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走到楚思尧的身前，眼睁睁地见他要往自己身上倒。这时，姜蕙安冷眼相待，果断地往后退了两步，“咚”的一声，楚思尧便直直摔在地上。


    “诶呀，表兄你怎么醉成这样了，这地上多凉，我扶您起来。”


    姜蕙安佯装关心楚思尧，这话也是从紧咬着的后槽牙里挤出来的。


    刚伸出了手，倒在地上的楚思尧就把她的手轻轻一推，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能起来。


    楚思尧径自站起身，看着还有些心酸。待他站稳，姜蕙安双手叠好，对微眯着眼的楚思尧施以一笑。


    楚思尧边拍打着衣裳上的灰，边声音含糊地说：“抱歉，阿宁，是我失态了。”


    他险些再次摔倒，看起来极其不清醒。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眼前这个酒醉后糊涂的人，竟是端方自持的提刑大人楚思尧。


    这一会儿，姜蕙安脑海中忽的闪现一灵光，眉眼一动，便扶着楚思尧的胳膊，轻声说：“表兄，你醉成这般，今夜就先歇在我府中如何？反正我们是一家人，这没什么。”


    楚思尧听了这话，明显一愣，笑了笑，呢喃道：“阿宁这是在关心我？”


    姜蕙安离楚思尧很近，说话间，能察觉到醇香酒气从她上方袭来，伴随着的，还有他身上的清冽香气。


    姜蕙安说：“当然。”


    “那就多谢阿宁的关心了，我想了一下，我还是先回府吧，我的马车还在外面等我呢——”


    话音刚落，他就转过身，低头呕吐起来，姜蕙安紧蹙着眉头，轻轻掩了鼻，似乎很是嫌弃，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从袖中掏出个手帕递给他。


    待他回转过身来，仍是站不稳，面色也不好，姜蕙安只好用双臂将他扶稳，对他说：“表兄，听我的话，好吗？”


    姜蕙安感觉到有只胳膊越过她的后脖颈，直直垂在她的肩前，她身子略一顿，扭头看向倚在自己身侧的人。


    他微阖着眼，睫毛浓密如鸦羽，鼻梁挺直得刚好，高一点是遗憾，低一点是不足，其实他长得好生俊俏。


    如果说宋逸是潇洒温润中带了几分俊美，令男子女子都嫉妒。


    那楚思尧就是俊逸端方里带了几分清冷，乍一看少了些女子所着迷的风流意气，可细品，却也是韵味悠长。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姜蕙安感觉到有股温热均匀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间，他的声音温柔地吹进她的耳中——“那就依了阿宁，我困了，我想睡。”


    姜蕙安喉咙吞咽一下，赶紧带着楚思尧离开。想着他们此时这副架势可不能让旁人看到，尤其是景若蘅。不然没有什么，也成了有什么了。


    姜蕙安边架着他往自己的漱玉居走着，边问他：“我让我的人去府门外给你的小厮说一声，就说我爹让你在我府里歇一夜，让他先行离开。”


    靠在她肩上的脑袋微微点了点，忽的从肩上滑下去半寸，姜蕙安心中一惊，急忙把他的脑袋扶正，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差点跳出来的还有一句话——给我老实点，再不老实灭了你。


    待回到漱玉居，姜蕙安把他放到了一间偏房的榻上，唤来李二。


    李二甫一进去，看到醉得迷迷瞪瞪，大喇喇躺在榻上的楚思尧，还有头发稍稍凌乱，叉腰喘着气的姜蕙安，瞳孔一震，僵在原地。


    姜蕙安喊了他两声，才双目聚了神，姜蕙安也不知他在想着什么，也没纠结此事，随即对他说：“李二，快去府门外，给楚思尧的小厮说一声，让他驱着马车先行回去，姜老爷要留楚思尧在刺史府歇一夜，明日一早就醒了再送回去。”


    李二问：“那楚大人今夜是歇在这间偏房吗？若是老爷知道娘子这样做，定会不悦的。再说了，这传出去，对娘子的名声不好。”


    躺在床上的楚思尧突然身子一动，越过床沿干呕了一顿。


    李二眉头突然松了下去，姜蕙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你磨叽个什么劲儿，这事你知我知，除非是你告密，我爹娘，还有其他人才会知道。再说了，名声不名声的，我是他表妹，又对他没意思，我能占他个什么便宜。”


    李二“哦”了一声，赶忙走出去。


    李二走到府门外，诸位大人和宾客的马车大多还在，他仔细看了看，找到提刑大人的马车。过去对那辕座上的小厮一挑眉，与他埋头低声说：“小兄弟，今夜楚大人歇在刺史府，你且先回去。”


    那小厮长得很有精神气，不像李二，有些女人的阴柔。只见他有些疑惑，正要开口，就见府门外出来了人，他便将疑问咽回肚子里。


    李二对他轻轻一点头，很快说了句“放心，无事”，就走了，小厮也驾着马车离去。


    方才从府门外出来的人是景馥宁，余泽，还有景若蘅，李二进府门时与他们擦肩而过。


    景馥宁握着景若蘅的手，对她说：“我的好妹妹，长得这么美，为什么总是撅着嘴，闷闷不乐呢？应该多笑笑才是。”


    景若蘅鼓了鼓腮帮子，分外不悦：“哦，不如你的阿宁妹妹整日脸上绽着笑颜，明媚又讨人喜欢。我确不如她讨人喜欢，那又如何呢？”


    景馥宁笑了笑，“你看你，在姐姐面前还口是心非，你知道的，我把阿宁当做亲妹妹，可你也是我的亲妹妹。况且，你今日当真不开心吗？你往日不开心时，是连一个字都不想与人多说的。在宴席上，还有方才，你说了这诸多话，不管是好话还是怨话，足以说明，你今日是很开心的，才愿意与人多说。”


    余泽也背着手笑说：“小妹今日心情不错，想来是因堵住了那楚夫人的话头才开心。”


    景馥宁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应该不是。”


    景若蘅将头转向一侧，“我回府了。”


    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步，探头往前看了看，面露惑色，景馥宁上来问：“怎么了？”景若蘅抿住微张的唇，颇自然地道了句：“无事。”


    府门外的马车渐渐都离开了，府里，姜家一家人都坐在后堂，姜澜与姜夫人正对姜蕙安进行口头上的规训。


    姜夫人一脸愁闷地看着女儿，“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今夜那么多人面前，你为何非要将自己牵扯进口舌事端里。你不是与若蘅不合吗，章湄音说的是她，又没说你，我都没想到接起这个话头的，不是若蘅，而是你。”


    姜蕙安喝了一大口茶，嘴张大发出“飒”的一声，躺靠在交椅上，捏着眉心，看着很是疲累。


    姜夫人说：“坐没坐相，你今夜做了什么，怎累成这样？”


    姜蕙安张开双眼，淡淡道了句：“虽然也没做什么，但我这样的弱女子，到了一定时辰就眼酸乏困，实乃正常。所以我要去睡了，等我明日清醒过来再训我，不然我现在困乏至极，训了也是白训，全忘了。”


    姜澜方才喝了醒酒汤，此刻倚靠在榻上也有所清醒。听到姜蕙安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弱女子？你可别逗你爹娘笑了。你要是个弱女子，从小到大就不会做出那让人不管何时想起，都啼笑皆非的事。”


    突然表情认真起来，“阿宁，开玩笑归开玩笑，但爹爹是真心想与你说一句，莫要枪打出头鸟，随意将自己置于事端中。这话你可能不爱听，可能会怪爹爹冷漠。但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务必三思而后行，好好珍重自己。明年回了宫，也要谨记这句话。身居高位，谨言慎行。爹爹相信你，你是个聪颖的孩子，你会领悟到的。”


    姜蕙安搁下茶盏，起身过去抱了下娘，又抱了下爹，说：“谢谢爹娘，女儿知道了。今夜，女儿也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才会替景若蘅出头的，区区章湄音，拿捏不了我。”


    姜蕙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姜夫人：“对了娘，知春与知夏今夜不是家中有事，回了趟家嘛。我让静姝与雪蝶来服侍您可好？”


    知春与知夏是一对姐妹，也是姜夫人的贴身婢女，今夜家中来了信，说她们的爹病重，她们便向府中告了两日的假回去了。


    至于姜蕙安把静姝和雪蝶支来姜夫人这里，是因今夜楚思尧歇在她的院里。她倒是觉得没什么，担心静姝和雪蝶心有芥蒂。也怕她们又一夜忧心不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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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担心那个。


    所以今夜漱玉居里，只她，李二与楚思尧三人便很好。


    姜夫人说：“我让她们来我院中，岂不是没人服侍你？不行，还是你留着吧。”


    姜蕙安眉梢微一沉，说：“娘，您还不了解我吗？我向来不喜人服侍我，习惯自己动手。平日静姝和雪蝶，也只是陪我聊天解闷。您就放心让她们来吧，我一会儿就去叫她们过来。”


    姜夫人说：“也行。”


    姜大人不怀好意地朝着姜蕙安笑了一下，“不知道你这丫头又操着什么鬼点子呢。反正不管你做什么，我的底线是，不许把漱玉居的屋顶掀飞，还有，人得是好好的，不能缺一件儿。”


    姜蕙安听到姜澜这一番话，募地想到了此时躺在她漱玉居偏房里的楚思尧，脑中思绪不由飘向了一个浊浪滔天的汪洋大海上，她整个人也随着浪涛颠簸。


    她猛地把自己的思绪从汹涌波涛里拉回来，整个人终于站到了平地上，深深吐息两下，恢复平静。


    “爹，你说什么呢，我走了。”姜蕙安急忙走出去。


    静姝和雪蝶在不远处的一间偏堂等着她，姜蕙安过去给她们交代了去姜夫人房中的一干事宜，才大步走回自己的漱玉居。


    打开偏房的门，姜蕙安登时顿住脚，不由得目瞪口呆。她所看到的，不是一派祥和的景象，而是十分凌乱，十分荒诞，让人十分恼火，恨不得灭了楚思尧的场景。


    她走时，楚思尧明明还静静躺在榻上。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再进来时，地上怎么到处都是衣服，宽大的玄色大氅，月白色的衣袍。一只鞋在床边，而另一只鞋，她低头一看，在她的脚边。腰带耷拉在镜台上，妆台上还扔着个香囊。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站在床榻前的楚思尧，浑身上下只着中衣，闭着眼，正用双手解着系带。


    姜蕙安先是闭了闭双眼，旋即睁开眼，一个箭步冲过去，准备将他的手绑了，放倒在榻上。


    快跑到他身前时，突然，被脚下的衣服一绊，姜蕙安径直将中衣微敞的楚思尧压倒在榻上。


    她的额头与楚思尧相撞，她吃痛地咬着牙“嘶”了一声，而楚思尧也微微睁开了眼，姜蕙安的目光与他相对。


    她的手正扶在他裸露的半截胸膛上，凝脂般光滑白皙的肌肤散发着融融暖意，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姜蕙安身子完全僵住了，她瞬间后悔今夜算计楚思尧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是在作甚。


    只一瞬，姜蕙安便猛吸了口气要起身，可楚思尧的一双手却锢在她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她目之所及皆是他，所能闻到的，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淳淳酒香。所能触摸到的，也只能是他强健的身躯，温热的肌肤。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与她。她挣脱不开他，他亦与她难舍难分。


    楚思尧微微睁着眼，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他尚且还迷糊着，不知道自己此举过于失礼，只是下意识地想抱着这个被自己置于心尖尖的女子。


    他用双眼描摹着她的秀眉，她的美眸，她的翘鼻，她的花唇。他闭了眼，抚在她腰间的手渐渐上移，将她的后脑勺轻轻往下按。


    他嘴唇微张，渴望贴上那两片柔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触上的不是莹润的花瓣，而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这痛让他猛地睁开双眼，眸里的迷离像雾一样被驱散，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看到，她的脸越来越小，离他越来越远。他隐隐看到，她脸颊泛上些许绯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羞。


    他的双眼故作自然地缓缓闭上，头歪向床榻一侧，又是醉晕了过去。可心头却是在巨震，耳朵虽烫得要烧起来了，可还是灵的，他清清楚楚听到一句：


    “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却是个冠冕堂皇的臭流氓。想吃我豆腐，你少也得修炼个几百年。”


    似有一阵风撩过他半袒露的胸膛，使其更灼烫难耐。


    他此刻只恨她那一巴掌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