教！


    注意胎教！


    章柒月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傅中庭跟在身后，唇角勾起。


    章柒月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把之前收藏的那个妊娠油按摩教学视频调出来，放到一旁。


    “这是教学视频。”她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做不好，等小葡萄出生后我就和宝宝告状。”


    傅中庭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平板，“好，我一定好好学。”


    视频点开，先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开始讲解：按摩前的准备工作，手部的清洁，橄榄油的用量，以及注意事项。


    然后画面切换，模特开始示范步骤：从胸前开始，然后是腿部，最后才是小腹。


    章柒月听到第一个步骤“胸前”两个字，她立刻凑过去，直接拉动进度条，把视频拉到了后面讲解小腹处的部分，“你从这开始学就行。”


    傅中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她。


    她睫毛微微颤着，就是不肯看他。


    他已经明白过来，但知道她脸皮薄，也没再逗她，顺从地答应下来：“好。”


    傅中庭看得很认真，关键部分甚至暂停了一下，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重要步骤。


    看完一遍后，他将平板先放到一旁，“我先去洗手。”


    章柒月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就是不肯看他。


    傅中庭很快回来，章柒月见他靠近，红着耳尖往床里侧挪了一些。


    傅中庭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视频再次播放着刚才那段教学。


    他坐在床边，拿起一旁的橄榄油倒了些在掌心，像视频里教的那样，快速地搓动，直到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热，橄榄油的清香也随着温度扩散开来。


    章柒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咚跳得飞快。


    她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洗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露个肚子嘛！产检的时候都看过两次了呢！


    她咬了咬牙，伸手拉起睡衣下摆，向上拉开到胸前下方，露出白皙隆起的小腹。


    傅中庭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难得有些无从下手的无措。


    当初他们分开得突然，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


    现在小葡萄快要五个月大，她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圆润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她的腰肢却还是依旧纤细，越发显得那隆起的部分格外惹人怜爱。


    他很快恢复如常，按照视频中的教学，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然而，当他温热的手掌贴上皮肤的那一刻，章柒月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了一下。


    他立刻紧张地停下动作，“我力气重了？”


    章柒月不自在地摇摇头，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有，就是有点热。”


    “好。”傅中庭放下心来，语气更加放柔几分，“如果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嗯。”


    傅中庭这才继续。


    他的动作有些不熟练，温热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缓缓打圈，橄榄油的质地有些厚重，在他的揉搓下慢慢化开，渗入皮肤。


    章柒月半靠在床头，垂眸看着他的脸庞。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动作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那带着呵护意味的抚触，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拂过她的皮肤。


    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刚才心里的那股痒意更甚。


    她悄悄在身后握紧了手下的床单，好在傅中庭全神贯注地放在自己的动作上，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按照视频里的流程，顺时针打圈，从下往上，从中间到两侧，一遍一遍，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好了。”随着视频里声音的结束，他也结束了动作。


    章柒月立刻舒了口气，飞快地拉下睡衣，眼神飘忽着仍旧不看他。


    傅中庭收回了手，掌心还残留着橄榄油的滑腻和她肌肤的温热触感。


    他看着她迅速躲闪的动作和眼神，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站起身，将橄榄油的瓶盖仔细拧好，放回原处，“我去洗手。”


    章柒月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般向后靠在了床头。


    然而，她好像还是松气松早了……


    很快傅中庭居然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两本书，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白天你我工作都忙，以后每天晚上，我会抽三十分钟给女儿读绘本胎教。”


    “……”


    她愣了两秒，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书，“这不是我公司的书吗？还是这季的新品，你什么时候买的？”


    傅中庭神色不变，刚要开口，章柒月却猛地反应过来，“上周下单的那笔大订单是你吧。”


    傅中庭没有瞒她，坦然承认：“是。”


    章柒月喉间一涩，刚才的悸动在这一刻转变为深深的无力。


    她垂下眼来，“你不用这样的，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并不欠我和小葡萄什么，这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你应该是误会了。”


    傅中庭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面色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意思的开口：“你应该知道，中荣的员工休息室都会定期更新书籍杂志。而且，在决定采购方之前，我也让庄睿做过背调，你们齐澜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在品控和服务上口碑都还不错。这次采购的书目，也都是经过筛选适合员工休息时阅读的。既然这样，在同等条件下，那自然没有肥水流入外人田的道理。”


    话虽如此，但章柒月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以他的敏锐，那晚知道她要更换公司地址的事情后，自然会推算出她资金紧张的问题，所以才会在这个关头出手帮她吧。


    而且……他还很有分寸地把金额控制在一个她不好拒绝的范围。


    章柒月垂下眼，指尖摩挲着书的封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中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次放低了语气，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就算抛开我们的关系不谈，如果是老爷子知道你现在自己创业，也不会完全做到袖手旁观，甚至绝对会比我更夸张。你现在也掌管一个公司，应该清楚生意场上除了利益，同样还有人情，这只是对方表达认可和支持的一种方式而已。”


    章柒月当然知道，这笔钱对他不过是不值一提，但对她来说却不一样。


    她可以欠任何人，却唯独不想欠他的。


    她重新抬头看向他，目光清醒而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等到我具备中荣供应商的资质时，再去竞争这个机会。在此之前，我不想你再特殊关照我。至于这次的订单，我明天会让人按照VIP客户的折扣来结算，重新再补给中荣一部分书目，就当是你这次支持我了。”


    傅中庭静静地听完她的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眉眼也舒展开来。


    他喜欢她此刻眼中闪烁的自信和那股隐隐透出的野心。


    “没问题。”他颔首答应。


    章柒月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傅中庭从她手中接过绘本，询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开始了？”


    章柒月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胎教的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傅中庭翻开书页，看着里面精美又带有童趣的内容，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他读惯了商业报告，突然要读这种童话故事，一时有些生涩。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语调也变得柔和，开始读起了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星光森林。每天晚上，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章柒月靠在床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适应他们这样的相处。


    他坐在床边，她半靠在床头，灯光柔和，他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但渐渐地，她悄悄侧过头，看向他专注读故事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一向冷峻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他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副样子，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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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了两页后，傅中庭的语调已经流畅很多。


    他正准备抬头问问专业的小葡萄妈妈的意见时，却见她突然抿着唇，一手捂住了小腹。


    傅中庭立刻扔下绘本，上前一把环住她，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神色紧张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却见章柒月满眼惊奇地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小葡萄刚刚好像是动了。”


    傅中庭一颗心这才落下来，转瞬也涌上巨大的惊喜。


    “现在已经会动了？”他低头看向她的小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激动，“是在这里吗？”


    章柒月把手挪开一些，指了指刚才感觉到动静的位置。


    傅中庭轻轻把手覆上去，静心感受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好像没有了。”章柒月也有些纳闷，刚才只是一下下，很轻很轻，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会不会刚刚是小葡萄听到了你的声音？要不……你再念一页试试？”


    傅中庭也觉得有可能，便重新拿起绘本，继续念下去,但他的眼神却一直注意着她的小腹，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还没念完一页，章柒月立刻兴奋地掀起了睡衣下摆，伸手指着小腹下方，肚皮上果真有一点点凸起，很轻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你看！小葡萄真的又动了！”


    傅中庭快速把手覆上去，这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掌心下那轻微的起伏。


    很轻，像是一个小小的气泡在皮肤下轻轻顶了一下，却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眼底漾起深深的笑意：“女儿真的听到我的声音了。”


    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她是不是喜欢我给她读的故事？”


    “是啊！”章柒月满眼惊喜地点头，随即也有些迫不及待，“那我也要和小葡萄打招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忐忑又期待地温柔开口：“小葡萄宝宝，我是妈妈，你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吗？”


    两人都满眼期待地等待着和宝宝的互动。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动静。


    章柒月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肩膀，傅中庭却还兴致满满，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我再试试看？”


    章柒月：“……嗯。”


    一向在谈判场上无往不利的傅中庭，此刻居然难得的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的小腹，酝酿了片刻，才稍稍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宝宝，我是爸爸，你是喜欢爸爸给你讲故事吗？”


    明明是对小葡萄的称呼，章柒月却莫名耳尖一麻。


    可下一瞬，小腹处居然又轻轻鼓起了一下。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对视，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真的动了！”章柒月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傅中庭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小葡萄真的在和我互动。”


    章柒月也有些诧异，都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难道小葡萄真的是女儿？


    这么想着，小葡萄似乎为了证实她的猜想，居然又很给面子地动了一下。


    傅中庭惊喜过后，却忽然皱起眉头，伸手轻轻地帮她抚摸着刚才小葡萄动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胎动频繁会不会痛？”


    章柒月险些笑出来。


    难得见到中荣集团的傅总也有这样傻气的时候。


    “不会的。”她眉眼弯弯，轻轻摇头，“她应该是在和你打招呼。”


    她微微侧过头，不自觉地带上和小宝宝说话时那种软软的语调：“我觉得小葡萄好像是在说：你好呀，爸爸。”


    第一次听她这样喊他。


    傅中庭抚摸着她小腹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她眼波流转，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光笼罩着，温润包容，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又似孕期中独有的柔软馨香，柔情似水，让他再也移不开眼。


    她一直都不知道，那些夜里，傅中庭有多爱她看向他时那双湿漉漉的双眸。仿佛是夜空中最纯净闪烁的星光，让他心痒，又让他心动。


    章柒月却还不察，犹自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那你喜欢吗？小葡萄爸爸？”


    傅中庭喉结微微滚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喜欢。”他低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喜欢极了。”


    话音未落，章柒月唇角的笑意还没落下，便被一片温热的唇夺去了所有感觉。


    傅中庭单手撑在她的脑后，单手环在她的腰间，完完全全的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之前那次不一样。


    不是惩罚，不是宣告，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章柒月被他这样陌生又熟悉的吻震惊，可是宽厚温柔的怀抱却让她一点都不想推开他。


    她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衣襟。


    缱绻的吻流连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但环在她腰间的手却丝毫未松，他低头，几乎与她额头相抵，两人近到呼吸可闻。


    傅中庭安抚在她脑后的手此刻轻轻摩挲着她软滑的脸颊，低语问道：“那小葡萄妈妈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他读的故事？还是……喜欢他的吻？


    章柒月脸颊在他的手下渐渐泛起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开口：“……喜欢。”


    两人都没有追问，都分外沉浸在这难得的氛围中。


    傅中庭的目光落在她带着水光的红唇上，内心暗叹一声。


    这就够了。


    不管当初因为什么分手，从今以后，他绝对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