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景若蘅离得近，所以走在先前的是她，随之而来的是楚思尧。


    姜蕙安眼看着景若蘅朝自己阔步走来，而景若蘅却一眼都没看自己，看的是章湄音。


    景若蘅今日梳的是双环望仙髻，着的是粉紫短褙和翠色长裙，衬得她灵气十足，却不是娇俏的，而是利落的，是不卑不亢的。


    景若蘅甫一走过去，看了眼一向温和此时却蹙着眉的姜澜，顿了顿，行了个礼，“姜伯父。”


    姜澜“嗯”了一声，随后道：“若蘅，阿宁冒犯了长辈，我带她来给楚夫人赔罪。你与阿宁若是有话要说，待来日再找个好时机可好？”


    姜澜的语气和他的相貌那般温和亲切，纵使他方才拉着姜蕙安来赔罪，面上也不见一分女儿给她失了面子的怒意与不满。


    景若蘅用余光将姜蕙安一掠，旋即收回，对姜澜道：“伯父，我来并不是为了要与姜蕙安说什么，我只是想，方才姜蕙安与楚夫人的不和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若是再无动于衷，不表个态，显得我这个人像个缩头乌龟。伯父可愿听小女一言？还有楚夫人？”


    此时，坐着的景夫人不好直接起来教训女儿，于是只拉了拉她的袖子。屏风那头的景鸿只是低头用着膳，偶尔微抬眼皮看看同样动筷的杨淮。


    姜澜和气地笑了笑，看了眼还未平复下来的章湄音，见她不置可否，似无甚意见，便对景若蘅点了点头。


    “杭州府的人皆知，知府的小女儿顽劣不堪。这我认，我不会对此辩解什么。”


    景若蘅看向章湄音，“斗胆问楚夫人，您方才对我母亲说我美名在外，不知是有何意图？因为这个词属实是与我大相径庭。我大胆猜一猜，您先是给我戴了顶高帽，后又提到我的婚事以及意中人，既是为了将我暗讽一番，也是为了顺势贬低我心中那人，您说我说得对吗？”


    景若蘅往前挪了挪，离章湄音近了些。轻笑一声，可这笑里却像藏了刀，一把对准章湄音的刀，压低声音说：“至于您为何这样，您心里清楚得很？您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您心中真正想要贬低的那人，我倒是不介意，只不过这后果，不知道您受不受得住？”


    屏风那边，杨淮默默用着膳，看着虽是不在意眼下的闹剧，但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凝重的沉默。


    有时候，人看似没有态度。可往往沉默就是一种态度。


    章湄音怒视着景若蘅，喉咙上下吞咽，同时将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虽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噙起一抹笑，嘴唇颤抖着道：“我这人说话一向没个分寸，若是因只言片语与姜二娘子和景三娘子生了误会与嫌隙，那就是我的不对了。今夜真是闹了个大误会，本着关心景三娘子婚事的心，却办了坏事。姜二娘子与景三娘子虽是小辈，却也敢于直言，言之有物，我深深佩服。既是误会，我又是长辈，便没理由动火和为难小辈了。”


    随后目光停留在景若蘅身旁的姜蕙安，笑着对她道：“姜二娘子，我也不是顽固之人，就不分什么长辈小辈，就当今夜之事是朋友间的小误会，你觉得可好？也不必向我赔罪了，我们扯平了。”


    姜蕙安微微一笑，“楚夫人大气，阿宁佩服，阿宁之后也会注意分寸的。”


    景若蘅笑了一声，笑得放松与释然，面上的不悦与锋利也随风逝去，“楚夫人是爽快人，都是误会一场，解释清楚便好。”


    随后转身面朝众人道：“各位，今夜是因我之事，才搅了诸位的兴致，我在这里给诸位道个歉，还望诸位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个不识礼数的计较。”


    自眼风里扫了眼姜蕙安，便径自走去自己的位子，走到楚思尧面前，眼神略一沉，昂首绕开了他。


    楚思尧方才与景若蘅同时出声，拦下了姜蕙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赔罪话语，景若蘅先他一步为姜蕙安说了话，因而他暂时立于姜蕙安的空位旁。


    等景若蘅走了回来，他缓步走向前，与擦肩而过的姜蕙安对视一瞬，便走到章湄音身前。


    他俯视着章湄音的神色淡漠，但声音是温润的，语气也是好的，“楚夫人今夜总归是有些不愉快，我与阿宁及若蘅是小辈，身为她们的兄长，我替她们给您道个歉，她们毕竟还小，说话不总是十分周到，但往往这样有话直说的人心中不会藏着恶意，还望夫人能舒心一二。”


    章湄音仰头看向他，很快低下头，不自然地撇撇嘴，随后又抬头谄笑道：“思尧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眼下心中已没有气了，我很舒心。”


    楚思尧道：“那便好。我身为楚家人，也是母亲的儿子，我替母亲再去向她们二位道个歉可好？这样方能让夫人与她们二位日后相处得更自然一些，母亲可介意？”


    章湄音笑容僵硬，“我儿想得周全，有儿如此，乃一幸事。”


    随后楚思尧便走到姜蕙安与景若蘅前面，拱手作揖，“我替母亲向二位妹妹赔个不是。”


    一时，姜蕙安与景若蘅都不知该说什么，互看一眼，双双陷入了别扭的情绪里。在半晌的沉默中，楚思尧将手放下，迈步离去。


    走了两步，有个很清脆好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多谢表兄。”


    楚思尧本要绕过屏风，一听这话，这步子怎么也迈不动了，不由得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一抹石榴红。


    那抹红太耀眼了，如骄阳一般，灼红了他的耳根，他的脸。


    他稳步向前走，往自己的位子走。看似气定神闲，可心里却在想：她穿红色还是这么好看，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见过她穿鹅黄色，明媚动人。见过她穿月白色，纯洁淡雅。也见过她穿霁色，像被春雨洗涤过，干净清澈。


    好看的不是衣裙，也不是色泽，而是她。只要她一出现，这世间万千都黯然失色，眼里只容得下她这一抹璀璨。


    楚思尧嘴角微动，眼角漾开笑意，整个人都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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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和起来。像是冬雪骤停，阳光穿透阴沉云翳，倾泻而下，天地间豁然开朗。


    抬起头，就看到杨淮在抿茶的同时淡淡看着自己，见自己有所发觉，杨淮也低头避开视线。


    还有姜承宇，亦是盯着自己，目光不像杨淮那般淡然，而是审视与不屑，还隐隐透露着杀气。


    这一桌的人都看到了姜承宇对楚思尧的不忿神情，不过他们对此也不意外。毕竟这些与姜楚两家走得近的人，乃至杭州府其他权贵子弟都知道，楚思尧离家赴京赶考的前一年起，这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就因为杨靖瑶撕破了脸，此后再见，便已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了。


    景鸿看了看楚思尧，也看了看姜承宇，便举起酒盏对身旁的姜承宇说：“承宇，来，我们痛饮一杯！”


    景鸿平日里看着虽是个不靠谱的老头，但好歹也是个知府，眼色还是有的，且与姜承宇是忘年之交。见姜承宇对楚思尧的怨气无端生来，便想着方才姜蕙安和他那个小女已经闹了一顿了，眼下可不能再让姜承宇闹了，不然彻底搅了这宴席不说，他也喝不了几口酒了。


    姜承宇唇角一弯，举起酒盏与景鸿一碰。


    余泽身为景鸿的女婿，也是很有眼色，见老丈人给姜承宇递酒，忙不迭也给身旁的楚思尧递，笑得双眼挤成两条缝，“贤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注），莫要辜负了这人间好时候。”


    楚思尧朝他一笑，举杯一碰，干了这杯酒。


    “景大人，这两日想必公务不重，能稍微歇缓歇缓。前段日子那几具凶杀案，多日查寻未果。能将尹山抓捕归案，多亏了您。还有南街的案子，您也操心不少。您辛苦了，我敬您一杯。”


    景鸿正动筷吃着，一块鱼肉还没咽下去，就听到提刑大人对他说了这么一段话，不由得受宠若惊。


    在大靖，知府虽是地方最高官员，掌管地方行政，财政与司法。可提刑司属于朝廷派到地方的负责一路刑狱事务的机构，同时也行监察地方官员的职责。因而楚思尧身为提刑官，是知府景鸿的上级。


    景鸿谦恭道：“楚大人过誉了，下官不才，那几具凶杀案的凶手，我府衙查了一个多月查不到。还是楚大人英明神武，洞若观火，这才查到尹山是凶手，下官也是收到大人下的札子，才去将凶手捉拿归案。下官身为知府，这等案件还要劳烦大人亲自出手，实是羞愧难当。”


    楚思尧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饮了一杯酒，双眼已有些迷离，若有所思地朝屏风那头看去。


    水墨山水屏风里，娇艳欲滴的石榴红影子若隐若现，绰约浮动。


    姜蕙安动筷的手一顿，了然一笑，亦朝屏风看过去，随后眉目深沉了起来。


    原来真是楚思尧给府衙下的札子，抓的尹山，尹山是他找到的所谓的“杀人凶手”。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


    可她不明白，为何楚思尧方才要暗示于她？


    他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