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哟，”洛阳抹了把脸上的沙子和海水，看着怀里活蹦乱跳的鱼，苦中作乐，“鱼倒是挺肥。”


    他抱着鱼，踉跄走回石灶边，生了火正准备料理，却见水波分开，丹枫已恢复人形，浑身湿漉漉地走上岸来，神情自若，仿佛刚才在海里捣蛋的根本不是他。


    “怎么上来了？”洛阳问。


    “以你做饭的水平，”丹枫从他手中自然地接过那几条鱼，走到水边开始处理，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担心被毒死。”


    “啊哈，”洛阳也不争辩，干脆找了个干燥的沙地躺下，舒展四肢，“这么信不过我啊。行，那你来，我正好休息会儿。”


    丹枫烤鱼的手艺算不上精湛，但至少比洛阳那足以称为“灾害”的厨艺要可靠得多。两人分食了简单的晚餐，海天之际，暮色渐渐四合。


    该回去了。洛阳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再厚着脸皮去麻烦那位好说话的门径泰坦雅努斯开个传送门，虽然不算很熟，但对方脾气好，应该不至于生气……


    “过来。”丹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阳抬头，看见丹枫站在稍高处的礁石上，海风吹动他半干的长发和衣袍，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向着洛阳，伸出了一只手。


    “走吧，”他说，翻飞的衣袖似要凌空而去，“我带你一程。”


    于是，巨大的苍龙舒展身躯腾空而起，修长的青影投在下方墨蓝色的海面上，随波涛轻轻摇曳，如同另一条游弋在深海中的、静谧的光带。


    疾风掠过耳畔，星辰划过天际，如此可靠而强大的存在，穿行在玫瑰色与深蓝交织的、梦境般的夜空里。这一刻，仿佛所有的负重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只剩下纯粹的、乘风而行的畅快，与这片天地亘古的壮美。


    苍龙自暮色天穹缓缓降下，庞大的身躯在林间空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落地时却轻盈得只压弯了几丛嫩草。


    它微微低头，将颈后的洛阳轻柔送至地面。青光流转间，巨龙身形收敛，化作人形的丹枫已静静立在一旁，衣袂随风轻拂。


    “只能到此处为止，”他抬眼望向山林外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再近，恐惊扰村民。”


    “不远了，顺着这条小路下山便是。”洛阳说着，目光瞥见不远处一头正警惕观望的野生大地兽。他忽然起了兴致，朝那敦实的生灵招了招手。


    出乎意料，那大地兽竟真的迈着缓慢而温顺的步子走近，在洛阳面前低下头，厚实的皮毛在晚风中微动。


    “谢啦，不过我不习惯骑这个。”洛阳笑着拍了拍它宽厚的脖颈，又转头看向丹枫，“你要试试吗？还挺稳当。”


    “不必。”丹枫摇头。他并非未见过他人骑行大地兽，只是无意于此。“你似乎能轻易安抚它，”他目光落在洛阳与大地兽自然亲近的姿态上，“这也是身为大地泰坦的权能之一？”


    “大概吧，我也说不清，”洛阳松开手，大地兽蹭了蹭他的掌心，慢悠悠转身没入林间，“古老的神话里说，大地泰坦生而亲近万物生灵。”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你刚来那阵子，所有动物都不敢靠近我一丈之内，这次回来倒没再这样。”


    “那是昏迷时龙威不受控制，自然散发，”丹枫淡淡解释，“灵智未开的生灵感知敏锐，待我清醒，也就能收敛了。”


    “原来如此。”洛阳点点头，两人并肩沿着林间小径往山下走。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之后呢？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看看？”


    丹枫脚步未停，目光掠过渐暗的山林：“并无特别之处。或许……随处走走。”


    “我倒是打算过些时日，去一趟神悟树庭。”洛阳随手拨开垂到眼前的藤蔓，“那是理性泰坦的领地，翁法罗斯大半的学者、贤士都聚集在那儿，整天琢磨些稀奇古怪的学说，搞些匪夷所思的研究。当然，理性泰坦从不禁止任何思维发散，哪怕是最离经叛道的想法，在那儿也能有一席之地。”他侧过头，看向丹枫，“有兴趣一起去看看么？”


    丹枫沉默片刻，暮色中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我会考虑。”


    谈话间，蜿蜒的小径已至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下，哀地里亚郊野的平缓地带已然在望，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夜幕即将落下，而他们已从云端龙脊，回到了人间烟火之畔。


    两人回到石屋时，夜色已深。洛阳抢先一步跨过门槛，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满是刻意为之的倦意：“啊，累了累了，我先睡了哈。”


    话音未落，他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脱下外袍随手一扔，动作利落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面朝墙壁，蜷起身子，一气呵成地“睡”了过去，呼吸刻意放得平缓绵长。


    他心里盘算得挺好：自己如此“不识相”地占了唯一一张床，以这位龙尊大人那高傲又讲究的性子，总该自觉点，要么去打地铺，要么……嗯，再去外面找个竹梢对付一晚吧？反正他看起来也挺喜欢高处。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洛阳自己伪装出的均匀呼吸声。他竖着耳朵，仔细聆听身后的动静。


    然而，预想中的拂袖而去或冷淡的“哼”声并未响起。


    他只感觉到一股极其清冽、微凉的气息自身后无声地弥漫开来，仿佛夏日山涧的水汽，轻柔地拂过他的发梢、颈后，甚至透过薄薄的衣物，带来一阵舒适的洁净感，仿佛轻柔的手，拂过身体各处。


    是云吟术。丹枫竟用这种精妙的术法，隔空为他清理了风尘。


    洛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身侧的床铺微微下沉，带着熟悉的、微凉的潮水气息。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丹枫已然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动作自然，他甚至似乎还顺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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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置，让两人之间保持着一道既不拥挤、又无法完全忽略彼此存在的狭小空隙。


    洛阳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以及那平稳悠长的呼吸。装睡顿时变成了真正的煎熬。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剩下一丝无奈的嘀咕：


    失算了。这位不再为职责身份所困的龙尊大人，在某些方面，似乎比他想的……更不按常理出牌。


    次日清晨，洛阳是被一种极近的、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唤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丹枫近在咫尺的脸。


    丹枫似乎早已醒了，正侧卧着，一手支颐，墨色中带着幽蓝的长发如流水般铺在枕畔，那双清冷的眼睛正毫无波澜地、仔细地端详着他，或者说他颈间的黑环。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


    “……？”洛阳尚未完全清醒，茫然地眨了眨眼。


    “有没有人说过，”丹枫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慢条斯理，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洛阳耳膜上，“你睡觉的姿势，板正得……像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掀被起身，动作流畅地让开了位置，推门而去。


    洛阳：“……”


    他躺在床上缓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哭笑不得地坐起来。“……多谢夸奖？” 他揉了揉脸，决定不跟这条起床气可能不太好的龙计较。


    晨光正好。丹枫已经自行洗漱完毕，站在屋外那简陋的篱笆小院里。洛阳打着哈欠走出来，开始他每日的例行公事。


    他先是走向鸡舍，那几只被他随口命名为“黄翰”、“墨晨”、“彩烛”的鸡早已咯咯叫着等候投喂。洛阳抓了一把谷粒撒进去，鸡群立刻欢快地啄食起来。丹枫就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随着洛阳的动作移动。


    “要不要试试？”洛阳拿起另一把谷粒，递向丹枫。


    丹枫看了一眼那些扑腾着翅膀的禽类，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摇头。


    喂完鸡，轮到那对出双入对的白鹅。公鹅洛白见到洛阳，立刻昂首挺胸地嘎嘎叫着迎上来，母鹅则温顺地跟在后面。洛阳掰了些菜叶子喂它们，看着它们亲密地互相梳理羽毛，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丹枫的视线在那对白鹅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淡淡移开。


    接着是收蛋。洛阳轻手轻脚地从鸡窝里摸出两枚还带着微温的鸡蛋，脸上露出一点收获的满意。他转身，正对上丹枫的目光。


    “看什么？龙尊大人难道没见过鸡蛋？”洛阳晃了晃手里的蛋。


    “……无聊。”丹枫移开视线，却也没走开。


    最后是遛狗。“洛土”早已急不可耐地在院子里转圈，见到洛阳出来，立刻兴奋地扑上来摇尾巴。洛阳给它套上牵引绳，对丹枫道：“我去溪边走走，你去吗？还是继续在这里……观察民生？”


    丹枫没回答，却抬步跟了上来。